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我走在菜园边的小径上。露水正浓,空气里浮着青草被碾碎的腥气。忽然瞧见篱笆那边,几朵南瓜花静静地开了。
花瓣是那种暖融融的黄,像把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揉碎了,又蘸了些许晨曦的蜜色,薄薄地敷在上面。它们从肥厚的绿叶间探出头来,喇叭似的口微微张着,仿佛在呼吸清晨最干净的那口空气。
我蹲下身细看。南瓜花实在算不得什么名贵的花,比起园子角落那几株月季的娇艳,比起墙头上牵牛花的俏皮,它显得有些笨拙。
花瓣并不整齐,边缘带着自然的褶皱,像乡间妇人自己裁剪的布衣裳,虽不精致,却自有一种朴素的妥帖。花心里立着一根柱状的蕊,被淡黄的花粉染得毛茸茸的。
有只早起的蜜蜂已经钻了进去,整个身子没在花心,只露出几近透明的翅翼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小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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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姥姥在灶间做南瓜花饼的样子。那时我不过七八岁,整个夏天都泡在乡下的老屋里。南瓜花开得盛的时候,姥姥会挎着竹篮去园子里,专挑那些半开不开的雄花摘——她说雌花是要留着结瓜的,动不得。
摘回来的花要一朵朵放在清水里漂洗,花瓣上偶尔会藏着一只小小的青色虫子,被水一冲便慌乱地扭动身子。姥姥从不恼,只轻轻将它拈出来,放在窗台上,由它慢慢爬走。
做饼的工序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金黄的糊糊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便腾地起来了。
那气味里有花的清芬,有鸡蛋的醇厚,还有油脂的焦香,混在一起,钻进人的五脏六腑里去。饼出锅时是焦黄的,咬一口,外酥里嫩,南瓜花那种特殊的清甜便在齿间弥漫开来。
姥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尝,只拿蒲扇慢慢地摇,眼里都是笑。“吃吧吃吧,”她说,“这东西好,清热的。”
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南瓜花确实是一味药。《滇南本草》里说它“治咳嗽”,《民间常用草药汇编》里记它“消肿解毒”。民间偏方里,用南瓜花煮水给孩子治痢疾的,用花托敷疮毒的,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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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声不响地开着,却把一整株南瓜的精气都聚在那一朵小小的黄里,人吃了它,便也跟着清朗起来。这让我想起乡下的那些妇人,平日沉默地劳作着,却在邻家有难时悄悄送去一碗米、一篮菜,像南瓜花一样,把善意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园子里,陆续又有几朵南瓜花开了。它们的寿命极短,不过一个白天。太阳升高时,花瓣便微微卷起;到了傍晚,就完全闭合了,像合拢的手掌,把一天的阳光和蜂蝶的问候都收在掌心。
可就是这朝开暮合的一生,却做了那么多事:为蜜蜂供一口蜜,为人们做一顿饭,为身体清一次热,最后还要萎谢了,化作泥土去滋养新的藤蔓。
我站起身,看见篱笆那边有个孩子正踮着脚看一朵南瓜花。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回头冲她妈妈喊:“这花好漂亮!”她妈妈在远处应着:“那是南瓜花,回头给你做饼吃。”
孩子便笑了,那笑容忽然让我觉得,这不起眼的黄色小花,其实一直在悄悄做着这世上顶温柔的事。
晨光渐渐热了起来,南瓜花在光里静静地开着。它们从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匆忙,就这样把自己整个儿地、干干净净地献给这个世界,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去。这样的活法,竟比多少堂皇的宣言都要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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