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志兄:
承蒙赐问,本拟简复,然兄所问涉及旧体诗批评的根本问题,非三言两语可尽。索性成文一篇,权作商榷。
兄共发四问,逐一作答。
一问:“一首还不知能否流传的诗,凭什么标榜“超越千年”?
兄问的是许子枋《渊默在高巔》文中“超越千年山水纪游诗”的说法。许子枋诗写得好,文也写得透,他当然有资格评价自己的作品。他认为自己的诗在篇制上超越了千年以来那些固守盛唐惯性的山水纪游诗,这是他的判断,合不合理,要看他给出的论据。
“超越千年”修饰的是“山水纪游诗”,不是“唐诗”。千年以来写山水纪游诗者何止万千,其中大量作品不过是盛唐篇制惯性的不断复制。许子枋的意思是:这首诗在篇制上做了一点前人不常做的事——用宋型“意脉流转”的方式重新组织山水经验。这与“能不能流传”是两个维度的问题。能不能流传,是时间的事;有没有篇制自觉,是文本内部可以分析的事。许子枋的文章是在回答后者,不是为前者打保票。
兄问“还不知能否流传凭什么标榜”——这个反问的预设是:只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作品才配谈价值。按此逻辑,所有当代创作都该闭嘴,因为哪一首都不敢保证能流传。那旧体诗创作还有什么可谈的呢?如果一个作品明明在篇制上有新意,却必须等一百年后才能说,那批评家也就别干了——都去当历史学家算了。
二问:“对标唐诗水准,三流唐诗就能全盘否定宋诗?”
不能。兄这个说法混淆了两个基本事实。
第一,“三流唐诗”是按照唐诗标准评出来的三流。 在唐诗系统里三流,换到宋诗系统里未必三流;杜甫在宋诗系统里也未必样样一流。你把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放进宋型篇制的“意脉流转”标准里,照样会被批“四句各自独立、意脉不贯”。这说明什么?说明同一个人同一首诗,在不同坐标系里得分可以完全不同。既然如此,就不能拿唐诗坐标系里的“三流”去否定宋诗坐标系里的“一流”。
第二,唐诗和宋诗遵循的是两套不同的篇制逻辑:
唐诗篇制以“空间并置”为核心——诗是一座完整的空间建筑,评判标准在“境”;宋诗篇制以“时间推进”为核心——诗是一段心灵历程,评判标准在“思”。
用唐诗的尺子量宋诗,宋诗必然“不如”唐诗。但问题是:为什么必须是唐诗的尺子? 用宋诗的尺子量唐诗,唐诗也会“不如”宋诗——意象虽美而意脉欠深,情景虽洽而思辨未足。两者各有其美,各难其难。宋代诗人在做一件前人没做过的事:把“以文为诗”的叙述逻辑和议论逻辑植入近体诗,让篇制从“空间容器”变成了“思维管道”。这不是退化,而是转移。唐诗的好是“看到了什么”,宋诗的好是“想到了什么”。两种好,不分高下。
三问:“诗的理论越多,写诗的水平为什么越差?”
兄说“诗论越多,诗越差”,这话似是而非。首先,你用什么标准衡量“水平越差”?如果用唐诗标准衡量宋诗,那当然“差”——标准错位,前面已说过。如果用宋诗标准衡量同光体,同光体也不“差”——陈三立、郑孝胥的篇制复杂度远超多数宋诗。其次,理论的任务从来不是“教人写诗”。理论的任务是“让人看懂诗”。 一个不懂力学的人也可以踢球,但一个懂力学的教练可以帮助球队踢得更好。同理,一个不懂篇制的人也可以写诗,但篇制理论可以帮助批评者和写作者意识到:原来诗还可以这样建构,原来不同的篇制逻辑会产生不同的审美效果。
理论不是脚手架,是一张地图。地图不会让你走路更“好”,但它能告诉你:世界上不只有你脚下这一条路。兄说“诗论越多诗越差”,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唐代没有几本诗论,该是诗最好的时代;明清诗论汗牛充栋,该是最差的时代。但事实是:宋诗有宋诗的好,清诗有清诗的好,同光体里有足以和唐人抗衡的佳作。可见“诗论”与“诗的水平”之间不存在兄所说的因果关系。
四问:“中国古典诗歌从盛唐之后越来越差?”
这个问题是三问的延伸,也是最要害的一句。“盛唐之后越来越差”这个判断,是建立在“唐诗标准=唯一标准”这个未被检验的前提之上的。如果这个前提本身不成立,结论便无从谈起。事实是:宋人用他们的方式——叙事入诗、议论入诗、散文句法入诗——做了一件唐诗没有做也不想做的事:把诗变成了承载完整思维过程的容器。 这不是“差”,这是“不同”。对宋诗的价值历来是严重低估的,所以,对宋诗有必要重新审视,不能人云亦云。
如果硬要说“差”,那只能说是“按唐诗标准差”。但兄不觉得这有点霸道吗?——问题是:凭什么非按唐诗标准?唐诗是唯一标准吗?
许子枋的《五律•天池》也是如此。批评者说它“散乱”,是因为按照“起承转合”的盛唐篇制标准来看,它确实不守规矩。但换成宋型“意脉流转”的标准——首联立象、颔联展态、颈联入位、尾联明理——它的每一联都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全诗意脉层层深入、层层递进。这不是“散乱”,这是一条你还不熟悉的坐标系里的完美曲线。
更何况,许子枋诗中“大知藏不用,渊默在高巔”这十个字,放在整个中国山水诗史里看,有几个人能把山水写到这个份上?把天池写成了一个有灵魂、有态度、有选择的生命体——这不仅是写景,是立身,是表态。这种“写景即写心”的篇制设计,千年山水纪游诗里能找到几首?
兄的四问,表面上是质疑我的一篇文章,深层次上是质疑“不以唐诗为唯一标准”这件事本身。我理解兄的立场——唐诗确实是伟大的传统,但伟大的传统不等于唯一的传统。
我的文章只说了一件事:审美标准是多元的,篇制是活的,不同的坐标系会给同一首诗完全不同的评分。 批评者的任务不是拿着盛唐一把尺子满世界量,而是辨认出每首诗自己的坐标系,然后用它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它是否自洽、是否完整、是否完成了它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兄认为只有盛唐篇制才算“正格”,那是兄的自由。但如果因此把所有非盛唐篇制的探索都判为“变体”乃至“失败”——那就不是审美的严苛,而是视野的偏狭。
至于“越写越差”……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篇制层面思考、尝试、争论,旧体诗就还没有“越差”。它只是在变——变得更复杂、更多元、更难用一把尺子量到底。这种“变”,恰恰是我觉得有趣的地方。
期待兄的续论。
——南山闲人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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