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办里乱了套。
省领导点名要见罗书记,人却不见了。
手机没人接,司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连着拨了七遍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
郭娅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手里的文件夹快被捏出水来。
省里的车队已经过了收费站。
有人小声嘀咕,罗书记这是躲着不见吧?
省领导到了楼下也不发火,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了。
他说了一句话。
不到两分钟,罗书记从老厂宿舍二楼跑下来,脸上堆满笑,眼眶却是红的。
全场鸦雀无声。
省领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罗书记接住,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直起腰。
![]()
01
省里的通知是上午九点四十分到的。
一张传真纸,盖着省发改委大红章。
上面写得很清楚,郑德厚主任明天下午来县里视察,点名要见县委书记罗德明。
郭娅拿着纸在办公室转了三圈。她这人办事利落,我头一回见她这样。
“罗书记人呢?”她把纸往桌面上一拍。
我上午还见过罗书记。八点多他带着车出门,说去城东看看。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出去转转。现在郭娅一问,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拨罗书记手机。通了一声,挂了。再拨,忙音。又拨两次,直接无法接通。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刘姐小声说:“早上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腰又犯了?”
郭娅摇摇头:“司机呢?”
“罗书记自己开的车,没带司机。”我说。
郭娅的脸沉下来,让我去门卫那儿问问,罗书记到底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刚要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市里打来的,问县里的接待方案准备好了没有。
郭娅接起电话,语气还算稳当,说一切正常。挂了电话,她压低声音交代我:“省里的车队明天中午就到。你务必把人找到。”
我出了门。院子里太阳挺大,我快步往门卫室走。
门卫老陈正在看报纸。见我来了,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我一眼。
“罗书记早上六点四十出的门,”老陈说,“确实是自己开的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那个方向都是老城区。最远头就是红星机械厂的地界,早就停工停产了。
“罗书记去城东干什么?”我问。
老陈笑了笑:“这我哪知道。罗书记经常往那边跑,一待就是半天。不过今天走得早,天刚亮就出了门,连早点都没买。”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想了想,决定先去城东看看。我刚推出自行车,刘姐从楼里追出来。
“小袁,”刘姐叫住我,“罗书记腰不好。他之前跟我说过城东有个老中医不错。他是不是去看腰了?”
我愣了一下。腰不好?这信息我头一次听说。
刘姐又说:“县医院新大楼那边,他上个月也去过两回。要不你两处都跑跑?”
我点点头。
先骑车往县医院赶。
医院里挂号、分诊、药房我都问了一圈,没人见过罗书记。
从医院出来,我有点犹豫了。
城东,到底去还是不去?
想了想,罗书记父亲原来在城东有一处老宅,他偶尔也会去看看。
那房子前两年拆迁,已经拆了。
我骑到那片废墟边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风一吹,全是碎砖灰。
两头扑空。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郭娅站在走廊里,看见我空着手回来,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食堂里人挺多,我端着饭碗坐边上的位置。隔壁桌坐着两个干部,一个我认识,是水利局的。另一个不太眼熟。
水利局那个压着声音说:“罗书记今天躲了?”
另一个说:“不能吧。他对省里的领导向来客客气气。”
“那他怎么不出来?省里点着名要见他。”
“听说郑德厚跟他还有渊源呢。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
“哪个厂?”
“红星机械厂。”
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红星机械厂。城东。大清早出门。经常去。
我放下碗,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02
下午一上班,我去找郭娅。她办公室门半掩着,人坐在桌后面看文件。我敲了两下门,她抬头看我一眼。
“进来。人找到了?”
我摇摇头。“我去了县医院,也去了老宅。都没人。”
郭娅没接话,又把目光落回文件上。
“郭主任,”我站在门口没走,“你知道红星机械厂吗?”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门卫说罗书记往城东去了。城东那边,除了机械厂老厂区,什么也没有。”
郭娅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半晌,她开口:“罗书记是机械厂出来的。钳工出身,干了八年。”
我没插话,等她往下说。
“他刚进厂那会儿,厂里效益还很好。清远县大半人都在厂里上班,能在机械厂谋个差事,算是端上铁饭碗了。”郭娅说着,语气缓了下来,“罗书记进厂第三年,拜了厂里的八级钳工张根宝当师父。”
“张根宝?”
“老厂长。后来机械厂改制,他当的厂长。这人手上有真功夫,也肯带徒弟。罗书记跟了他十几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
我听着,心里那些散碎的线索慢慢往一块儿凑。
罗书记在机械厂待了那么多年,对老厂有感情,常回去看看也说得通。
可今天是省领导视察的日子,他一大清早跑到老厂去,还是躲着不见人,这说不通。
“郭主任,”我又问,“罗书记跟郑德厚,真有关系?”
郭娅沉默了一会儿。
“郑德厚也是厂里出来的。跟罗书记是师兄弟,同一个师父。”
我张了张嘴。这层关系,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那他俩……”我话刚开了个头,郭娅打断我。
“小袁,这事你别往外传。”她声音低下去,“去年省里有人写过举报信,说罗书记拉省领导关系。信里点名提了郑德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查了,没有的事。但罗书记从那以后,跟郑德厚就断了往来。以前逢年过节还打个电话,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
“那他今天躲着不见,是因为这个?”
郭娅没回答。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翻文件:“你先去忙吧。人总是要回来的。”
我从郭娅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太阳已经偏西,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影。
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东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有个灰蒙蒙的烟囱影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罗书记的师父张根宝,他的师娘还在老厂宿舍住着。如果罗书记真的去了老厂,那多半是去看师娘的。
可看师娘,用得着天不亮就躲着去吗?
![]()
03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在食堂扒了几口饭,骑上自行车就往城东赶。
早晨的老城区很安静。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扫地的工人哗啦哗啦地扫着,声音在空旷的路面上传出去很远。
我骑到红星机械厂门口,停下车。
厂门还是老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
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仔细看还能认出:“红星机械厂”。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灰尘盖了大半。
我推着车想往里走,门卫室窗户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
“哎哎哎,干什么的?”
“我是县府办的,来……”
“县府办的也不行。这是厂区,闲人免进。”
我赶紧把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把证还给我,还是那句话:“不行。罗书记有规矩,这地方不让外人进。”
罗书记?我抓到话头:“你刚才说罗书记?他在这儿?”
老头一愣,像是说漏了嘴。他缩回窗户里,把窗关严了。
我站在原地,心扑通扑通跳。
罗书记果然在这儿。
老厂房离门口还有一段路,中间隔着一片长满荒草的院子。
我往里面张望,能看到一栋三层红砖楼,窗户破了大半。
再往里,有几栋矮一些的宿舍楼,外墙刷着青色涂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色了。
我正看着,二楼一个窗户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身来,往窗台上放了个搪瓷盆。她动作慢,放了盆,又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那应该就是师娘了。
我没再往里走。
张大爷堵着门,硬闯肯定不行。
我把车支在门口,往回走了一段路。
老厂侧边有一条窄巷子,堆着杂物和废料。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到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墙根底下坐着个老头,正拿砂纸磨一把旧扳手。他见我走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
“找人?”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我蹲下来,递了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红星机械厂以前的老师傅,张根宝,您认识吗?”
老头的动作停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师傅啊。”他把扳手放下来,擦擦手,“那是老手艺人了。八级钳工。厂里谁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可惜走得太早。”
“他有个徒弟,现在在县里当书记。”
“你说小罗啊。”老头声音不大,“小罗这孩子,有情义。隔三差五就来看他师娘,风雨无阻。去年入冬,师娘屋里暖气管子冻裂了,漏水漏了一夜。小罗第二天早上过来,二话没说,自己动手给换了一截管子。那天下着雨,他衣服湿透了也没顾上擦。”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经常来?”
“也不算经常。个把月来一趟,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米,有时候是油。有一回我看他拎着一兜子药,从门口进来,跟师娘说,这药你得按时吃,别舍不得。”
老头说得慢,一字一句的。我从口袋里摸出本子,记了几笔。
“大爷,罗书记今天来没来?”
老头把耳朵上那根烟摘下来,放鼻尖底下闻了闻,没答我的话。
我明白了。这老头跟张大爷一样,嘴严实得很。
我没再追问,道了声谢往巷口走。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又低头磨他那把扳手了。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笃定。罗书记就在里面。他躲着不见省领导,肯定不是因为怕什么。
他是怕连累那位领导。
04
我骑车赶回县府办,刚进院子,就看见郭娅站在办公楼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市里又打电话了。”她说,“省里的车队十一点半出发,到咱们这儿大概十二点四十。中午饭安排在迎宾楼。”
我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还有两个多钟头。
“郭主任,罗书记就在老厂。”我说,“我亲眼看见窗户开着,人就在宿舍楼里。”
“我知道。”她说,“他常去那里。”
“那为什么不让他回来?省领导点名要见他,他躲着不见,总得有个说法吧?”
郭娅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年那封举报信,你记得吧。”
我点头。
“信里不光提了罗书记,还提了郑德厚。说他们师兄弟沆瀣一气,一个在省里当官,一个在县里当书记,老厂的事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郭娅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不是真的,但罗书记心里落了病。他怕再有人说闲话,连累郑德厚。”
“那批文呢?”我问,“省里这次下来视察,真的只是视察?”
郭娅没有回答我。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小袁,有些事,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十一点半,市里的电话又来了,问接待的事。
郭娅接完电话,让人把迎宾楼的菜定好,又安排人先去高速路口等着。
一切安排妥当,罗书记还是没回来。
十二点整,郭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她脸色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指头掐着文件夹的边沿,掐得指甲盖都白了。
“小袁,”她说,“你在门口等着。车队到了,你看见省领导下车,就说罗书记马上到。”
“可罗书记还在老厂……”
“罗书记那边,我去叫。”郭娅说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站在县府办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来,停在大院那棵老银杏底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
他站定了,抬眼打量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
“罗德明呢?”他问。
我张了张嘴。郭娅还没回来。省领导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都站在那里看我。
“罗书记他……马上就到。”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往里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越过办公楼,望向远处的天空。
过了大约五分钟。郭娅的车从大门口开进来。车门打开,郭娅一个人走下来,朝我摇了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机。他翻出一个号码,盯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电话通了,他举到耳边。
他只用一句话:“师兄,批文下来了。你下来拿。”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没敢动。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罗书记从外面跑进来,步子快,带着风。
他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比平时乱了。
他跑到省领导面前,站住了。
脸上堆满了笑,眼眶却是红的。
![]()
05
那个省领导,就是郑德厚。
他站在那棵老银杏底下,看着罗书记跑进来。罗书记站在他面前,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着银杏叶子沙沙作响。
到底是郑德厚先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你跑什么?我来了,你躲。打电话你关机。要不是让县里发正式通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下去?”
罗书记没接话。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没收,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话来。
郑德厚从随行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公文包。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文件的纸是新的,还带着打印出来的那种挺括。
“我跑了一年多。”郑德厚把文件递过去,“省里民政口、社保口,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批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罗书记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他看得很慢,像是一行字要读很久才能读进去。我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捏着文件的指头在微微发抖。
郭娅站在我身边,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的手从文件夹上松开了,指甲留下的白印慢慢消退。
“这是什么文件?”我压低声音问她。
“红星机械厂退休职工养老保障专项试点。”郭娅的声音也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老厂八百多个退休工人,养老金跟不上,医疗也没着落。罗书记为这事愁了好几年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原来这趟下来,不是视察那么简单。
“那郑主任跟他……”
“师兄弟。”郭娅说,“一个师父带的。”
她顿了顿,又说:“郑德厚调走以后,在省里跑这个项目,跑了差不多一年。罗书记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
我望着那两个站在银杏树下的人。郑德厚比罗书记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着罗书记手里的文件,像是确认他拿稳了,才往后退了一步。
“这份批文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配套资金,要逐项落实。你这里可不能掉链子。”
罗书记终于抬起头来。他依然笑着,但眼眶里那层水汽越来越明显。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师兄,这顿饭,我请你。”
“你请我?”郑德厚哼了一声,“你那点工资,留着给师娘买药吧。我请你还差不多。”
罗书记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攥着那份文件,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就那一下,他很快直起腰来。
郑德厚看见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拍了拍罗书记的肩膀。
就在这时,老厂的方向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扭头一看,厂门口停着一辆老式面包车,车门打开,陆陆续续下来十几个人。
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我今天早上在巷子里碰到的那个磨扳手的老头。
他们往这边走,走得很慢。
有人拄着拐棍,有人被老伴搀着,队伍拖拖拉拉的。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神色,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落地了。
郑德厚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什么,回头看了罗书记一眼。
罗书记没看他。
罗书记望着那群老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他转过身去,朝着那些老人,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老头们站住了。厂门口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磨扳手的那个老头先开口。他声音不大,带着山东口音:“小罗,你别弯腰。该弯腰的是我们。你为厂里这些老人,做得够多了。”
罗书记直起身来,眼睛红红的,笑着摆了摆手。
“叔,您别说了。这文件下来了。往后你们养老的事,就有着落了。”
厂门口一片安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慢慢聚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有老人在抹眼泪,也有老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郑德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转过头去,望着老厂那根灰蒙蒙的烟囱,半天没动。
06
掌声渐渐停了。
那些老工人一步一步围过来,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但谁也不肯落在后头。他们走到郑德厚面前,有点拘谨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磨扳手的老头先开了口:“郑主任,你是德厚小子吧?”
郑德厚点点头:“是。李叔,这么多年了,您老身体还硬朗。”
老头怔了怔:“你还记得我?”
“记得。我师父带我的时候,咱们一个车间待过两年。”郑德厚说,“那时候您管车床,我跟着师父学徒。”
老头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扭过头,冲着人群喊了一句:“这是德厚啊!老张师傅的徒弟,德厚!”
人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几个老人往前挤了挤,上上下下打量郑德厚。
有个穿旧蓝布衫的老太太说:“德厚小时候就住在厂后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妈给他在食堂打饭,每回多饶半勺菜。”
郑德厚低着头笑。
他站在这一群老人中间,像是回到一个很久没回来的地方,显得踏实又自在。
他那身深色夹克在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中间格外扎眼,但他自己似乎没觉得。
他挨个跟老人打招呼,认得的叫名字,不认得的叫一声“叔”或者“婶”。
罗书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他没上前,就看着。郭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罗书记摇了摇头,没接话。
这时候,老厂方向又有人走过来。
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深灰色棉袄,拄着根竹竿。
她走得慢,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
是今天早上推开窗放搪瓷盆的那个老太太。
我认出来了。
“师娘。”郑德厚先看见了她。
他快步迎上去。走到老太太跟前,他站住了,弯下腰,叫了一声:“师娘,我是德厚。”
老太太仰起脸,看了他半天。她的眼睛花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行。她凑近了看,然后又退回去,又看了一会儿。
“德厚?”她声音有点颤,“你是德厚?”
“是我,师娘。”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从上往下,从肩膀摸到手腕,摸了两遍。然后她点点头。
“长高了。”她说。
郑德厚低下身,让老太太看得更清楚些。老太太看了又看,眼角慢慢泛起了水光。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旧手绢,按了按眼睛。
“你师父走得早。他临走前还念叨你,说德厚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老太太声音不大,说得断断续续。
郑德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垂着眼,过了片刻,他轻声说:“师娘,我师父教我的手艺,我到现在还留着。走哪儿都没丢。”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又按了按眼角,把手绢叠起来,塞回口袋里。然后她转过身,朝罗书记招了招手。
罗书记走过来,站在郑德厚身边。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在看两件很旧很旧的物什。
“你师父要知道你们俩还记挂着他,他在下面也能安心了。”老太太说完这句,慢慢转身,拄着竹竿往回走。
走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德厚,中午过来吃饭。我给你蒸一碗鸡蛋。”
郑德厚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走远。风从老厂那边吹过来,吹得厂门口那块旧牌子咣当响了一下。
![]()
07
中午这顿饭,安排在迎宾楼。
县里原定的菜单是四凉八热,领导来了要体面。
郭娅提前安排好了,迎宾楼那边也都备下了。
郑德厚进了包间,看了一眼转盘上的菜,让服务员把四凉八热撤了,换成清汤面。
“一人一碗面。”他说,“加个荷包蛋就行。”
服务员愣住,看向郭娅。郭娅摆了摆手:“听郑主任的。”
热汤面端上来,汤清面细,荷包蛋卧在碗底。
郑德厚没急着动筷子,把碗转了一圈,看了看那蛋,露出了点笑模样。
他说了一句:“以前在厂里食堂,师父每回打了荷包蛋,都分一半给我。”
罗书记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面。他吃得快,碗见底了,又让服务员添了一碗面汤。两个人不再说话,包间里安静得只有吃面的声响。
饭后,郑德厚没有休息。
他让郭娅把厂里的档案材料拿过来,在会议室里逐项核对。
退休职工名单,养老金发放表,医疗报销台账,一项一项过。
他看得仔细,遇到不对的地方,用笔圈出来,让随行秘书记下来。
罗书记坐在对面,给他添茶。添了一次,又添了一次,郑德厚放下笔。
“你坐。别倒了。”他指指椅子。
罗书记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郑德厚面前那摞档案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名单上的人,你都认识?”郑德厚问。
“大部分认识。”罗书记说,“有些退了之后搬走了,只剩档案在。”他顿了顿,“我师父那批老伙计,留在县里的不多了。”
郑德厚没再说什么。他合上档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老厂的烟囱,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师父埋在哪儿?”郑德厚问。
“老厂后头,靠着围墙那棵槐树底下。他自己选的地方,说那儿离车间近。”罗书记说。
“去看看吧。”
两个人出了门,没带车。
郭娅让我远远跟着。
我走在他们后面十来步的地方,太阳照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罗书记步子慢,走到厂后墙那段,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坟不大,没有立碑。地上长了些草,但是很齐整,看得出有人常来打理。土前头摆着一只旧搪瓷缸子,缸子底还残留着茶垢。
郑德厚站在坟前,没说话。
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他弯下腰,把坟前那几根杂草拔了,又蹲下去,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擦完,他把它端端正正放回原处。
“师父。”他说了声。
罗书记站在一旁,头微微低着。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郑德厚直起腰,扭头看了看厂房那边。
窗户上几块玻璃还在,夕阳映上来,泛着昏黄的光。
“下个月,我让人把老厂外墙修一修。上面拨了专项经费。”郑德厚说,“厂区保留下来,改成工业遗产保护中心,让后人知道清远县是靠什么起的家。”
罗书记没有接话。他站在坟前,望着远处那根老烟囱,看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下午五点半,郑德厚该走了。他的车停在县委大院,走之前,他站在车前,回头看了眼那棵银杏树。罗书记送他到车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
郑德厚说:“以后别关机了。”
罗书记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德厚伸出手,握了握他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郑德厚坐在车里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师兄,”他说,“那封举报信的事,早就查清了。你别再躲了。”
车往前开,出了县委大门,拐上了大路。
罗书记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车开远,直看到车尾灯融进黄昏的光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走进暮色里。那件灰衬衫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08
批文下来后的日子,县里忙得脚跟不沾地。
郭娅带着我做退休职工的名单核对,八百多个人,挨个打电话,打不通的上门。
办公室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人,老厂的退休工人一波接一波地来,有的补材料,有的问政策。
郭娅嗓子都得哑了,但看得出来,她精神头比前阵子足多了。
她说话声音亮了不少,走路也带着风。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刘姐。
她端着碗饭坐过来,小声说:“小袁,你知道不,罗书记这几天可精神了。我今早看他在院子里跟城建局的人说老厂改造的事,嗓门大得很,跟以前完全两样。”
“以前怎么了?”
“以前啊,”刘姐压低声音,“自打去年那封举报信之后,他人就没精打采过。话少,也不常出门,跟谁都不爱多搭茬。现在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点了点头。
下午我去老厂送材料,碰见磨扳手的李大爷。他在厂门口摆了个修车摊,生意不忙,就坐在太阳底下磨他那把旧扳手。看见我,他招招手。
“小伙子,又来了。”
“嗯。李大爷,您这扳手天天磨,也磨不完啊?”
李大爷笑了一声:“这扳手是你师父张根宝的。他走了以后,留给我了。我隔三差五拿出来擦擦,怕锈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扳手。握柄磨得发亮,刃口却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是件用得久的物什。
“张师傅要是还在,”我说,“看到现在这样,应该挺高兴的。”
李大爷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擦那把扳手。风从老厂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
过了几天,老厂的改造工程正式开始动工了。
先是换了围墙的铁栅栏,接着修了厂房顶上的瓦片。
工程队进场那天,罗书记来了一趟。
他没进厂区,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会儿。
有个老工人认出他,冲他挥手,喊“小罗书记”。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就走了。
后来郭娅告诉我,罗书记去找过城建局的局长,把老厂改造的图纸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他要求保留车间里那条老生产线,说那是张根宝生前主持装的,是厂里的根。
“城建局说那条线太旧了,拆掉可以省很多钱。罗书记急了,在办公室拍了桌子。”郭娅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把城建局局长吓一跳,赶紧说保留保留,一条螺丝都不动。”
我听着,也忍不住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厂的围墙修好了,车间翻新了,宿舍楼也装了新的门窗。
工人们干活利索,进度很快。
马玉兰还是住在二楼那间房里。
施工队要给她换窗户,她说什么也不同意,说这窗户是张根宝当年自己安的,换不得。
最后施工队想了个办法,只把窗户上的裂缝补了补,刷了一层新漆。
11月底的一天,我骑车经过老厂,看到厂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白底黑字,写着“清远县工业遗产保护中心”。
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原红星机械厂旧址”。
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太阳光落在牌子上,字迹清晰,工整。
![]()
09
12月中旬,省里下发了一份调令。罗书记被提名调任市里,担任副市长。
消息传开那天,县府办炸了锅。
有人高兴,说罗书记熬出头了。
有人惋惜,说他走了,老厂这边的事刚开了头。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搭上省领导的关系就是不一样。”
这话传到郭娅耳朵里。
她当时正在办公室核材料,头也没抬:“你要有那本事,你也搭一个去。人家在省里跑了一年多,批文件的时候,可没人提过你名字。”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谁也没再吭声。
后来几天,罗书记照常上下班。
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灰衬衫,还是那只旧搪瓷缸子。
组织部来考察,他该谈的谈,该签的签,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我以为他接受了。
直到12月20号那天下午。
罗书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个多钟头没出来。
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缸子茶。
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端着。
“罗书记,”我轻声说,“下午三点,市里组织部长要跟您通话。”
他放下缸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上来。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放下文件要走。他叫住我。
“小袁,你在县里待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日子过得快。”他顿了顿,又说,“你来县里的时候,老厂那边什么人去找过你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我那时候都不知道老厂在哪儿。”
罗书记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出去吧。让郭娅过来一趟。”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他开口说:“师兄,是我。”
门合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天下午,罗书记在办公室待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郭娅告诉我:罗书记给市里回了话,他不去了。
“为什么?”我脱口问。
郭娅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戳在天底下。
“他说,老厂那边刚开了个头,他这个时候走,不踏实。”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消息传开之后,县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罗书记傻,这么大的机会白白放弃。
也有人说他是真放不下那些老人。
食堂里,两个干部又凑在一起嘀咕。
一个说:“要我说,这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另一个说:“你懂什么,人家这叫有义气。”
我端着饭碗,远远听着。我没插嘴,心里却觉得,罗书记这样做,也许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他的根早扎在清远县了,拔出来,怕是要带泥带血的。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骑车又去了老厂。
站在那片围墙外头,我看到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灯光昏黄,透过新刷的漆窗框透出来,暖和得像一件旧棉袄。
罗书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他还没走。
10
我调到市里的通知,是第二年春天下来的。
走之前,我回了趟老厂。
当时已经快五点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厂房的红砖墙照得暖洋洋的。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叶子嫩绿嫩绿的,跟围墙新刷的漆色搭在一起,看着很舒服。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院子里停着两辆工程车,工人正往车间里搬材料。
车间大门敞着,里面重新装了灯,大白天也亮堂堂的。
几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门口,正比画着什么。
罗书记站在院子里,跟一个穿工装的老师傅说话。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跟去年差不多,只不过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头点点桌面,点一下,说一句。
这是他的老习惯。
我听说了,老厂改造二期工程的预算已经批下来了,比预想的还多出不少。
郑德厚在省里又替他们争取了一笔专项经费,专门用来修退休职工的宿舍楼。
马玉兰从宿舍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
她走到罗书记跟前,把茶缸子递过去。
罗书记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老太太接过缸子,没走,站在旁边,听他说话。
罗书记转过头来,跟我说过两句话。
他说了一句:“小袁,到市里好好干。常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我站了一会儿,推起自行车,往厂外走去。走到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罗书记已经转身走进车间去了。马玉兰站在院子里,把那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阳光照下来,缸子边上那圈磕碰过的痕迹泛着亮光。
我转过身,骑上车走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新翻泥土的气味。天边的太阳正往下落,把那根老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