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三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我叫孙浩,二十六岁,在这家城北的全民健身中心游泳馆干了三年。当初来的时候是救生员,后来兼着做前台和换水,说白了就是馆里杂七杂八的事都落到我头上。游泳馆不大,二十五米的小池子,六个道,水深一米二到一米六,夏天人多的时候跟下饺子似的,冬天就冷清了,一天也来不了几十个人。我在池边的高凳上坐了三年,看过的水面比看过的女人脸都多。可你要问我这三年最记住的是什么,我说是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又都像。上午场九点半开门,第一批进来的一定是她们,踩着点来的,拎着那个常年不换的泳包,有的还提着保温杯。换好衣服出来在池边做拉伸,小腿往后抬,弯腰够脚面,动作认真得像做功课。然后下水,游起来。她们游得不快,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慢慢磨,蛙泳居多,偶尔有游自由泳的,换气的时候把头扭到一侧,露出半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游够了上来冲澡吹头发,收拾得齐齐整整地走了,前后不超过两个小时。
我坐在高凳上看着这一切,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慢慢看出了一些东西。
最准时的是张姐,四十七八岁,在城关小学当老师。她每天九点四十来,从不迟到也不早退,进来先绕着池子走三圈热身,然后下第六道——最靠边的那条,因为她说靠墙有安全感。张姐游得慢,但特别有耐性,一口气游二十个来回不停,中间只靠边喘口气喝口水,接着继续。她游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池底那条黑线,一下一下地划水,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似的。
有回周末下午她来得早了,碰见一个年轻男人教小孩游泳,那男人光着膀子晒得黝黑,腹肌一棱一棱的,张姐从换衣间出来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了,耳朵尖有点红。后来她跟我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她老伴去年走了,走之前瘫痪了三年,她在床前伺候了三年,三年没出门游过一次泳。现在没人要她伺候了,她天天来,就是想把那三年欠下来的水都补上。
我当时听了没说什么,把池边滑了的防滑垫重新贴好就走了。可回高凳上坐着的时候我多看了张姐两眼,她正在水里慢慢地游着,蛙泳腿一蹬一蹬的,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水鸟,翅膀挥不动了可还在水里稳稳地漂着。她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三年没出门,天天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人,现在那人走了,她每天早上来游泳,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跟自己待会儿。
还有一个叫刘媛的,比我大十岁出头,看着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可她总说自己老了。刘媛是我们游泳馆公认身材最好的中年女人,个儿高腿长,穿上泳衣往池边一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后面,水滴顺着脊沟往下淌,那画面说实话搁谁谁多看两眼。她来游泳不是为了养生是为了好看,自己在网上跟着教程学自由泳,每次来都练打腿,侧着身子噼里啪啦地拍水面,溅起来的水花能迸到我高凳上来。
可我知道她藏着的事。有一次我值晚班,十点闭馆前所有人都走了,就她还在更衣室里。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怕出事就进去看了一下——她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身上裹着浴巾,正对着手机屏幕掉眼泪。手机里在放什么视频,声音调得极小,凑近了才听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概在跟她说分手之类的。她看见我进来慌忙把手机扣了,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说马上走。那之后好几天没来,再来的时候剪了短头发,天天游得比以前更狠,把自己往水里淹了又浮起来淹了又浮起来,气都不带换的。我后来大概想明白了,她那段时间练自由泳练得那么拼命,大概是想把自己练累了回去倒头就睡,省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那个人。
再后来一个常客是何姐,五十二了,她最有意思。何姐来游泳从来不下水,就坐在池边的椅子上看,一看一个半小时,雷打不动。她穿着泳衣裹着浴巾,脚垂在水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晃晃悠悠的,眼睛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她盯住一个人看半天,从人家下水看到人家爬上来,眼神温和又有点怅然,像是在透过那个人看别的什么。
我跟何姐熟了之后偶尔聊几句,知道她是纺织厂退休的,老伴还在上班,儿子在外地读研究生。她跟我说有一回她儿子小时候来学游泳,差点淹了,喝了好几口水,她当时在岸上吓得魂都没了。后来虽然没出事,可她从那以后再也不敢下水了,心里头怕。可她爱看别人游,说看人在水里来来往往的,心里头就安生。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池子,里面有个小姑娘正抱着浮板在练蹬腿,何姐嘴角弯着,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我听了心里头有点发酸。她不是不爱水,她是心里头那个坎过不去,可她又离不开水,就天天来坐在池边看水看人。谁说中年女人只有柴米油盐,她们心里头那一汪水啊,比这池子里的深多了。
游泳馆里待久了你会发现,每个天天来的人都有她的时间,谁也碰不上谁。张姐上午场,刘媛中午场,何姐下午场。她们各自来各自走,彼此之间没什么交集,可她们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幅画的不同角落,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赵姨的女人。赵姨来的时候我干这行还不到半年,她是被女儿送来的,女儿穿着很体面的套装,把赵姨送到门口跟我说师傅你帮我照看着点,我妈心脏不太好但医生说能游泳,我就把她搁这儿了。赵姨当时站在旁边听着她女儿交代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双手在搓着浴巾的边角。
赵姨那时候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腰背有点弓,走路脚抬不起来拖着地。她下水特别费劲,得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水里站定了才能慢慢活动开。她游得也慢,比张姐还慢,一个来回要划拉好几分钟。可她天天来,天冷了也来,下雨了也来,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别的人都告假了,赵姨一个人撑着把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到了门口冻得嘴唇发紫,换好衣服下水的时候水蒸气从池面升起来,她的头顶在雾气里头若隐若现。
我后来发现赵姨的秘密纯属偶然。她有个习惯,游完泳上来不急着走,坐在更衣室最里面那张长凳上,从泳包里摸出一本旧相册翻。那相册磨得边角都卷了,里面的照片都是几十年前的,黑白的居多。有一回我拖地路过瞄了一眼,看见一张全家福,上面一个年轻男人穿军装,赵姨那时候还年轻长头发扎着辫子,抱着个小男孩笑得很甜。赵姨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男人脸上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装进包里走了。
后来我跟值班的同事老钱聊起来才知道赵姨的事。老钱在这馆里干了十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他说赵姨的男人以前是隔壁县中学的体育老师,教游泳的,有一年暑假带学生去河里野游救一个溺水的孩子,孩子救上来了,他自己没上来。那时候赵姨才三十出头,儿子刚上小学。她说那男人这辈子最爱水,所以她替他来游。这一游就是二十多年,从不会水到会水,从年轻游到头发白了,风雨无阻。
老钱说完这些抽了根烟,吐出来的烟雾在天花板底下散了老半天。我坐在高凳上半天没说话,那天池子里水特别静,没有人游,水面平平的像一块绿玻璃。我看着那块水面,想着赵姨男人当年淹死的那条河,也不知道河有多宽水有多深,他下去救人的时候是扑通一下跳进去的,还是慢慢蹚进去的。可不管怎么进去的,他没上来,赵姨就把后半辈子都放进水里了。
赵姨后来身体不太好了,来得没以前勤,有时候一周才来一次。她女儿来接她的时候开始扶着她走了,赵姨的腰更弓了,步子更慢了,可她下水的时候还是自己扶着梯子慢慢挪,不让女儿碰。有一回她游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停在了池中央,手扶着水线喘了好一会儿,我在高凳上看着不对劲赶紧跳下去问她怎么样,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扶着她靠边歇了会儿,她坐在池沿上脚搁在水里晃荡着,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小伙子别担心,我还能游几年呢。
那年冬天特别冷,池水加温器坏了两次,修好的时候水温也只有二十六度,下去冷得人打哆嗦。赵姨还是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她下水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是冷的,可她没犹豫,沉下去开始游。那天她游了十个来回就上来了,比平时少了五个。上来之后坐在更衣室里半天没出来,我敲门问了一声,她说没事在缓口气。
开春的时候赵姨有半个月没来,我心里头隐隐有点不踏实。月底她女儿来了,穿了一身黑衣服,眼睛肿着,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说师傅我妈上礼拜走了,她走之前让我把这张卡带给您,说她卡里还剩二十次没游完,您看看能不能转给别的人用,转不出去就算了。
我接过那张卡,卡面上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姨的名字,字迹有点抖。她女儿又说我妈走的那天下午还念叨说来不了了,说池子里的水春天最干净,可惜她游不成了。我听了别过头去,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我把赵姨那张卡收在了前台抽屉的最里头,没转给别人。后来每次值夜班打扫卫生路过更衣室最里面那张长凳,我总觉得赵姨还坐在那儿翻她的相册。有时候池面被顶灯照出一层晃动的光纹,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着,我就想赵姨要是还在,大概正在水里慢慢划拉着,一下一下,像她男人当年教她那样。
我们游泳馆三年换了三茬员工,只有我还在。新来的救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天他坐高凳上看着池子里晨游的那拨人问我,孙哥你说这些中年女人天天来游泳图什么呀,减肥也不像减肥,锻炼也不像锻炼,游得又慢,我看着都替她们急。
我站在池边没接话,拿捞网把水面上一片不知哪来的落叶捞起来搁在桶里。那片叶子泡得发黄发软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想了想说她们游的不是快慢,是心里的那个东西。新来的小伙子没听懂,可我也没解释,这种事说不清楚的,得在池边坐久了才能慢慢看出来。
张姐还在来,她老伴走了快两年了,她现在游得比以前快了,有时候能跟我们泳池最猛的那个老头飙几个来回。她换了条泳道,从最靠边的第六道挪到了中间第四道,说中间水深一点,有挑战。有回她游完坐在池边歇腿,小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可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笑,跟我说小孙,我下个月想去参加市里那个中老年游泳比赛,你看我行不行。我说行,您肯定行。她听了就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跟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个样。
刘媛后来有阵子不来了,听说是交了新男朋友,有人见着俩人逛超市挽着胳膊。过了几个月她又来了,头发又长长了,扎成了一条大辫子甩在背后。她下水之前站在池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去,划水的动作比以前舒展多了,自由泳打腿打得啪啪响,整个人像一条重新活过来的鱼。她游完上来冲我比了个V字手势,说孙师傅我恢复训练了,争取夏天穿比基尼去海边。我笑着说您这身材穿什么都行。她甩了甩辫子上的水走了,背影又挺又直。
何姐还在池边坐着看,还是不下水,但她的脚伸进水里了,后来慢慢的小腿也泡进去了。有一回我巡场过去,看她坐在池沿上两条腿都泡在水里,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水面把那双脚折了一道弯。她看见我过来头也没抬说小孙,我儿子下个月要带女朋友回来,我想学游泳,你说我这把年纪还学得会么。
我说学得会,我教您。她扭头看我,眼里头有点水光,不知道是池面的反光还是别的。她说那你教我吧,我先从憋气开始。
那天闭馆之后我多留了一个小时,手把手教何姐怎么把头埋进水里憋气。她第一次脸碰到水面就缩回去了,说不行不行心慌。我说您慢慢来,先拿水拍脸拍习惯了再说。她照做了,拍着拍着扑哧笑了,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水里睁眼,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我说水底下就这样,看得太清楚了反倒没意思。
何姐学了一个多月终于敢闷头憋气了,虽然只有几秒钟,可她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跟我第一次在池边看见她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笑是往回收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淡淡的,这回笑是从里头往外冒的,眼角的纹路和水珠子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她说小孙我这么多年终于把这一关过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说何姐您把心头的关过了,水里的关就好过了。
赵姨走了一年后的一天,我在前台抽屉里翻东西又看见了那张卡。卡后面还贴着一小块胶带,我撕开的时候发现胶带底下还有一行字,是赵姨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四个字——"替我游着"。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翻过来夹在了前台玻璃板底下,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后来我每次下水的时候都想起来赵姨说的替我游着。我也开始学游泳了,以前我只会在池边站着巡场,水到我胸口我就发怵。可那之后我每天闭馆前下水游几圈,从蹬壁出发到踩水到换气,一项一项地学,游得磕磕绊绊的可我不停。我在水里想着赵姨在这个池子里游了二十多年,想着她在水里的时候脑袋里转的是什么画面,是她男人在河里的样子吗,还是她只是想把自己泡在冰凉的水里才能把日子往下过。
我学会游泳那天池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游了二十个来回,蛙泳,跟张姐一个速度,不快不慢地划拉着。水从脸侧划过去,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整个世界都泡在了这汪水里。我游到最后一个来回的时候抬头换气,看见顶棚的灯在水面上碎成一团一团的亮斑,晃晃悠悠的,像无数个太阳碎在了池子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赵姨为什么舍不得这里,她不在水里的时候在地面上活,在水里头她大概才能跟自己好好待着。
三年了,我看着这些中年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看不见的东西。张姐背着三年的守候,刘媛背着一段走散的感情,何姐背着一辈子没能跨过去的恐惧,赵姨背着半辈子的念想。她们天天来游泳,不是为了身材不是为了健康,就是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先放在岸上,让自己在水里浮一会儿透口气。水托着她们,不让她们沉下去,哪怕就那几十分钟,也够了。
新来的小伙子后来又问我一次,说孙哥我好像看出来了,那个张姐每次游完上来都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说你看出来了啊,就是那个意思。他说那她们天天来,不就是来水里松口气嘛。我说对,松口气。
游泳馆还是那个游泳馆,池子还是那个池子,水每天换每天过滤,永远清凌凌的。我在高凳上坐着,捞网放在脚边,看着水面上来来去去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我最留意的还是那些中年女人。她们下水的时候弓着腰,姿势有点笨拙,有时候被水呛到了咳嗽几声,可游着游着就舒展了,胳膊划开了腿蹬直了,像一朵泡在水里慢慢开了的花。
张姐后来真的去参加比赛了,拿了个第三名,奖牌挂在更衣室柜子上晃了半个月才收起来。刘媛夏天去了海边,朋友圈发了张穿比基尼的照片,评论区炸了锅。何姐现在能游半个来回不用停,她说等明年能游一个来回就带儿子女朋友来馆里看。而我呢,我还在,从高凳上看着这一切,有时候下水替赵姨游几圈,我在水里的时候心里跟她说话,说赵姨你看这水还是那么清,你教出来的人都学会游泳了。
前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卡,卡上还贴着赵姨的名字,"替我游着"四个字从胶带底下透出来,每天被顶灯照着,跟那池水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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