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真没把婆婆那套睡前法子当回事。她失眠快十年,家里助眠的瓶瓶罐罐堆了半柜子,哪回不是折腾几天就扔一边。
直到前阵子我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喝水,才发现婆婆那屋的门缝底下,早没了灯光。
我站在客厅愣了好一会儿。
以前这个点,她屋里总有点动静——翻身的吱呀声,叹气声,偶尔还有起来倒水的脚步声。我睡眠浅,以前被吵醒过好几次,嘴上没说,心里难免有点烦。
可那阵子连着三四天,我半夜起来,她那屋都安安静静的。
我还以为她是怕吵醒我,憋着不敢动。
第二天吃早饭,我特意瞅了她一眼。她脸色不像以前那样发灰,眼睛也不肿了,正就着咸菜喝小米粥,手也不抖了。
“妈,你最近……睡得还行?”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随口问的。
她抬头笑了笑,皱纹挤在眼角:“还行吧,这阵子踏实多了。”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心想说不定是这两天天气好,人舒服点,过阵子指不定又回去了。
毕竟这十年,这样的“好转”也不是头一回。
我刚嫁过来那几年,婆婆失眠还没这么重。那时候公公刚走没两年,她一个人住老家,我们每周回去看她。后来她年纪大了,我丈夫不放心,就接过来一起住。
住到一块才知道,她夜里有多难熬。
她经常一躺就是半宿,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起来眼圈黑着,做饭都能忘了放盐。
我那时候年轻,觉多,体会不到睡不着有多难受。只看见她今天买助眠茶,明天买磁疗枕,后天又拎回来一盒褪黑素。
钱花得像流水。
我丈夫孝顺,从来不说什么,他妈说要买就给买。我嘴上也不好拦着,可心里直犯嘀咕——真有用也行,哪回不是新鲜三天,就扔那儿积灰。
厨房最上面那层柜子,以前全是她的“宝贝”。助眠茶空了半盒,药枕套子都洗得起球了,还有各种叫不上名的保健品瓶子,摆得满满当当。
十年下来,少睡的时间折算下来差不多三百个整天,光那些助眠的瓶瓶罐罐就花了差不多两万四。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疼她折腾自己。
越睡不着越急,越急越睡不着,钱花了,人也遭罪,最后还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所以前阵子她说“睡得踏实多了”,我真没当回事。
直到我自己也栽进去了。
那段时间单位赶项目,我天天加班到九十点。回来洗完澡躺床上,脑子里全是报表、数据、领导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头两天我还硬扛着。第三天早上起来,头晕得差点栽在卫生间。
我丈夫醒了听见动静,跑进来扶我,说不行就请假休息两天。
我当时心里烦得很,顶了他一句:“休息?项目谁做?你养我啊?”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出去给我热牛奶了。
我知道他是好心,可我就是压不住火。睡不好的人,脾气就像点着的炮仗,一点就炸。
那天晚上我又躺到十二点多,手机都刷得发烫了,眼睛涩得慌,脑子却清醒得像白天。
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扒着门缝一看,是婆婆。她端着个洗脚盆,轻手轻脚往卫生间走,脚步稳得很,不像以前那样虚浮。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她平时不是十二点多还在翻来覆去吗?怎么这么早就准备睡了?
我没出声,躺回床上接着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还是没睡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婆婆回了屋。
我竖着耳朵等。
等了半天,没听见翻身声,没听见叹气声。她那屋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一样。
我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是嫉妒,是说不上来的别扭。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熬得眼圈发黑,婆婆一个失眠十年的人,反倒睡得比我还香?
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第二天一早,我憋着劲儿问她:“妈,你最近是不是又买什么新的助眠东西了?别乱买啊,好多都是骗人的。”
我话说得直,说完就有点后悔。
婆婆正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挺平静的,没生气。
“没买啥,”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就是上次去医院,大夫教了个笨法子,我照着做呢。”
“笨法子?”我下意识追问。
“也没啥特别的,”她笑了笑,“就是睡前泡泡脚,搓搓脚心,手机不拿进屋里,到点就躺下。”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就这?
我还以为是什么祖传秘方、神奇偏方呢,合着就是泡脚搓脚心?这算什么法子,谁不知道泡脚舒服啊。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没好意思说出来,只含糊应了一句:“哦,那你就试试吧。”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根本不信。
要是泡脚搓脚心就能治失眠,那她这十年不是白熬了?以前也没少泡脚,怎么不见好?
我觉得她就是一时新鲜,过两天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可接下来几天,我半夜起来,她那屋照样安安静静的。
厨房柜子里那些助眠茶、保健品,也没见她再拿出来喝。有一天我收拾厨房,还看见她把那些空瓶子都装进了塑料袋,说要扔了。
我当时还劝她:“别扔啊,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放着占地方。”
我看着她拎着塑料袋出门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这老太太,这回还真坚持住了?
可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她最近没心事了,才睡得好。跟泡脚搓脚心有啥关系。
我那阵子还是天天失眠。
上班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字都重影了。领导找我谈话,说我最近状态不对,让我注意休息。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更烦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小区楼下坐了半个多小时。晚风一吹,头更晕了。
我不想回家。一回家就想到床上躺着,一躺下就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
上楼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开门进去,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回来,她起身去厨房端菜:“回来了?饭刚做好,洗洗手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我就回屋躺着了。
躺到十一点,还是毫无睡意。我摸过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要不……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种“笨法子”了?
可转念一想,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反正也睡不着,就当泡脚解乏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卫生间找洗脚盆。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婆婆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手机不拿进屋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也放在了茶几上。
我端着洗脚盆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到热水那边,哗哗地放了大半盆。
水温试了试,有点烫,我又兑了点凉的,放到脚能伸进去又不觉得烫的程度。
婆婆以前说过,水太烫了不行,烫得缩脚,泡不住;太凉了也不行,泡不出汗来,白搭。
我把脚伸进去,水漫过脚背,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说实话,头三分钟真没什么感觉。我靠在墙上,盯着卫生间的灯发呆,脑子里还是那些破事,报表、领导、明天要交的材料。
泡了大概十分钟,脚底开始发烫了,额头也微微冒了层细汗。
我想起婆婆说的,泡到额头出汗就行,不用泡太久。
擦干脚,我坐在马桶盖上,照着她说的方法,用右手搓左脚心,搓到发热,再换左手搓右脚心。
搓了没几下我就停了。
太傻了。我三十多岁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卫生间里搓脚心,这算什么?
我站起来,想回屋躺下。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婆婆那张脸忽然浮在我眼前。她早上擦桌子的时候,手稳得很,脸色也红润。她说了,她天天这么做,做了好几个月了。
她能坚持,我连一次都试不完?
我又坐回去,接着搓。
这回我咬着牙搓,搓到脚心发烫,热得像是贴了暖宝宝。搓完脚心,我又搓了搓脚趾缝,最后用手掌把整个脚掌包住捂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搓完脚心,我身上那股烦躁劲儿好像散了一点。
我关了卫生间的灯,回屋躺下。
手机没拿进来,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闭上眼,没数羊,也没想报表。就感觉脚心还是热的,那股热意顺着腿往上走,身上松快了不少。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在客厅。
我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我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我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我竟然一觉睡到了闹钟响,中间没醒过。
我坐在床上,有点不敢相信。
说实话,头两天我真觉得是碰巧。可能是那天太累了,才睡得好。
可连着三天,我都照做了——泡脚、搓脚心、手机放客厅、十点半躺下——三天晚上,我都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四天早上,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正喝粥的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好像看出来了,放下筷子问我:“咋了?有话要说?”
我憋了半分钟,还是说了实话:“妈,你那个法子……我试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试了?管用不?”
“管用。”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这人嘴硬,平时很少认错,更别说跟婆婆认错。
可这会儿,我真心实意觉得,我过去那些年真是看错了她。
她没说什么“我就说吧”之类的话,也没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管用就行,你接着做,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我又问了一句:“妈,大夫当时还跟你说啥了?就光让你泡脚搓脚心?”
婆婆想了想,说:“大夫还说,让我固定时间上床,别早一顿晚一顿的;躺下就别玩手机,那东西越刷越精神;白天别老躺着,能走动就走动走动。”
她顿了顿,又说:“大夫说,这法子笨,可不用花钱,也不求人,就是得天天坚持。”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她折腾过多少东西——助眠茶喝了一盒又一盒,磁疗枕换了好几个,褪黑素买过,安眠药也吃过一阵子。哪一样不是花钱买的?
结果到最后,让她睡踏实了的,是没花一分钱的法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妈,你那个法子,是哪个大夫教的?要不我也去看看?”
婆婆摇摇头:“人家大夫就在医院坐诊,你去了也不一定挂得上他的号。再说了,你这情况跟我还不一样,你是上班累的,我是年纪大了觉少。你要是老睡不着,还是自己去医院挂个号,让大夫给你瞧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记下了她这句话。
晚上下班回来,我路过药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以前我路过药店,总想给婆婆买点什么助眠的东西,总觉得不买点什么就是不孝顺。现在我才明白,她缺的根本不是那些瓶瓶罐罐。
她缺的是个能睡踏实的觉。
我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做饭。我换了鞋,洗了手,进去帮她择菜。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给我一把豆角。
我低头择豆角,把老筋一条条扯下来。她在一旁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很稳。
我忽然说:“妈,以前你夜里睡不好,我怕你吵醒我,心里还烦过你。”
她切土豆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地上。
她说她知道。
她知道我烦过她,知道我心里那些小九九,知道我一直没把她那套法子当回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
这十年,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吵醒我,连翻身都不敢大动静。她买那些助眠的东西,不是她傻,是她实在没办法了,什么都想试试。
而我呢?
我嫌她折腾,嫌她乱花钱,嫌她夜里吵到我。
我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屋里,睁着眼睛等天亮,是什么滋味。
我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豆角。
婆婆也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切土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以后别熬夜了,手机放客厅,泡泡脚,早点躺下。你年轻,觉好补回来,别像我似的,熬坏了就难养了。”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我照例泡了脚,搓了脚心,把手机放客厅,十点半躺下。
躺下没一会儿,脚心还是热乎乎的,眼皮就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饭桌前了。她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摆着一碗,是我的。
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只把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问她:“妈,大夫给你写的那张纸条,你还留着不?”
婆婆愣了一下:“啥纸条?”
“就是大夫给你写的那个,睡前搓脚心、不碰手机、固定时间躺下。”我说,“你不是说过,大夫给你写了个纸条吗?”
婆婆哦了一声,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纸条上写着三行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门诊时匆忙写下的:
“睡前热水泡脚,搓脚心发热。”
“手机不拿进卧室。”
“固定时间上床,躺下就闭眼。”
就这三行字,没有别的了。
没有药方,没有疗程,没有“保证治好”的话。
就是这么一张普普通通的纸条,婆婆压在枕头底下,照做了好几个月。
我把纸条叠好,又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折好,又放回屋里。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信的不是这张纸条,也不是那个大夫。她信的是“有人告诉她,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这十年,她不是没试过别的法子,也不是没花过钱。她是花够了钱,也失望够了,才等来这么一句“试试这个”。
我低头喝了口粥,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洗完脚,顺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婆婆的并排搁着。
她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洗脚盆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接过来,倒掉水,放回卫生间。
回到屋里躺下,我闭着眼,脚心还是热的。
我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话:“这办法笨,可我不花钱,也不求人,就图夜里能睡实。”
十年了。
她没求过谁,就靠这个笨办法,把一夜一夜熬过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有点潮。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趟医院。
挂了个普通号,跟大夫说我最近失眠,睡不好,白天头晕。
大夫问了我几句,量了血压,说没什么大事,让我别太紧张,睡前少看手机,泡泡脚,放松放松。
我点点头,拿着挂号单出了诊室。
在医院走廊里,我站了一会儿,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买点排骨,我给妈炖个汤。”
他秒回:“咋了?妈不舒服?”
我回:“没有。就是想炖个汤。”
他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昨晚都没听见你翻来覆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鼻子又有点酸。
是啊,我不翻来覆去了。我睡得着了。
因为我学会了婆婆那个笨办法。
一个不用花钱、不用求人、只要天天坚持的笨办法。
我走出医院,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眯了眯眼,想起婆婆床头那张纸条,想起她每晚泡脚时稳当的背影,想起她早上推过来的那碗小米粥。
十年了,她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睁着眼睛的黑夜,我算不清。
但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瞎折腾。她只是在我们都看不见的那些夜里,一个人咬着牙,把日子一天天熬过来了。
而我,直到自己睡不着了,才肯低头看看她走过的路。
我掏出手机,又给丈夫发了条消息:“妈那个法子,大夫也让我试了。”
他回:“啥法子?”
我回:“泡脚,搓脚心,手机放客厅,到点就躺下。”
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这不就是泡脚吗?”
我回:“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没再回。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笑我,以前最看不上婆婆那套“土办法”的人,现在居然也信了。
我不在乎。
我拎着菜往家走,心里想着,晚上炖排骨汤,多放点冬瓜,婆婆爱吃。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眯着眼看。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排骨放进水池,回头跟她说:“妈,今晚炖排骨汤,你多喝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是亮的。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汤,冬瓜切得厚薄不均,婆婆没说什么,站在旁边帮我撇浮沫。
汤端上桌,她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我丈夫回来得晚,进门看见一锅热汤,愣了一下,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理他,给婆婆碗里又添了块带脆骨的排骨。
她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嘴唇抿着碗沿,像怕烫似的。
我坐在对面看她。
她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头顶那一圈几乎全白了,只有后脑勺还夹着几根灰的。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看过她。
以前我总躲着她。不是躲她这个人,是躲她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怕吵到我,怕给我添麻烦,怕自己老了不中用。她越小心,我越觉得累。
现在她喝汤的样子很放松,肩膀塌下来,不像以前那样总绷着。
我丈夫在旁边扒饭,忽然说:“妈,你这阵子气色真不错,脸也不肿了。”
婆婆抬头笑了笑:“睡得好了,人就缓过来了。”
我丈夫点点头,又看我一眼:“你气色也好多了,看来妈那个法子真管用。”
我没接话,只低头喝汤。
管用不管用,我心里最清楚。前三十年我都没把睡觉当回事,觉得困了就睡,睡不着就熬。现在才知道,能一觉睡到天亮,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我丈夫抢着刷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婆婆把洗脚盆从卫生间拿出来,放在她自己屋门口。
那个洗脚盆是米白色的,底上磨得有点发花,用了好几年了。以前我总嫌它旧,想给她换个新的,她不让,说还能用。
现在看它搁在那儿,我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婆婆进屋前,回头跟我说:“你把手机放客厅,别带进去。”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跟她的并排放在茶几上。
两部手机挨着,屏幕都黑着。
我丈夫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你们娘俩现在倒挺齐整。”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举手投降,回屋去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两部手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十年前,婆婆刚搬来那会儿,我手机从不离手,夜里刷到一两点是常事。她那时候失眠,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屋里还亮着灯,就敲门说:“早点睡吧,别熬坏了。”
我当时还嫌她多管闲事。
现在想想,她自己都睡不着,还惦记着我别熬夜。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放水泡脚。
水声哗哗的,热气腾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我坐在小凳子上,把脚伸进水里,热意从脚底漫上来。
泡到额头出汗,我擦干脚,开始搓脚心。
一下,两下,三下。
脚心慢慢热起来,像有股细细的暖流往小腿上走。
这次我没有觉得傻。
我搓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跟自己较劲。较这十年我欠她的那些耐心,较我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日子。
搓完脚心,我关了灯,回屋躺下。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实。我闭着眼,脚心还是热的。
没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难得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婆婆起来了。她走路很轻,拖鞋擦着地面,沙沙的。
我听见她进了厨房,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锅盖碰着锅沿的轻响。
她在做早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忽然很软。
以前我听见这些声音,只会觉得烦。周末想睡个懒觉,她偏要起那么早,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现在我不烦了。
我甚至觉得,这些声音就是日子的声音。有人起来了,有人做饭了,这个家还热乎着。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两部手机还并排躺着。婆婆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扫了一眼,没看内容。
她手机里没什么秘密,无非是天气、养生文章、家庭群里的消息。以前我总觉得她看那些养生文章是瞎信,现在倒觉得,她也就是图个心里有底。
我进了厨房,婆婆正煎鸡蛋。油锅里滋滋响,她拿着铲子,一个个翻面。
“起来了?”她没回头,“粥熬好了,你先盛。”
我应了一声,拿碗盛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婆婆把煎蛋夹到我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家放着评剧,咿咿呀呀的。
我喝一口粥,抬头看婆婆。
她也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今天气色不错。”
我抿着嘴笑:“你也是。”
她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昨晚我听见你回屋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我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我睡了,又醒了。”她说,“起来上厕所,听你屋里没动静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点暖。
她半夜起来,不是睡不着了,是正常起夜。回来还能接着睡,这搁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妈,”我放下筷子,“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都想啥?”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
过了几秒,她才说:“也没想啥。就是翻来覆去,越躺越清醒。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累得倒头就睡,哪知道老了会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你爸没了,我一个人在老家,夜里就更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想起他临走前那几天,瘦得皮包骨,还跟我说,让我好好过。”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公公走了快十年了。婆婆失眠,也是从那时候重起来的。
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些年,熬到儿子把她接过来,熬到孙子没让带,熬到头发全白。
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
“妈,”我声音有点哑,“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她摇摇头,笑了:“叫你干啥?你白天还上班呢。”
“那你就把我叫起来,我陪你坐会儿。”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层水光。
“行。”她点点头,“不过我现在睡得着了,用不着叫你。”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站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有点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走过去问她:“妈,你那张纸条,能不能给我?”
她回头:“你要它干啥?”
“我也压枕头底下。”我说。
她笑了:“你又不失眠了,要它干啥。”
“留着。”我说,“提醒我别熬夜。”
她没再说什么,进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我。
纸条已经有点软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比之前更淡了,但还能看清。
我接过来,仔细叠好,回屋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我拉着婆婆去小区楼下走了两圈。
她走得慢,我放慢步子跟着她。路过花坛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几棵月季说:“这花开得真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红的粉的,开得正盛。
“明年咱也买两棵,种阳台上。”我说。
她摇摇头:“阳台种不开,就那几盆绿萝挺好。”
我没再坚持,陪她继续走。
走完两圈,她额头出了点汗,说累了,要回家。
我扶着她上楼。她摆摆手,不让我扶:“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我笑了,跟在她后面。
她上楼的步子很稳,一步一个台阶,不慌不忙。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些白发,忽然觉得,她其实比我想象中要硬气得多。
这十年,她没靠谁,也没求谁。就靠一张纸条,一个洗脚盆,把那些睁着眼睛的黑夜,一天天熬过来了。
她不是老了不中用。
她比我们谁都强。
晚上,我丈夫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并排放着两部手机,又看看我:“你今晚还泡脚不?”
“泡。”我说。
他笑了:“那我也泡。”
我愣了一下:“你泡什么?”
“试试。”他说,“我最近睡得也不太好。”
我没说话,给他也倒了一盆水。
他端着盆进了屋,没多会儿又出来,说水太烫了。
我骂他:“你不会兑点凉的?”
他嘿嘿笑,又进去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她听见我们拌嘴,没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
我扭头看她。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嘴角还翘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不是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像回事,是真正热乎起来的像回事。
夜里十点,我泡完脚,搓完脚心,把手机放客厅。
丈夫已经躺下了,屋里没开灯。我轻手轻脚进去,躺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含糊着说:“你别说,泡完脚是挺舒服。”
我嗯了一声。
“妈这法子,真不赖。”他又说。
我没说话,闭着眼,脚心还热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被子上。
我听着丈夫的呼吸声,慢慢变沉。
隔壁婆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睡了。
我也睡了。
这个家,终于都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天刚蒙蒙亮,屋里灰蓝灰蓝的。
我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那两部手机还并排躺着,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带着楼下月季花的香气。
我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她没求过谁。
就靠这个笨办法,把一夜一夜熬过来了。
现在我也信了。
能睡个好觉,比什么补品都强。
比什么药都强。
我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
上面的字迹淡了,可那三行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睡前热水泡脚,搓脚心发热。”
“手机不拿进卧室。”
“固定时间上床,躺下就闭眼。”
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火,给婆婆熬了一碗小米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层白雾,心里忽然很平静。
十年了。
她熬过来了。
我也熬过来了。
往后还有多少个夜,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都能睡个踏实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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