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河,今年七十四了。你要是问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我会告诉你,最后悔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些年总觉得,人嘛,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头疼脑热的扛一扛就过去了。可糖尿病不一样。它不急着要你的命,它慢慢磨,像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耗着你,让你活着,却活不痛快。
我查出来的时候五十三岁,在县农机站当站长。那天去县医院体检,人家抽血验尿,过几天通知我去拿报告。我记得特别清楚,医生翻着报告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赵啊,血糖不低,得上心了。”
我那时候胖,肚子大,一顿能吃三碗米饭,爱喝两口酒。老伴周桂芬劝过多少回,我都不当回事。医生的话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拿着单子回了家,该吃吃该喝喝。桂芬急得直跺脚,说我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男人活的就是个痛快,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活着还有什么劲?”
现在回头想,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顶愚蠢的一句话。
头几年确实没什么感觉。除了偶尔觉得渴,多喝几杯水,别的照旧。我照样喝大酒,照样熬夜打牌,照样一天两包烟。桂芬跟我吵,我就躲出去,找农机站的同事下棋。她也拿我没办法,只能抹着眼泪给我做饭,菜里少放油少放盐,我反而嫌没味。
到了六十岁,情况开始不对了。
先是腿肿,鞋子穿不进去,脚踝一按一个坑。接着眼睛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最要命的是那个地方,力不从心了。桂芬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有一回她背着我哭,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只说:“没什么,就是想起年轻时候,你多壮实。”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还是不肯服软。直到那年腊月,我脚上长了个鸡眼,去修脚店让人家弄破了。就针尖大点口子,按说几天就该好。可那伤口像长了嘴,怎么也不合口,还越来越深,流黄水。桂芬天天给我上药,换纱布,一点用都没有。一个月后,整个脚后跟都黑紫了。
儿子从省城赶回来,把我硬拖去了市医院。医生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说了三个字:坏疽了。
我那时候才真正害怕。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从脚上剜掉一块肉,疼得我差点把牙咬碎。麻药过后,我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桂芬守着我,三天没合眼。她握着我那只没受伤的手,一句话不说。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眼袋,突然就掉了眼泪。
她给我擦眼泪,说:“哭啥,我还没哭呢。”
我说:“桂芬,我对不住你。”
她叹了口气,说:“对不住就对不住吧。你能长点记性,比啥都强。”
那以后我才算真正把糖尿病当回事。可有些伤,已经烙在身上了。血糖虽然控制住了,但并发症像地里的野草,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出来。眼睛做了激光,腿上的疤歪歪扭扭,一到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更不用说每天三次测血糖、打胰岛素,饭前饭后地折腾。
桂芬每天盯着我吃药,像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她把家里的白面换成了粗粮,把酒柜锁了起来。我一开始还嘴硬,说这么活着没意思。她就一句话:“你想死,行,我不拦着。可你要是半死不活地瘫在炕上,还得我伺候你。你忍心吗?”
我不说话了。她这话,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拖累。尤其拖累那个跟你过了一辈子的人。
我六十六岁那年退休。本想着能安生过几年日子,可糖尿病又给我上了一课。那年初夏,我左眼突然看不见了。去医院一查,视网膜病变晚期。医生说能保住一点光感就不错了。我不信,又跑了省城两家大医院,诊断都一样。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桂芬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攥着我的胳膊。她的手上全是茧子,粗糙得像砂纸。我说:“桂芬,我啥也看不见了咋办?”
她说:“有我在呢。”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可就是这四个字,让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桂芬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她。
她十九岁嫁给我,那时候我家穷得叮当响,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娘家条件好,本可以嫁个条件更好的。可她偏选了我,说看中我实在。结婚那年冬天,我骑自行车去邻村借粮,摔进沟里,腿瘸了半个月。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给我蒸红薯吃。那红薯甜得直掉蜜。
后来有了儿子,日子紧巴,她一边拉扯孩子一边下地干活。再后来我进了农机站,日子好过些了,可她没享过一天清福。我脾气暴,在外头受点气回来就冲她发火。她从不当面顶我,只是夜里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我还笑她娘们儿家哭哭啼啼。
如今想起来,我那三十几年的婚姻,全靠她一个人死撑。
眼睛坏了以后,我脾气更坏了。有时候药摆在眼前都看不见,杯子碰倒了,水洒一地。我摔东西,骂娘,冲自己发火。桂芬从不跟我吵,只默默收拾,然后过来拉我的手,带我去摸药盒的位置。她说:“你跟我急没用。病在你身上,我替不了你。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开始慢慢学。学盲人按摩,学在屋子里走路不撞墙。桂芬给我把东西都摆在固定的地方,暖瓶在墙角,药盒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拖鞋在门口。我摸着那些东西,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家。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回想从前。以前眼睛好使的时候,我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家,没仔细看过桂芬的脸。等看不见了,反而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许多以前忽略的东西。她说话总是软软的,尾音拖得长,像是怕吓着我。她走路很轻,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像秋风吹落叶。
我试着给她分担点什么。可她总说:“你坐着吧,别添乱。”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干了这辈子最混的一件事。
那天儿子一家回来看我。孙子在院子里放鞭炮,儿媳妇在厨房帮桂芬做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听电视,心里突然就翻上来了那股子劲儿。我想,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成了废人。吃不能吃,看不能看,想帮个忙还被人嫌。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我摸到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桂芬的降压药就放在洗手台上,我摸到了那个小白瓶。瓶盖很紧,我拧了好几下才拧开。药片很小,圆溜溜的,倒出来落在手心里,像一把碎冰。
我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把药,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死。我只是觉得,太累了。这病磨人,磨得人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我想解脱,也想让桂芬解脱。
就在我准备把药往嘴里送的时候,门被拍响了。桂芬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赵!你在里面干啥呢?快出来,吃饭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笑像一根针,猛地扎醒了我。我听见孙子在旁边喊:“爷爷!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奶奶不让你吃,说对血糖不好,不过可以吃一小口!就一小口!”
那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讨好的语气。我手里的药片哗啦掉了一地。我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桂芬怎么办?她会不会半夜起来摸我的身子,以为我只是睡着了?她会不会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叫我的名字,没有人应?
我害怕。比死更害怕的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面对我死后的那些日子。
我打开门,桂芬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地上的药片,脸色瞬间白了。她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
那个耳光不重,可打得我脸发烫。我站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孩子。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落下来。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长河,你有没有良心?我伺候你这么多年,就落个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我从没听过,像憋了半辈子的苦,一下子全倒出来。我搂着她,任她哭。
儿子和儿媳妇都吓坏了。他们从没见过桂芬这么哭。我更没见过。我们这代人,习惯了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哭都是偷偷摸摸的。那天她哭得那么大声,像要把房梁都掀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在,我还在。这就是天大的事。
那以后,我再没动过轻生的念头。日子还是苦,糖尿病还是缠着我,每天吃药打针,吃东西精打细算。可我开始学着对桂芬好一点,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我让她教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我学得很慢,一个土豆削半天,皮削得坑坑洼洼。桂芬在一边看着,笑我笨。她说:“你这人,年轻时候懒得要命,老了倒勤快了。”
我说:“以前傻,不知道你难。”
她别过脸,假装看锅里的水开没开,可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今年我七十四了。前些天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我的各项指标比往年好些,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七点二。医生点点头,说还不错。桂芬陪着我,听完医生的话,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出了医院大门,她挽着我的胳膊,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说:“桂芬,今年咱们去照个相吧。结婚这么些年,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眼睛又看不见,照什么相。”
我说:“我看不见,你看见就行。你拿给我摸,我能摸出你的脸。”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们真去了照相馆。我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桂芬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我坐在凳子上,她站在我旁边。照相的小伙子说:“爷爷奶奶,靠紧一点。爷爷的手搭在奶奶手上。”
我照做了。她的手在我掌心,暖乎乎的,像年轻时一样。
相片洗出来后,桂芬拿给我摸。我摸到了两张并排的脸,她的轮廓还跟年轻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皱纹。我说:“你还这么好看。”
她啐我一口:“老不正经。”
可我听见她笑了。那笑声轻得像风里的蒲公英,飘啊飘的,落在我耳朵里,落在我心里。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病。感冒了,几颗药就好。拉肚子,睡一觉就过。可糖尿病这东西,它不给你痛快,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你,拽着你,让你甩不脱,挣不掉。它会把你身上那些骄傲、逞强、不耐烦,一层一层地磨掉。磨到最后,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学会跟它共处。
它不是要你死。它只是让你明白,活着有多难,又有多值得。
尤其是当你身边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从清晨到黄昏,从病发到如今。愿意在你最不堪的时候,递过来一双手。愿意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用一个耳光把你打醒。
七十四岁的我,想给后来的人一句忠告。别的病都能将就,唯独糖尿病不能。你若不好好待它,它就会用最漫长的方式,折磨你,也折磨你身边最亲的人。
可如果你已经得了,也别怕。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对那个陪着你的人。日子还在,人还在,就还有奔头。
我现在每天傍晚,都让桂芬牵着我到楼下走几圈。我的手搭在她臂弯里,她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叠的河。
风一吹,我能闻到她衣服上那股熟悉的皂香。那是家的味道,是余生的味道。
我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那呼吸安稳、绵长,像一首不会结束的歌。
我想,这就是我的余生。被一种病纠缠着,也被一个人爱着。
值了。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着,不紧不慢,把人的那点急躁和委屈都碾成了细粉。我七十四岁这年的春天来得晚,到了三月中旬,窗外那棵老杨树才冒出点绿芽。桂芬每天搀着我在小区里走两圈,我拄着那根儿子给我买的拐杖,枣木的,握在手里温润。她的脚步很稳,我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挪,走得慢,但心里踏实。
糖尿病还是那样,不好也不坏。早上空腹测血糖,有时候六点几,有时候八点几。测完我就把数字报给桂芬听,她拿个小本本记着,那本子用牛皮纸包的封皮,角都磨毛了。她说等攒够一个月,就拿去给卫生站的医生看。我笑她比我还上心,她说:“你这个人属驴的,不牵着不走,我不上心能行吗。”
我嘴上不说,心里暖得发酸。她这大半辈子,全耗在我身上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机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她一个人照顾儿子,照顾我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还要种院子里那点菜地。那时候我回家就是吃饭睡觉,连句好听话都没有。如今想想,我何德何能,摊上这么个女人。
四月初的一天,桂芬说天气暖和了,带我去公园看花。我不想去,说人挤人,瞎子看什么花。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开柜子,拿什么东西,然后过来拉我的手。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塑料的,小小的,像个方盒子。
“闻闻。”她说。
我拿到鼻子底下,一股浓烈的香气撞进鼻腔,甜丝丝的,又带着点青草味。我愣了愣,问她:“什么花?”
“迎春。公园门口开的,黄澄澄的一大片。我偷着摘了一朵,别在袖口上了。人家不让摘,就这一朵。”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做贼似的小得意。
我攥着那朵花,心里突然就静了。我说:“走,去公园。”
她笑了,帮我披上外套,拿上水壶和药盒,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挎上那个旧布袋,搀着我出门。
公园离我们小区不远,慢慢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路上桂芬不断给我报路:“前边有块石板翘起来了,抬脚。”“右边来了辆电动车,靠里走。”“到路口了,等会儿,红灯。”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像一座会移动的灯。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凭着她的话和胳膊上传来的力度,判断该往哪走、该停多久。有时我心里会涌上一股烦躁,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路都走不利索。可那朵迎春花在我手里攥着,花瓣软嫩,香得鲜灵,我便把那股烦闷硬生生压了下去。
到了公园,桂芬找了个石凳扶我坐下。她说那迎春花沿着湖岸开了一大片,黄得晃眼。湖里有人在划船,笑声飘过来,一浪一浪的。我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就不那么别扭了。
“桂芬,”我忽然说,“等我腿脚好点,我也去划个船。”
她笑了:“你可消停点吧。你晕船,年轻时坐个渡船都吐得不行。”
“那我不坐船,我就站在岸上,看别人划。”
“你眼睛又看不见,看啥。”
“看不见也能看。闻见水腥味,听见桨声,心里就像看见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也是。人心里有双眼睛,比眼珠子好使。”
那天我们坐到太阳西斜才往回走。桂芬说湖边风大,怕我着凉。我其实还想多坐会儿,可没拗过她。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些,可能腿也酸了。我们俩你搀我、我扶你,像一对长在一起的树,风一吹,相互靠着。
到家后桂芬打水给我洗脚。我的脚上有旧伤,脚踝那圈的皮肤又干又皱,脚后跟的疤痕摸起来硬邦邦的。她蹲在地上,用湿毛巾轻轻擦着,像擦什么宝贝。我低头“看”着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
“桂芬,你脚也泡泡。”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动。我知道她舍不得,每次都是先给我洗,等我泡完了才就着剩下的水洗。我说过她多少次,她总说水还热,倒了可惜。后来我学聪明了,洗两下就说水凉了,她才肯先洗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她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瓦片上。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晚上在灶房忙活,我躺在里屋炕上抽烟。那时候她比现在高些,腰杆直,头发乌黑。一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可切菜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轻轻的、稳稳的。
我喊她:“桂芬!”
刀声停了。她的声音传过来:“咋了?喝水?”
“不是。”我说,“就喊喊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切菜声。可这次,那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别的。我猜她大概是笑了。
五月初,儿子突然回来了。他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桂芬正在给我剃头。我坐在院子里,围着一块旧床单,桂芬拿着推子站在我身后。听见门响,她叫了一声:“大伟?”
“妈,爸。我回来了。”儿子的声音有些哑。
我手里的拐杖微微动了一下。儿子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他突然回来,肯定有事。桂芬的手停在我头顶,我感觉到推子微微抖了一下。
“咋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桂芬放下推子,拍了拍我肩膀,然后朝儿子走过去,“吃饭了没有?妈给你下碗面去。”
“不急,妈。”儿子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爸,身体还行不?”
“死不了。”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硬。我不是对儿子有意见,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这些年生疏了,他忙他的,我病我的,父子俩除了逢年过节的电话,几乎没话。
桂芬还是去下了面。儿子搬了个小马扎坐我旁边,开始说他的事。声音不大,我听着费劲,但大概听明白了。他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合作方欠款不还,资金周转不开。他这次回来,想跟亲戚们借点钱,也顺便看看我们。
桂芬从厨房端面出来,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面碗放在小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没说话,挨着我坐下。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开口说:“差多少?”
儿子报了个数。那数目不小,对我们的家底来说,几乎是要掏空大半。桂芬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懂她的意思。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那点钱是给我看病养老用的。
可那是我儿子。我赵长河这辈子没给过他什么,除了那条坏脾气和一身病。
我说:“爸给你想办法。别急,天塌不下来。”
儿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再没多说什么。桂芬始终没说反对的话,只是晚上睡觉时,她背对着我躺了很久。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那钱里有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分。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后背。
“桂芬。”
“嗯。”
“钱还能再攒。儿子的难关,得帮。”
她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嫁给你那天,就想好了。跟着你,什么样的日子都过。穷日子,病日子,都是日子。我不会拦着你。”
我鼻子一酸,往她那边靠了靠。她身上热乎乎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我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没躲,反而往后靠了靠,贴得离我更近。
那晚之后,桂芬开始跑银行。她把存折拿出来,一笔一笔地转。有几张定期还没到期,她也不管利息了,全部凑上。儿子在一旁看着,好几次想说不要了,被桂芬一个眼神瞪回去。她说:“你爸都发话了,你还墨迹啥。拿着。又不是白给你,等你好过了,连本带利还回来。”
儿子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眼圈红了。他冲我们鞠了个躬,说:“爸,妈,儿子不孝。”
我摆摆手,说:“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儿子走的那天,桂芬给他包了饺子。茴香馅的,他小时候最爱吃。送走儿子,桂芬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摸过去,问她:“走了?”
“走了。上车了。”她的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别想了。他会好的。”我说。
“我没想他。”她转过头,扶住我的胳膊,“我就是在想,咱们两个老东西,以后就真成穷光蛋了。”
我笑了:“穷光蛋也有穷光蛋的过法。你男人别的本事没有,还能喘气。”
她被我逗笑了,拍了我一下:“就你会说。”
钱借出去后,日子明显紧巴了。桂芬买菜都挑便宜的,肉也少买了。我的药不能断,她就在别处省,把旧毛衣拆了重新织,说什么都能将就,就是你的药不能将就。
我心里难受,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我开始琢磨着在家能干点什么。我眼睛看不见,可手还有劲,脑子也还算清楚。我以前会点木工活,年轻时给家里打过柜子、做过板凳。我让桂芬帮我找来几块旧木板,试着做小凳子。她给我递工具,我摸摸索索地量尺寸、下料。头几个做出来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可她也不扔,放在阳台上,说留着当花架。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我的手感回来了些。那个小凳子四腿平稳,坐上去不晃。桂芬高兴得不行,拿去给邻居看,说:“老赵自己做的,他眼睛看不见,全靠手摸出来的。”邻居们都夸,说这手艺难得。我听了,心里像开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后来邻居下棋缺个放茶杯的小几,问我能不能给做一个。我应下来,用了一个多礼拜,做了个圆面的小茶几。那邻居硬塞给我五十块钱,说工本费。我把那五十块钱交给桂芬,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老赵,你能挣钱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像要哭。
我挺了挺胸:“那可不。以后我多做几个,说不定还能给你买个金镯子。”
她“呸”了一声:“我稀罕你那金镯子。”
可我还是听出来,她高兴。那天她炒了两个菜,还破例给我倒了小半杯干红。她说:“就小半杯,解解馋。你可不能贪。”
我抿了一口酒,那酒液滑过喉咙,暖乎乎的。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病还在,钱是少了,可人还在。人还在,就不算输。
六月初,社区搞了个老年人才艺展示。桂芬没跟我说,自己拿了我做的那个圆面小茶几去报名。回来才告诉我,说社区主任看了直夸,还说上面有个什么“残疾人手工作品展”,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愣了愣,说:“我算什么残疾人。”
桂芬说:“你眼睛不好,别不承认。参加又不丢人,让更多人看看,我老赵不是废物。”
她难得这么直接地说我,我张了张嘴,没反驳。后来,我的几件小木工活被送到了区里的展示点,得了个“优秀作品奖”。社区来人给我拍照,我坐在客厅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桂芬站在旁边,小声指挥我:“笑一笑,别板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我努力笑了一下。照片后来洗出来,桂芬拿给我摸。我摸到自己的脸,嘴角是歪的,像在抽筋。我说:“太丑了。”她说:“不丑,挺好。像个人样。”
七月初,桂芬的侄女从老家来看她。那姑娘四十来岁,在乡里教小学,带了自家种的玉米和红枣。桂芬留她吃午饭,包了酸菜馅饺子。吃饭的时候,侄女说起她爹,也就是桂芬的大哥,前年也查出糖尿病,现在每天打胰岛素,瘦得脱了相。桂芬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侄女走后,桂芬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她大哥。那是她世上唯一的大哥了,老家的娘早没了,爹也没了。我说:“桂芬,咱回老家看看大哥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身体,能行吗?”
“怎么不行。坐车去,又不远。”我拍了拍腿,“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回去。我们坐长途大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晕车,一路上吐了三次。桂芬一直扶着我,给我拍背,嘴里念叨:“就说不让你来,非来。遭罪了吧。”
我摆摆手,说:“没事,吐完就舒坦了。”
到了老家,桂芬大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边放着一根竹竿当拐杖。他看见我们,咧开嘴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苦。他说:“长河也来了。你这脸色,比上回见强。”
我笑着说:“凑合活着。大哥你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说:“老毛病了。这糖尿病啊,真是缠人。我现在吃也不敢吃,走也走不动。夜里腿疼,疼得睡不着。”
桂芬在旁边听着,别过脸去抹眼泪。我拍了拍大哥的手,说:“你这还算好的。我那会儿差点把脚锯了。你可得上心,别由着性子来。”
他说:“知道。就是有时候馋得不行,掰半根油条吃,你大嫂能说我三天。”
我们都笑了。可那笑里,全是过来人才懂的苦涩。
在老家住了两天。桂芬帮我量血糖,给她大哥也量。两个老病号坐一块儿,互相看着对方的手指头。他血糖比我还高,有时候飙到十三四。桂芬急得不行,给他讲该怎么吃怎么动。她大哥像个孩子似的听着,点头如捣蒜,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临走前,桂芬把带来的几盒无糖饼干和一本糖尿病人食谱留给他。她大哥送我们到门口,拉着桂芬的手,说:“妹子,哥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长河这病,全靠你。你自己也要注意,别累垮了。”
桂芬点点头,说:“哥,你好好的。过年我来看你。”
车开出去好远,我还能感觉到她在身边轻轻发抖。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混着阳光和尘土。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真的老了。老到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从老家回来后,桂芬病了一场。可能是路上累着了,也可能心里有火。她发低烧,咳嗽,整个人蔫蔫的。我急得团团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额头,催她喝水吃药。
她半躺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你别转悠了,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我说:“不行就上医院。”
她摇头:“不去。花那钱干啥。我箱子里有药,吃点就好。”
我拗不过她,只能在旁边守着。夜里她咳嗽得厉害,我起来给她倒水。她喝了水,又躺下。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声,时而平稳,时而急促。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前所未有地膨胀。我害怕她有事。比害怕自己出事还要怕。
好在三天后她慢慢好了。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那次之后,我主动提出来帮她分担家务。我不会做饭,但能拖地、擦桌子、洗衣服。她嫌我洗不干净,我说:“你将就点,我又不是天生会干。”她就笑着摇头,眼里却是满的。
后来我开始学煮面。第一次做,水放少了,面条糊成一团。她尝了一口,说:“还行,能吃。”我高兴得跟个考了满分的孩子似的。从那以后,面条成了我的拿手活。每隔两三天,我就给他煮一回,西红柿鸡蛋面,或者青菜肉丝面。我在厨房里忙活,她站在旁边指挥,偶尔递个盐罐子。炊烟从窗子飘出去,和别家的混在一起,成了黄昏里最寻常的风景。
八月,天气热得厉害。小区的槐树下,每天傍晚都坐满了乘凉的老人。桂芬也带我去。她一手拿蒲扇,一手拎着水壶,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我穿个白汗衫,听旁边几个老头闲聊。他们说些年轻时的趣事,谁跟谁打过架,谁追过谁家姑娘。我偶尔插两句嘴,桂芬就轻轻捅我一下,不让我说混话。
有一天,一个姓马的老头忽然问我:“老赵,你那眼睛到底咋弄的?真一点看不见了?”
我说:“糖尿病闹的。眼底出血,治晚了。”
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年轻时可威风了。农机站站长,谁见了不递烟。现在这样……可惜了。”
我笑了笑,说:“不可惜。人总得为自己的糊涂买单。我能留下条命,能坐在这儿听你们吹牛,不亏。”
老马不说话了,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桂芬在旁边给我剥了个煮鸡蛋,塞进我手里,说:“别光顾着唠,把蛋吃了。你中午没吃多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那鸡蛋还是温的,蛋黄粉糯。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清苦,却清苦得有滋有味。
九月初,儿子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借钱,是来还钱。他生意好转了些,先还我们一半。他把钱放在桌上,厚厚一沓。桂芬没动,只说:“你日子好过就行。剩下的不急。”
儿子说:“妈,爸,你们放心。儿子以后不会让你们再操心。”
我摆摆手:“别吹牛。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儿子笑了,说:“爸,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骂人。现在不骂了。”
我老脸一红,说:“那是你皮痒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那笑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暖融融的河,从我的心上流过去。
儿子走后,桂芬把钱存了一部分,剩下一小部分,说给我换台新血糖仪。她说旧的总是偏差大,换个准一点的,我少受点罪。我不同意,说旧的还能用。她不管,第二天就拖着我去了药店。她跟店员聊了很久,对比了好几款,最终挑了一个带语音播报的。那血糖仪能把结果直接报出来,不用再费劲看数字。
回到家,她给我测了一个。那机器甜腻腻地念:“五点八毫摩尔每升,正常。”她高兴得直拍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又酸又暖。
我想起自己以前抽烟喝酒的时候,最烦她管我。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啰嗦的女人。如今才明白,那些啰嗦里藏着的是她的命。她把命拴在我身上,一日三餐,四季寒暑,从没松开过。
十月的一天,桂芬带我去医院复查。医生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客气。他给我检查了腿和脚,又看了血糖记录本,点点头,说:“赵叔,控制得还行。继续保持。天冷了,注意脚部保暖,千万不能有破口。”
桂芬在旁边连连点头,像领了圣旨。从诊室出来,她扶着我下楼梯。她走得很慢,几乎是一级一级地挪。我忽然说:“桂芬,难为你了。”
她愣了一下,没明白。
“跟我这种人造了大半辈子孽。”我说。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说什么混话。你是我男人,我不扶你谁扶你。”
“我那时候……太混了。抽烟喝酒打牌,还冲你发火。你咋就忍了我这么多年?”我喉咙发紧,声音也颤了。
她转过身来,把我的手握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很暖,皮肤粗糙,却异常有力。她说:“人要总记着旧账,就没法过日子了。你是有错,可你也改了。你现在天天给我煮面,陪我遛弯,给我做小凳子。我都记着。”
我憋着的那股气,就这么散了。我握紧她的手,说:“桂芬,我要是能看见你一眼,多好。”
她笑了,声音轻轻的:“看不见就不看。你摸一摸,就知道我了。”
我抬起手,摸她的脸。她的脸不再光滑,皮肤松软,眼角和嘴角有很深的纹路。可那些纹路在我指腹下,像一条条温暖的河,蜿蜒进我心里。
我记住了那张脸。用我的手,用我的命。
深秋的时候,我的左脚又开始疼。旧伤的地方像有小针在扎,尤其晚上钻心得厉害。桂芬拿热水给我泡脚,加了花椒和生姜。她蹲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给我揉。我疼得呲牙,她轻声安慰,像哄孩子。有时候半夜我疼醒了,她就起来给我擦药油。那药油的味道刺鼻,却让我安心。
“桂芬,我这只脚,迟早要坏。”有一天我忍不住说。
她“呸”我:“别胡说。医生都没说啥,你自己先泄气了。”
“我不是泄气。我是想,要真有那天,你别管我了。送我去养老院,或者找个人伺候。你伺候我半辈子了,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揉着我的脚。那力度突然重了一下,我疼得倒吸一口气。她这才开口:“赵长河,我告诉你,你想甩开我,没门。你有本事就别生病,生了病,就老老实实听我的。我不死,你就得好好活着。”
我闭了嘴。我知道,她说到做到。这女人一辈子说话算数,从没食过言。
入冬以后,我做得更多了。我让桂芬教我包饺子。我手粗,捏出来的褶子不漂亮,但馅儿放得足,一个个圆滚滚的。桂芬笑我:“你这包的是包子吧。”我说:“包子饺子都是面皮包馅,能吃不就行了。”她笑着把我包的那几个单独煮了,说怕混在一起坏了一锅。我吃着自己包的饺子,味道居然不错。她吃了一个,说:“嗯,长本事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像被老师表扬的学生。
冬至那天,我提议包羊肉饺子。桂芬说羊肉太贵,猪肉的就行。我说:“咱也吃回好的。我又做了两个小凳子,卖了一百块,够吃羊肉了。”她没再反对,去市场买了一斤羊腿肉。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厨房里,一个剁馅一个和面。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像另一个世界。
饺子下锅的时候,桂芬忽然说:“老赵,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年轻时没爱惜身体。”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虽看不见,却能听见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我说:“后悔。可也晚了。人呢,没走到这步,别人说啥都白搭。我就盼着别的人,能早点儿懂。”
她点点头,盛出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咬了一口,羊肉的香在嘴里散开。我嚼着,说:“挺好。就是差点醋。”
她笑:“就你事多。”
那个冬至,我们吃了很多饺子。桂芬还温了一小壶黄酒,给我倒了半杯。酒劲不大,我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吃完,我们坐在沙发上听广播。里头播着评书,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桂芬推了推我,说:“别在客厅睡,上里屋去。”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却没动。她把我的头扳过来,靠在她肩上。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皂味,心里像被什么轻轻裹住了。
那一觉,我睡得特别沉。沉得连梦都没做一个。
腊月里,我收到了社区送来的一本证书,我的木工活得了区里的优秀作品。桂芬把证书摆在电视柜上,正中间。家里来人她都给人看,说:“看,这是老赵得的。”那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坐在旁边,笑着不说话。其实那证书对我来说,不如她开心来得实在。
有一天,外头下大雪。桂芬说雪大不出去走了,就在阳台上活动活动。我站在阳台边,伸手出去接雪。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瞬间化了。我说:“桂芬,这雪跟你年轻时一样白。”
她“啧”了一声:“没个正形。”
我笑起来。那笑声和着雪声,落在空旷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清亮。
春节前,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带媳妇和孩子回来过年。桂芬高兴坏了,开始张罗年货。她买了我爱吃的带鱼、排骨,还专门给我准备了一瓶无糖饮料。我说:“过年还管我这么严。”她说:“不管不行,你这病最怕过年。”
大年三十下午,儿子一家到了。孙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他爸。他进门就叫爷爷奶奶,声音清亮。桂芬拉着他的手,从头到脚地看,说:“又长高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瘦了。”孙子笑嘻嘻地说:“奶奶,我结实着呢。”
那孩子跟他妈在厨房忙活,我和儿子在客厅说话。我摸着他的手,那手宽厚,像他小时候。儿子说:“爸,我们单位组织体检,我血糖也有点高。医生说要注意。”
我一下子坐直了:“多少?”
“空腹六点九。医生说在边缘上。”
我急了:“你可别不当回事。你爹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从今天起,你给我管住嘴,多运动。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子。”
儿子“嗯”了一声,说:“我知道。妈也跟我说了,让我多注意。我现在饮料都不喝了。”
我松了口气。那晚吃年夜饭,我破例吃了两个饺子,一个带鱼的鱼背肉。桂芬在旁边给我剥虾,剥了三个,说:“就三个,不能多。”我笑她抠门,可还是把三个虾都吃了。那虾肉紧实鲜甜,我吃得格外珍惜。
一家人围着桌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我看不见画面,但能听见唱歌跳舞的声音。桂芬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往我碗里夹一筷子青菜。孙子突然说:“爷爷,我长大了给你买双新皮鞋。你那鞋都旧了。”
我心里一热,说:“好,爷爷等着。”
那孩子又说:“还要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我说:“爷爷看不见了。不过你能看见,回来讲给我听。”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让我同学帮忙找治眼睛的专家。肯定有办法的。”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行了,有你这份心,爷爷比看见天安门还高兴。”
那晚桂芬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轻轻拍着。我知道她怕我伤感。可我一点也不伤感。能坐在这张桌子前,听见儿子、孙子说话,能闻见饭菜香,能摸到桂芬温热的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我什么都没缺。
过完年,天气一天天暖起来。我的木工活越做越细,除了小凳子、茶几,还试着做小木马。邻居家的小孙子看见了,喜欢得不行,说想买一个。桂芬说:“自己做的,给钱你拿着。”那孩子把钱塞我手里,抱着木马跑了。我握着那张二十元的票子,忽然有些恍惚。年轻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多块。钱这东西,挣的时候难,花的时候快。可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觉得挣不挣的不重要了,有个人陪你花,才是真福气。
桂芬把钱拿过去,捋平,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那铁盒是儿子以前装弹珠的,上面画着个蓝猫。我听着硬币和纸币落进去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说:“攒着,等天热了,给你买双凉鞋。”
我点头。她在,日子就有安排。柴米油盐,四季衣裳,都明明白白的。
三月底,楼下那棵老杨树又抽出新叶。桂芬拉着我去摸那树干,树皮粗糙,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气。她说:“树也老了,可每年都发新芽。”
我笑了:“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像讲故事。”
她也笑:“人老了,就爱看个新芽。”
我们站在树下,风从南边吹来,暖烘烘的。我抬起头,眼睛对着天。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像隔着一层白纱布。可我知道,那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桂芬就站在我身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毛衣。一切都在心里,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对她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命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有些话,不用说。她懂,我也懂。五十多年的相守,早已把那些喜欢、感谢、亏欠,熬成了一种无声的东西。它不需要表达,只需要在每天清晨,你把我的手放进你的手里,带我去测血糖。在每天傍晚,你搀着我在楼下走圈。在每一个我疼得睡不着的夜里,你起来给我倒水、揉脚。
那些,全是话。
四月底的一个清晨,我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桂芬不在身边。我摸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她在阳台上,正弯腰给几盆花浇水。我站在她身后,听着水珠落在泥土上的细响。晨光从她肩头漫过来,暖融融的。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像早就习惯了我这偶尔的黏糊。
“你闻见没?月季开了。”她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香,有泥土的腥,有她身上的皂角味。我点点头:“闻见了。好闻。”
她转过头,把一根手指按在我鼻尖上,沾了一点凉凉的水。我抓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亲。她没躲,只是低低地骂了句:“老不正经。”
我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从心底浮上来,一直漫到眼角。
活到这个岁数,被糖尿病缠了二十年,身上带着疤,眼里没了光,腿脚不利索,钱包也瘪了。可我仍觉得自己是个有福的人。因为每天醒来,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老,却还在我身边。
所以我要告诉后来的人:别的病都能将就,唯独糖尿病不能。你若有了苗头,千万别学我。好好吃饭,别贪嘴,别熬夜,别抽烟喝酒。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健康地陪在爱人身边更重要。
可如果你已经病了,也别怕。把它当个提醒,提醒你还有日子要过,还有人要爱。从今天开始,管住嘴,迈开腿,听医生的话。你能做到的。
我七十四岁了。我做过很多错事,也说过很多混话。可在这把年纪,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余生难熬不难熬,看的不只是病,更是陪在身边的谁。
桂芬还在。我也还在。这难熬的日子,也就还有光。
她放下水壶,过来牵我的手。我们慢慢走回客厅,地上铺满碎金一样的晨光。我踩在光上,像踩在一条温暖的河流里。水流缓缓,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身后,有一双永远不会松开的手。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慢慢往前淌。五一过后,天明显热了起来,桂芬把厚被子收进柜子,换上了薄毯。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块砂纸,来回打磨刚做好的小木椅。那椅子的棱角已经被我磨得圆滑,像河滩上被水冲了多年的石头。
桂芬在厨房煮绿豆汤。糖没放几粒,她说我血糖虽然稳住了,也不能大意。我嘴里嘟囔着不甜没味道,心里却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她端着汤出来,放在我手边,说:“晾一会儿再喝。今天太阳毒,别在阳台上坐太久。”
我点点头,听见她进了里屋开风扇。那扇页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停在时光深处的蝉。我放下砂纸,仰起脸。眼前仍是一团模糊的白光,夏天的白,热烘烘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我什么都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风变暖了,空气变黏了,楼下的狗开始伸着舌头喘气。世界在动,在热,在活着。
而我,也还在这活着的世界里。
六月初,我让桂芬带我去社区卫生站查了次糖化。结果出来,七点一,比上次还好一点。医生点点头,难得露出笑脸,说:“赵叔保持得不错。像您这个年纪,这个数值很好了。”桂芬在旁边笑,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她接过报告单,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那个随身带的旧布包里。那布包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个红色的“福”字,线头有些散了,可她一直用着。
出了卫生站,她没直接回家,领着我拐到街角的小卖店。她说:“大夫夸你了,奖励你一根冰棍。”我笑了,说:“你这奖励,大夫听了都得摇头。”她还是买了,两根。一支奶油的给我,一支绿豆的她自己吃。我们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慢慢舔着冰棍。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像把整个童年都化在嘴里了。
“桂芬,你还记得不,咱刚结婚那年,也一块儿吃过冰棍。”我说。
她停了停,说:“记得。那时候冰棍才三分钱一根,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你还说,等以后有钱了,天天吃。”
“现在天天吃了,牙不行了。”我自嘲地笑。
她没笑,只是说:“牙不行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还能吃。”
我扭头“看”她。虽然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可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那种满足。那种穷日子里熬出来的满足,带着一点苦味,却异常结实。
回家的路上,她搀着我,走得很慢。我忽然想,如果时光能重来一遍,我还会不会那么糟蹋身子?答案是不知道。也许还是会。人就是这样,总得撞了南墙才知道疼。可我愿意用这具残破的身子,让后来的人少疼一点。哪怕只少疼一点点,也值了。
六月中旬,儿子又打来电话,说银行那笔钱彻底还清了。他声音里透着松快,像卸下一块大石头。桂芬在电话这头跟他说了好一会儿,叮嘱他别太累,注意身体,血糖的事千万要上心。儿子连连答应,最后说:“妈,等忙完这阵,我回去看你们。带你和爸去海边转转。”
桂芬笑着说:“海有什么好看的,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儿子坚持:“去近的海边,不累。爸不是说没看过海吗,我带你们去。”
我坐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动了动。我确实没看过海。年轻的时候忙,舍不得钱,总说等退了休再去。退了休,身体又垮了。海就成了一件搁在心里的旧事,不敢想,也不敢提。如今儿子提出来,我竟有些向往了。
但我还是说:“去啥去,你爹我这样子,出门就是给大伙添麻烦。”
桂芬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腿。
七月,天最热的时候,桂芬开始收拾行李。我问她干啥,她说:“去海边。儿子给订了房,离海近。你不是没看过海吗,去摸摸海水。”
我愣住了:“你这人,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去。”她说得理所当然,“这次听我的。药、血糖仪、拐杖、换洗衣服,我都装好了。走不动咱就少走,看不见就听海。反正得去一趟。”
我心里又急又暖。急的是怕给她添乱,暖的是她比我自己还把我的愿望当回事。我坐在床边,听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几岁。我忍不住笑:“桂芬,你几岁了,还这么风风火火的。”
她说:“跟你过了五十多年,早习惯了。你说不去,我就当没听见。”
我再说不出什么了。
出发那天是儿子开车来接的。孙子也来了,坐在副驾驶,不断回头跟我们说话。桂芬怕我晕车,给我贴了晕车贴,还在兜里备了话梅。我靠着后座,听儿子跟孙子说话,听外面马路上的车声。风从开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我骑车带桂芬回她娘家。那时候她的脸贴着我的后背,手抓着我衣服,也是这样的夏天。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吐了一次。桂芬早有准备,拿塑料袋接着,又给我水漱口。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爸,还行不?”我摆摆手:“没事,接着开。”
到了海边,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海风迎面吹来,潮潮的,带着一股咸腥。桂芬扶着我,儿子的车停好后过来帮忙。我踩在软软的沙地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不紧不慢,像大地在呼吸。
“爸,前面就是海了。我们慢慢走。”儿子说。
我忽然停住,不敢再走。海浪声灌进耳朵里,那么大,那么近。我站在那儿,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桂芬拉我的手,说:“走啊,到跟前摸摸水。”
我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沙子越来越湿,浪声越来越响。终于,我的脚碰到了一层凉凉的、流动的东西。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我的脚趾在沙里蜷了蜷。那水是温的,凉的,活的。它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无数日夜,扑到我脚上。
我站着没动。海水又来了一次,更高一些,打湿了我的裤脚。桂芬蹲下去,把我的手放进水里。我摸到了海,那水从指缝间流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我的掌心。
“这就是海了。”桂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摸到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睛又潮又热。我已经二十年没看过这个世界的样子了,可这一刻,我用我的手,摸到了海。那么大,那么远,那么辽阔的海,就在我掌心。
孙子在旁边喊:“爷爷,那边的浪好高!你要不要过去一点?”
我笑着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挺好。”
我们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山。桂芬说天晚了,风凉,该回酒店了。我站在沙滩上,又“看”了最后一眼大海。其实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像有人用湿抹布在天边涂了一层。可我心里看见了。那片海,广阔无垠,从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
回了酒店,桂芬给我打水洗脚。沙子从脚趾缝里冲出来,落进盆底,沙沙的。她说:“你看,洗下来二两沙。人家去海边是玩,你是去种脚气。”我笑:“那也值。我赵长河这辈子也算见过海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毛巾把我的脚包起来,一点一点地擦。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厉害,细细微微的。我知道她在哭。不是难过,是高兴。这女人,一辈子把泪都咽进肚子里,只有在这样安静的时候,才肯漏出来一点。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果然是湿的。我说:“桂芬,别哭。咱以后每年都来。”
她吸了吸鼻子,笑骂:“每年都来,你这老骨头还不得散架。”
“散架就散架。能死在海边,比死在屋里强。”
她“呸”我:“乌鸦嘴。我还没活够呢,你得陪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海声。那声音穿越窗子,落进耳朵里,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摇篮曲。桂芬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她。眼前还是那团模糊的白,可我知道她就在那里,近得能听见心跳。
海在窗外。她在身边。一个是我没看过的辽阔,一个是我看了半辈子的踏实。
从海边回来后,我像变了个人。更愿意出门了,也更愿意说话了。桂芬说我是海风吹开了心窍。我笑她胡扯。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眼睛瞎了,腿脚坏了,活着就是拖累。可当我的脚踩进海水里,当那无边的浪一下一下拍过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病痛,在那片海面前,太轻了。
轻得像一粒沙。被浪一卷,就没了。
我开始主动去社区活动室坐坐。桂芬带我去过几次,那里有几个老熟人和一些新面孔。大家下棋、打牌、看电视,也聊天。我眼睛不好,下不了棋,但能听他们说话。他们说些家长里短,说些过去的旧事。我有时插几句嘴,有时就安静听着。有个姓高的老头,跟我差不多年纪,也是糖尿病,比我轻点。他常常坐我旁边,问我血糖控制得怎么样,吃什么药。我们俩像两个战友,交流着各自和病魔周旋的心得。
“老赵,你这精神头比我强。”他说,“我有时候烦得不行,看见什么吃的都馋,又什么都不敢吃。”
我说:“都一样。可你想想,咱们这岁数,能坐在这儿说话,已经是赚了。那些没扛住的,早几年就走了。”
他点点头:“也是。我上次住院,隔壁床那老头,血糖二十多,送进来人就昏迷了。当天晚上就没了。家里人在走廊上哭了一夜。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第二天醒过来,看着窗户外头那点光,就觉得,能活着,啥都好。”
我们说到这些,都沉默了。头顶的风扇吱悠悠地转着,把时光转得又慢又轻。
七月末的一天,桂芬忽然跟我说,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她大哥打来电话,说村里统一规划,要建什么产业园。老宅子在规划线内,能赔一笔钱。桂芬听了,高兴归高兴,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她说:“那房子是我爹娘留下的。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拍拍她的手:“房子没了,念想还在。再说,赔了钱,你日子也能宽裕点。”
她叹口气:“钱是钱,根是根。人老了,就爱想那些旧事。我闭上眼,还能看见我爹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我娘在灶房摊煎饼。那屋顶上的瓦,有几片还是你年轻时上去补的。现在说拆就拆了。”
我没说话。有些事,安慰不了。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要散的。房子会倒,树会枯,人会走。可那些发生过的事,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八月初,桂芬回了趟老家。她没让我去,说天太热,怕我吃不消。我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自己热饭、自己测血糖、自己拖地。到了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收音机,听评书。屋子空荡荡的,我忽然就尝到了什么叫孤单。
原来没有她的声音,这屋子就成了一只空壳。
她回来那天,我早早就站在门口等。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我忙去开门。她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有她大哥给的新棒子面,有院子里摘的几根黄瓜,还有一块用旧布包着的木牌——是她爹的牌位。
她说:“别的都签了字,就这个,我得带回来。不能埋了,供在咱家阳台上。”
我帮她把那牌位放好。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三遍,摆在阳台的高处。我问她要不要上炷香。她说不用了,摆着就行。然后她站在那儿,对着牌位轻声说了句:“爹,我到哪儿,就带您到哪儿。”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那一刻,她不是那个伺候我半辈子的桂芬,也不是那个精打细算的老太婆。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在跟她爹说,我搬家了,爹你别怕。
八月中下旬,天气没那么热了。我让桂芬带我去了一趟眼镜店。她问我干啥,我说:“给我配个墨镜。我看不见,可不能让太阳老刺眼。”她笑了,说:“你又不是看得见,戴什么墨镜。”我说:“看不见才要戴。别人看我也得像个利索人。”
她拗不过我,给我挑了一副茶色的老花镜样式的墨镜。我戴上,问她:“像不像好人?”她笑得前仰后合,说:“像,像退休的老干部。”我满意地扶了扶镜腿,让她给我拍张照。她用手机拍了,还拿给我摸。我摸不到照片,只能摸到手机屏幕凉丝丝的。她说:“等你孙子回来,给他看。他爷爷多精神。”
九月,孙子果然回来了。放了几天假,专门来看我们。他个子又高了,声音也变粗了些。他给我带了双新皮鞋,真皮的,深棕色。我摸着那鞋面,软和,厚实。他说:“爷爷,这鞋防滑,鞋底软。你试试。”
桂芬帮我穿上。我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舒坦。我拍了拍孙子的肩,说:“好小子,比你爸强。”
儿子在旁边喊冤:“爸,这鞋我也出了一半钱。”
满屋子人都笑了。那笑声从窗户飘出去,跟小区里的桂花香缠在一起。九月的风一吹,甜丝丝的。
孙子待了三天。那三天,我让他教我玩手机。他说爷爷你眼睛看不见,玩手机不方便。我说你帮我调成语音模式,我试试。他耐心地教我划、按。我学得慢,但最后学会了打电话。我第一个打给桂芬。她当时就在厨房做饭,手机响起来,她接了,我在这头说:“桂芬,今晚吃啥?”
她愣了几秒,然后笑出来:“吃你最爱吃的豆腐炖白菜。你闲得没事是吧,跟我打什么电话。”
我也笑:“试试新本事。”
挂了电话,孙子冲我竖大拇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竖了,可我听他的笑声明快,像蹦豆子似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桂芬在厨房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我坐在客厅,用手机听新闻。日子平平淡淡的,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丰满。
十月,桂花开了。桂芬摘了些回来,放在阳台上晾。她说等花干了,给我做个枕头芯。我笑她:“你是打算让我睡着睡着香过去。”她说:“香还不好,你这人就是不会享福。”
那个桂花枕芯,她做了一个多礼拜。每天中午,等太阳最足的时候,她把那些小小的黄花摊在竹筛子里,放在阳台上。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的。我坐在旁边,听她挑拣花梗,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雨点落在水面。
等她把枕头做好了,套上一个蓝布的枕套,给我垫在脑后。我躺下去,后脑勺陷进一片柔软的香里。那香不浓,若有若无的,像小时候在后山闻到的野桂花。我说:“桂芬,真舒服。”她说:“舒服就多睡会儿。你睡好了,血糖也能稳。”
我闭上眼。那刻,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在她手心里颤。
十月底,我的左脚又闹了一次。这次不是旧伤,是脚背上长了个小水泡。桂芬发现了,没敢自己弄,打电话叫儿子回来送我去医院。医生处理了一下,说问题不大,但要注意别感染。他再三叮嘱:“赵叔,您这脚,就是个金贵的宝贝。再小的伤口,都不能大意。”
桂芬在旁边连连称是。从医院回来,她每天给我检查脚,像个一丝不苟的护士。她还在床头贴了张纸,上面画了个简单的脚形,标注了哪里要注意。她不在家的时候,就嘱咐我用手指摸一摸,有没有破口、有没有红肿。我笑她太紧张,她说:“你懂什么,这是大夫交代的。”
我心里暖烘烘的。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把半辈子的委屈都化开了。
十一月,天冷起来。儿子给家里装了台新空调,制暖的,说冬天洗澡不容易着凉。桂芬舍不得开,说费电。我就故意在房间里喊冷,她没办法,才开了。暖风慢慢充满了屋子,我坐在椅子上,脚伸得远远的。她说:“以前在老家,哪有什么空调,炉子一点,满屋子烟。现在的人,真是福气。”
我说:“福气也是你给挣来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可嘴角是扬着的。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眼睛看得见,腿也没毛病。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桂芬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儿子。我们骑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她的头发丝搔着我的后颈。我回头看她,她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醒来的时候,我耳边还残留着风声。我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团模糊的白。可我不觉得遗憾了。有些人,有些事,不用眼睛看,也一直都在。梦里的她,和身边的她,是同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从黑发到白发,从土路到水泥路。她一直坐在我身后,手抓着我衣服,没松开过。
我翻了个身,桂芬也醒了。她含糊地问:“醒了?脚疼不疼?”
我说:“不疼。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年轻时候,可好看。”
她“切”了一声:“现在不好看了?”
“现在更好看。”我说。
她没再说话。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那手很暖,很干,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棉布。
十一月末,我带桂芬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结婚五十周年的纪念照。不是大操大办,就是两个人,坐在一块,拍张正正经经的合影。她换了一件新做的枣红色外套,我穿着儿子给买的藏蓝色中山装。照相的小伙子问我们要不要化点妆,桂芬连连摆手,说:“都这个岁数了,化什么妆,假不假。”我笑她:“你年轻时候都没抹过粉,老了更不用。”她说:“就是。我这张老脸,不配那些粉。”
照片洗出来,她照例拿给我摸。我摸到她的脸,还是那样,轮廓圆润了些,眼角纹路深了些。我说:“还是那模样。”她说:“摸能摸出啥,又不是看。”我说:“摸出来比看着真。”
她把照片放进了相册里,跟儿子小时候的百天照、我们的结婚证放在一起。那本相册,我翻过很多次。每一次翻,都像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桂芬说,等春天暖和了,再去补拍一张,带外景的。我说:“补啥,这张就挺好。”她说:“不行,这张你笑得不好。”我说:“我笑不出来,你不在旁边教我。”她就笑,说:“行,春天再去,我站你左边,你往我这边靠。”
十二月,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清晨推开门,风裹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桂芬不让我出去,说路滑。我就在家里做木工。她坐在旁边,给我递钉子、扶木料。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白晃晃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冷冽的明亮。屋里暖烘烘的,小太阳电暖器红红地亮着。我刨木头的声音,嗤嗤的,像时间在轻轻喘气。
那个冬天,我给桂芬做了一张小书桌。她以前爱在本子上记东西,可总趴在床头,腰不舒服。这张桌子不高,正好配她的旧藤椅。她摸了摸桌面,说:“真滑溜。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得意地笑:“那还用说。你老公我,年轻时可是农机站头号巧手。”
她没拆穿我。只是把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旁边放一支圆珠笔。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坐在新桌子前,就着台灯,写了好一会儿。写的是啥,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写的是:“老赵最近表现好,血糖稳定,心情也好。希望他好好的,多陪我几年。”
她把本子收起来时,我假装没看见。
腊月二十九,儿子一家回来了。桂芬早就备好了年货,该腌的腌了,该炸的炸了。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儿媳妇掌勺,桂芬打下手。孙子在客厅打游戏,时不时跑过来问我:“爷爷,这个游戏你会玩吗?”我说:“你爷爷就会做凳子。”他哈哈笑,说:“那我教你。”说着把手机塞我手里,手把手地教。我哪能玩明白,可看着孙子那热乎劲,心里就欢喜。
年夜饭,我破例喝了一小口红酒。桂芬瞪我一眼,但没真拦。我举杯,说:“都好好的。明年这个时候,还得这么坐一桌。”大家碰杯,叮叮当当的。我听得出,那些杯子里,有饮料,有茶水,有我们一大家子的热气。
吃完饭,孙子和儿子去楼下放烟花。桂芬搀着我走到阳台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听见那一声声炸响在夜空里绽开。桂芬说:“红的,绿的,金的。真好看。”我握着她的手,说:“嗯,好看。”
其实我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些光就在天上升起,又落下,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人间的星星。
那个年,过得很暖和。
开春后,我拉着桂芬去楼下看了那棵老杨树。当然,是她看,我摸。树皮上有了新绿,那些嫩芽软软的,湿湿的。她说:“又一年了。”我说:“是啊,又一年了。”
她挽着我的手,在晨光里慢慢走。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两棵慢慢移动的树。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花的甜。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糖尿病还在。它不会走,这辈子都不会走了。它会一直跟着我,像一条老狗,贴着我的脚后跟。可我已经不怕了。它磨了我二十年,也把我磨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懂得珍惜每一口饭,珍惜每一次晨光,珍惜那个牵着我走路的人。
五月,我们又去了一趟海边。这次是桂芬主动提的。她说:“去年这时候你去了一趟,回来精神了大半年。再去充充电。”我笑了,说:“好,听你的。”
到了海边,我脱了鞋,踩进沙里。浪来了,凉凉的。桂芬站在我旁边,突然说:“老赵,你听见没?”
“听见啥?”
“海说,欢迎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朝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叠成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全部感觉得到。
那海水,那阳光,那风,还有身边这个人。
七十四岁那年我说过,糖尿病是余生最难熬的纠缠。今天我七十五了,我想改一改那句话。
糖尿病是难熬。可它教会了我怎么活。怎么在有限的日子里,去爱一个值得爱的人。
所以,如果你也听见了海的声音,别怕。慢慢走,有人在岸上等你。
我好像又闻见了桂花香。这一次,它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海风的咸味,混着光阴的暖意,一直钻进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她的发丝已经全白,软得像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风继续吹,海继续响。我们的余生,也继续着。
不慌,不急,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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