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便被批命为祸星。
人人说我会害国害民,只有寺中佛子愿意收留我。
他给我取名“知善”,教我念经,教我不要信命。
我信了。
可十八岁那年,京中大疫,需要一个“祸星”祭天平息民怨。
他亲手替我披上红色祭衣,指尖冰凉,声音温和。
“知善,别怕。你死后,我会为你诵经七七四十九日。”
……
话落那瞬,佛堂里的香灰轻轻落下,我却像被什么砸穿了胸口。
我怔怔看着他:“为什么?”
裴长渊替我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着眼,睫影落在冷白的脸上,仍是那副清静模样。
好像他替我披的不是祭衣,只是一件寻常袈裟。
好像七日后被绑上祭台的人,也不是我。
他不答,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我?”
殿外站着传旨的内侍,禁军的刀甲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寺里的小沙弥都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裴长渊终于开口:“京中死了太多人。”
我梗了一下,嗓子哑得厉害:“所以我该死?”
他看向我,这双眼,我看了十八年。
小时候我怕黑,他会点一盏灯放在我门前;
我被香客骂祸星,他会挡在我身前,说她只是个孩子;
我问他什么是善,他说善不是被人喜欢,是不让自己的心烂掉。
可现在,那双眼静得像一口井。
他说:“这是圣命。”
“你不是教我不要信命吗?”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圣命也是命,天命也是命,为什么到了我的命,你们都能替我信?”
裴长渊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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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他只是垂下眼,替我把最后一道衣结系好:“知善,别闹。”
这两个字,比那句让我去死的话更疼。
我从未同他闹过。
我在寺里长大,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学得比谁都乖。
香客不愿看见我,我便绕路走;斋饭不够,我便说不饿。
村里孩子朝我扔石头,我也只是捡起来丢进溪里。
因为裴长渊说,知善,要做个好人,于是我做了十八年的好人。
做到最后,他却说我在闹。
我抬手去解祭衣,禁军立刻拔刀。
裴长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别动。”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一向克制,连折花都嫌伤了生机。
我看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
“裴长渊,你也怕我逃?还是……怕我活?”
这句话落下,他的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可他没有松手。
“七日后,城南祭天台。”内侍尖声道,“祸星沈知善,以身谢天。佛子裴长渊亲送,方能安民心。”
我这才明白,他们不是只要我死,还要裴长渊送我去死。
因为京城人人都知道,佛子慈悲,从不妄杀。
若连他都点头,便说明我真该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可笑。
所有人骂我是祸星,我都能忍。
可我不能接受裴长渊一边救我,一边把我推回火里。
圣旨宣完,禁军将我带回偏院看守。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裴长渊一眼。
他站在佛前,白衣如雪,眉目低垂,手里捻着佛珠,像一尊悲悯众生的神佛。
可我知道,从今日起,我再也不信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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