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59）-祖逖：一支船桨，划开了东晋的骨气

整个西晋末年，翻来覆去就是四件事：败仗、投降、跑路、哭泣。

老夫讲了七百多集，刀光里全是憋屈人。可有一个人，明知道朝廷不给兵、不给甲、不给钱，还是带着一百多户乡亲、几条旧船，非要过江往北打。他叫祖逖。船到长江中间，他抄起船桨"咚"地敲着船帮发了个誓——这一桨，把江东一百多年的骨气，生生划了出来。

祖逖是范阳人，打小就是个奇人。十四五岁还不肯好好读书，可轻财好侠、慷慨有骨气，一到乡下就假托哥哥的意思，把自家谷帛散给穷人，宗族乡亲都敬他。后来他跟刘琨一块儿做司州主簿，两人好得合盖一床被子睡。半夜里荒鸡叫了——按俗说，半夜鸡叫是不吉利的，祖逖一脚把刘琨踹醒："此非恶声也！"这不是坏声音，是老天爷催咱们起来练本事！两个人爬起来，就在院子里月光底下拔剑对舞。

那时候他俩就有约定。每逢聊起天下将乱，两人常常中宵坐起，祖逖说："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真到了四海沸腾那天，咱俩各领一军在中原碰上，可得互相让着三分。后来刘琨独守并州孤城，给南方亲友写信还念叨："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我枕着兵器等天亮，立志要砍了胡虏，就怕祖逖那小子抢在我前头挥鞭上马。

后来洛阳真陷了，中原成了滚油的锅。祖逖带着亲党数百家南下避乱，他把自己坐的车马全让给老人病人，自己徒步跟着走，药材、衣裳、口粮都拿出来跟大伙儿分，又有主意、能决断，一队伍老少都服他，一路推他当"行主"——逃难队伍的头儿。到了京口落脚，他还是闲不住，专门结交那些骁勇亡命的壮汉，待他们像自家子弟。那年扬土大饥，这帮人饿急了去打劫富户，被官府拿住，祖逖就上门去捞人，还笑着问他们："比复南塘一出不？"——要不要再去南塘干一票？为这，正经人没少戳他脊梁骨，他满不在乎。

在京口落脚那些日子，祖逖也没闲着。司马睿给了他一个军谘祭酒的闲职，他却天天在江边纠合骁健——手下这帮宾客义徒，全是从北边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暴桀勇士，旁人躲着走，他待他们像自家子弟。江风里，他带着这帮人击剑、练武、掰着指头议论江北的郡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祖将军人在江东，心在中原。

晋室南渡，祖逖找到镇守江东的琅邪王司马睿，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他说："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藩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天下烂成这样，不是上头无道、百姓造反，是司马家的王爷们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才叫戎狄钻了空子。如今中原父老被胡人残害，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拼命的劲儿。大王您若肯拜将出师，让我祖逖这样的人统兵北上，"庶几国耻可雪"！

司马睿什么态度？《资治通鉴》写得毫不客气："睿素无北伐之志。"他给了祖逖一个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的头衔——豫州在哪儿？在胡人嘴里。这官就是一张空头支票：你打下豫州，你才是豫州刺史。又"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拨走；铠甲兵器？一件没有；兵马？自己招去。

说白了，朝廷的意思是：祖逖你要北伐，精神可嘉，去吧——官凭给你一张，军饷给你一点，打赢了是朝廷的脸面，打输了是你自己的造化。

换了旁人，这买卖就不做了。祖逖照做。

他带着随自己南下的部曲一百多户上船渡江。这一百多户是什么人？是跟他从中原一路逃到江东的乡亲，有能挥刀的壮丁，也有白发老人和半大孩子——朝廷不给兵，他就把自己这百十户乡亲当起家的本钱。船到中流，祖逖立在船头，抄起船桨敲着船舷，当众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我祖逖要是不能扫清中原、再渡这条江回来，就叫我跟这大江一样，有去无回！《晋书》记当时场面，"辞色壮烈，众皆慨叹"，一船人听得热血上头，又鼻酸。老夫读到这一句，总忍不住想：大江作证，这誓发得有多重。

过江之后，祖逖屯在淮阴。没人给兵器，他自己支起炼铁炉，"起冶铸兵"，一炉一炉地打刀枪剑戟；没人给兵，他自己树起招兵旗，流民、壮士、逃散的旧部，来者不拒，募得两千多人。粮不够，自己屯；马不够，自己凑。就这样白手起家，这支队伍才拔营往北开。后头他怎么靠一支孤军收复黄河以南、怎么跟石勒隔河对峙、怎么把羯赵打得多年不敢南向——那是后话，老夫往后给诸位细讲。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刘玄德携民渡江，见过诸葛丞相鞠躬尽瘁，可祖逖这一桨，还是看得人眼眶发热。朝廷不给兵，他自己招；不给甲，他自己铸；不给路，他拿命蹚。

老兵叹：东晋能不能翻盘，另说。可江东这一百多年的脊梁骨，是祖逖在长江中间，一桨一桨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