黄鹤楼下的姑娘。
那年我二十七岁,去武汉出差。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我从武昌火车站出来,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衬衫贴在背上,能拧出半斤汗。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合同和两件换洗衣服。那是单位第一次派我单独出差,来武汉跟一个客户谈设备采购的事。
临出门前,我妈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穷家富路。我把钱揣在内裤口袋里,用别针别着,走路时硌得慌,但踏实。
谈完事,多出一天空闲。客户老刘说,来了武汉,总得去黄鹤楼看看。我说行啊,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辆公交车,一路晃到蛇山脚下。买票进去,顺着人流往上爬。太阳毒辣辣的,像要把人烤化。我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到黄鹤楼底下的时候,已经灌下去两瓶水了。
楼是真高。仰头看,飞檐翘角刺进蓝天里,气势很足。我正琢磨着是进去还是就在底下转转,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
“大哥,要光盘不?”
我扭头一看,是个姑娘。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领口汗湿了一片。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几粒细密的汗珠。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带子勒进肩膀里,看起来沉得很。
见我看她,她也不怵,麻利地从包里抽出一张光盘,递到我眼前:“最新的大片,《英雄》,高清版,刚上的,别处都买不着。”
我摇摇头:“不要。”
她也不失望,把光盘塞回去,又抽出一张:“那这个,《无间道》,刘德华梁朝伟演的,好看得很。”
我还是摇头。
她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我:“大哥你是来旅游的?那给你拿几张武汉风光的?回去送人也行。”
这姑娘嘴挺利索,一套一套的。我摆手说:“我不爱看电影,你找别人去吧。”
她撇撇嘴,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我嘴欠了一句:“光盘嘛,可要可不要。人倒是挺好看。”
她脚步顿住了,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话轻浮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开玩笑的。”
她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白白的牙,左边有颗小虎牙,尖尖的,显得俏皮:“想什么好事呢!我是卖光盘,不是卖我。”
说完她鼻子一皱,转身钻进了人群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像个小山一样压在她瘦瘦的肩膀上。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又尴尬又好笑。抬头看看黄鹤楼,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眼花。
没来由地,我有点后悔。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问。不过转念一想,问什么问,一个卖盗版盘的,萍水相逢罢了。
我转身进了黄鹤楼,一层一层地爬。楼里人挤人,汗味混着檀香味,闷得厉害。爬到顶层,风倒是很大,呼呼地往领口里灌。我站在栏杆边,看长江在远处拐了个弯,灰蒙蒙的,像条细带子。江上有船,慢慢悠悠地走。
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一直晃着那个姑娘的影子。她出汗的样子,她翻包的动作,她说“想什么好事呢”时那又气又笑的表情。
从黄鹤楼下来,已经中午了。我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要了碗热干面,浇了两勺辣子,吃得满嘴流油。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操着武汉本地的口音,说话像在吵架。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这地方真有意思。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傍晚又碰上了。
我吃完晚饭,在长江大桥边上溜达。天刚擦黑,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气,凉快了不少。桥底下有摆地摊的,卖什么的都有,拖鞋、皮带、塑料玩具,还有几个卖光盘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T恤,牛仔短裤,头上多了顶棒球帽。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讨价还价,声音比白天还脆:“大哥,三张十五块,已经最便宜了。你上别处问问,哪个不是八块一张?我这儿都是最新版,画质好得很。”
那男人磨了半天,最后掏出二十块,拿走了四张。她利索地找零,笑着挥手:“慢走啊大哥,好看再来!”
我走上去,清了清嗓子。
她抬头,认出我,眼睛眯起来:“又是你?”
“缘分。”我笑。
“谁跟你有缘分。”她白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怎么,来看大桥?”
“随便转转。”
她没接话,蹲下来把包里的光盘重新码了码。我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过了几秒,我讪讪地问:“你天天在这儿卖?”
“不是天天。周末人多,平时白天在电脑城那边。”她头也不抬,“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叫陈建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在判断这个名字的真伪:“我叫周晓梦。”
“你武汉人?”
“孝感的。离这儿不远,坐车一个多小时。”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哪儿的?听口音像北方人。”
“河北的。”
“哦,来出差?”
“对。明天就回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面上有艘船呜咽着过去,汽笛声在桥墩间回荡。天彻底暗下来了,桥上的灯次第亮起,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蹲下去,随手翻了翻她包里的光盘。她“啪”地打了我手背一下,不轻不重:“不买别乱翻,弄乱了不好收拾。”
“我买。”我抬头看她,“你给推荐几张,我真买。”
她怀疑地瞅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逗她玩。我掏出一张五十块,在她眼前晃了晃。
“行。”她利索地抽了五张出来,“这几张都是卖得最好的。五十块,便宜你十块。”
“三十吧。”
“你抢啊?”她声音拔高,“四十五,不能再少了。”
“四十,凑个整。”
她想了想,一咬牙:“行,算我交个朋友。以后来武汉,记得找我买盘。”
我接过光盘,付了钱。她找给我十块,钞票皱巴巴的,还带着潮气。
“你不数数?”她忽然问。
“信你。”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你这人有点意思。”
我也笑了。那十块钱我揣进了兜里,湿软的一小团,像揣了片纸。
后来我又在江边站了很久。她在旁边也不赶我,自己张罗生意。有人来,她就上前搭话,嘴甜得很。没人了,就蹲那儿理货,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
我偶尔偷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汗湿的鬓角贴着脸颊,小小的耳垂上没戴耳环,光秃秃的,像颗米粒。
“你明天几点的车?”她突然问。
“早上八点,武昌站。”
她“哦”了一声,低头扯了扯衣角:“那还挺早。这边过去得半个钟头,你得六点多就起。”
“是啊。”我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安静下来。江风一阵阵地吹,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翻。她伸手按了按,又说:“你住哪儿?”
“火车站附近,一个小宾馆。”
“哦。”她又“哦”了一声,然后就笑了,“我们俩这是在聊什么呀?像在汇报工作。”
我也笑了。确实,有一搭没一搭的,全是不咸不淡的话。可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着,居然也聊了快一个钟头。
临走时,她叫住我:“喂,陈建国。”
我回头。
“你白天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我愣住了:“哪句?”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说呢?”
我张了张嘴,脸上热起来,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摆摆手说:“逗你的!快走吧,明天还赶车呢。”
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她站在桥底下,冲我挥挥手:“再见啊,陈建国!”
我也挥了挥,没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早,我退了房,往火车站走。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人还少,只有几家早点摊支起了棚子,热气从蒸笼里溢出来,白茫茫一片。
我进站,过安检,找到候车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渐渐亮起来,阳光穿过灰扑扑的玻璃,照在脚边。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刚按了几个键,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扭头,看见周晓梦站在那儿,弯着腰喘气,帽子歪到一边,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有些惊喜。
“来送你啊。”她把帽子正了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喏,给你的。绿豆冰沙,路上喝。”
我接过来,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你怎么找到我的?”
“汉口那边有个大客户要货,我今天正好来这边。再说武昌站就一个进站口,我猜你在这儿。”她气喘匀了,站直身子,“几点的车?”
“还早,四十分钟后。”我盯着她的脸看,她今天气色不错,眼睛亮亮的。其实她挺耐看的,干干净净,不化妆也好看。
“那你可得快点进站。”
“先坐会儿吧。”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她坐下来,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指头绞着牛仔包的带子,像在绕一个看不见的结。
“陈建国。”她轻声说。
“嗯?”
“你昨天是不是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没敢把话说下去。”
我沉默了。火车站的广播在头顶响了,一个女声机械地报着车次。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一个小孩在跑。
“我这个人吧。”她顿了一下,“从小在江边长大,喜欢热闹。可热闹看多了,有时候也想有人真心实意跟我说句话。”
我转头看她。她仍不看我,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晓梦。”我叫她。
“嗯。”
“我昨天说的不是玩笑。”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弯了弯,像月牙:“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嘴笨。”她说,“心里有,又不敢说。不是嘴笨是什么?”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我这个人,越是在意,越是不敢。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我的车次,开始检票。我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进站口排起了队,我走了几步,她忽然从后面拽住我的袖子。
“留个电话。”她说,声音里带了点急切。
我报了一串数字。她掏出手机,一个一个地按。那个手机很旧了,屏幕上有道裂纹。按完了,她抬头看着我:“我给你拨过去,你存一下。”
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按掉,存下她的名字,周晓梦。其实是三个字,但在那个小得可怜的屏幕上,排成一行,稳稳当当的。
“我该进去了。”我说。
“嗯。”她松开手,“路上小心。”
我走进队伍,随着人流往前移。快到检票口时,我回头。她还站在原地,那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背在肩上,把她衬得越发娇小。她举起手,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
然后我转身,检票,进站。
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打开那杯绿豆冰沙喝了一口。甜的,很凉,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我忽然笑了。
那年夏天,我在黄鹤楼底下欠了一句话。但还好,她替我说了。
后来呢?后来我回河北,我们打了三年电话。再后来,她来河北了。再过一年,她成了我媳妇。现在我家抽屉里,还压着一摞旧光盘,都是当年她卖不出去的存货。
有时候我们吵架,她还会翻旧账:“当年你多轻浮啊,头回见面就嘴上占便宜。”
我理直气壮:“那叫嘴欠,不叫轻浮。而且我也不是白欠的,不是把你娶回来了吗?”
她就笑,一记枕头砸过来。
那枕头软软的,跟那年夏天的江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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