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这个活,我干了十四年。
凌晨四点半到岗,晚上十一点收工,中间歇两三个钟头。扫不完的纸屑、烟头、饮料瓶子,拖不完的地,擦不完的座椅。冬天冷风从候车大厅的门缝往里灌,夏天汗珠子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
月薪从最早的一千八涨到现在的两千六,不多,但够花。
这么多年,我捡过的东西数不清。手机少说也有上百部,钱包几十个,身份证、银行卡、火车票、钥匙、雨伞、保温杯、书包、行李箱,还有奶瓶、玩具、假牙、拐杖。有些失主找回来,千恩万谢,有的东西放了半年没人认领,最后按流程交上去。
但有一样东西,频率高得离谱,捡到后来我都麻木了——是药。
不是感冒药、消炎药那种,是慢性病的药。降压的、降糖的、降血脂的、治心脏的,一盒一盒,用塑料袋装着,或者散落在座椅底下,有的连说明书都磨得看不清了。
头几年,我还觉得稀罕,总想着失主肯定着急,赶紧交到服务台,让人广播找。后来发现,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没人回来认领。服务台的人跟我说,哥,这药失主不会回来找的,你搁那儿放着就行,过俩月统一处理。
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你想啊,能把这药落火车站的,多半是去外地看病、拿药,或者儿女给老人捎的药。人赶车赶得急,箱子一拉,塑料袋往座椅上一放,起身就走了。
等想起来,车都开出几百里了,回不来。也就不要了。
我不信,直到有一回亲眼看见。
那天下午三点多,一个老太太,看着得七十了,佝偻着背,拖着一个蛇皮袋,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坐着。她手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后来广播响起来,她那个车次开始检票了,她猛地站起来,拖起蛇皮袋就往检票口跑,那个白色塑料袋,就落在了椅子上。
我看见了,喊她,她没听见。我追了几步,人太多,她一转眼就进站了。我回头把那个塑料袋捡起来,打开一看,四盒药,两个品种,都是降压药。
说明书上写的用量是一天一次,一次一片。我把药交到服务台,广播了三次,没人来领。
那四盒药在服务台放了两个月,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留意上了。我发现,这东西真的多得邪门。早上清扫的时候,这是重点区域。
座椅底下、垃圾桶旁边、检票口附近,隔三差五就能扫出一盒两盒来,用透明塑料袋包着那叫常见,有的直接用一个红色布袋装着,里面还塞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日几次。
有一回,我捡到一个黑色的皮包,挺鼓的。拉链拉开,里面没有钱,没有手机,就是一个一个的小药瓶,得有七八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一周用量。最上面有一张纸,折了三折,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自己写的:
“早晚各一粒,饭后吃。别忘。别让我操心。”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纸有点潮,有的字已经模糊了。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就把包放好,交到服务台。那一次,我特意留意了广播,广播了整整一下午。
还是没人来领。
后来我算是摸出规律来了。凡是药落在车站的,基本都是这么几种情况——赶车赶急了,顺手放下的;老年人在车上吃了药,下车时忘了拿的;还有一种是儿女给老人准备的,老人嫌麻烦,趁儿女不注意,故意丢下的。
最后那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有一回,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拉着一个行李箱,搀着一个老太太,在候车室坐着。老太太腿上放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女人一会儿低头看手机,一会儿跟老太太说话。
后来到了检票时间,女人拉着箱子站起来,喊了一声“妈,走了”,老太太也站起来,迈了两步,又折回去,把那个布袋拿起来,顺手塞到了椅子底下。
我正好拖地拖到那儿,看见了。老太太看见我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摇摇头,眼神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别喊”。然后她就走了。
我过去把那个布袋捡起来,追了几步,老太太和她闺女已经进站了,隔着玻璃我看见老太太走在前面,她闺女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挨着走。
那个布袋我放在保洁休息室的柜子里,放了很久,没交上去。
不是不想交,是不知道交给谁。
后来,我自己也病了。
前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低压一百多,医生给开了药,说一天一粒,不能断。我一开始也不习惯,总是忘。有一回吃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忙起来就忘了,结果傍晚的时候头就开始晕,后脑勺一根筋突突地跳。
我坐在保洁休息室里,灌了两杯水,缓了一个多小时才好。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忘过。
每天上班之前,先把药吃了,把药盒放在工服的兜里。有时候忙起来中午忘了一顿,下午就赶紧补上。药不能落,落了就得出事。
我闺女在市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她有一次看见我吃药,问我啥时候开始的,我说查出来就吃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说爸你自己记得住不?
我说记不住也得记,这玩意儿不是开玩笑的。
她走了以后,我兜里的药就多了一份。她给她妈打电话,说让我妈盯着我,每天吃没吃都要问一句。我妈就天天问我,你吃药了没有。
我说吃了吃了,比我定闹钟还准。
可我还是每天出门前,把药仔仔细细地放好,放在那个最不容易拉下的地方。不是怕别的,是怕我哪天也把它落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就像那些我扫出来的药一样,再也没有人回来拿。
在车站干了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丢个手机,能买;丢个钱包,能补;丢个身份证,能挂失。可这药要是丢了,或者故意把它扔了,那就麻烦了——因为你把它扔了,意味着你把自个儿的命也往那儿一搁,不打算要了。
那些落在椅子底下的药,那些被塞到角落里的药,那些被老人悄悄丢下的药,我见了太多。没人认领的,我就拿个袋子收起来,放在休息室的一个箱子里。现在那个箱子已经快满了。
不是没人要,是有人不想让自己成为负担。
我今年五十一了,还能干几年,说不准。但只要还在这儿干,我就干一行,爱一行。把那地拖干净,把旅客指路指明白,把那些被我捡到的药,多放几天,等等它们的主人。
虽然大多数时候,等到最后也没人来。
可万一呢。万一身为母亲的老太太,想通了,回来找那盒药呢。方子还在,但又没了药,那就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
所以啊,往后凡是再捡到药,我个清洁工也还是这么办。放着,等,多久都行。人就活这一辈子,什么东西都能丢,唯独这条命,和自己该吃的药,不能丢。
你们说,是这个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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