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之后
浙江男子患癌后吃靶向药,肿瘤奇迹般消失。停药五个月,复查发现全身多处复发。医生眉头紧锁:“耐药了。”他握着检查报告的手微微发抖——这次的化疗方案,要三十万。
县医院后巷有家小面馆,门脸窄,灶台就支在门口,铁锅里的水汽白花花地往梧桐叶子上扑。老陈收了工常去,一碗雪菜肉丝面,不要辣,浇头要双份。老板娘阿香四十出头,腰上系条褪色的蓝布围裙,舀汤的手很稳,葱花撒得细碎,像落了一层薄雪。
那天老陈的面才吃到一半,阿香忽然在他对面坐下,摘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说:“老陈,跟你说个事。”
老陈抬头,嘴里还嚼着半截面条。阿香的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指节上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一点,露出里面被油溅红的皮肤。“我家那口子,上个月不是老说胸口闷嘛,去查了。肺癌,晚期。”
老陈的筷子顿住了。面汤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医生说没几个月了。”阿香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进了几斤鸡蛋,“县医院让转去杭州,我想想还是算了。折腾不起,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丫头。”
老陈摸出烟盒,想想又塞回去。面馆里没别的客人,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把阿香的话搅得断断续续。
“我就想跟你商量个事。”阿香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要是哪天我没来开门,这店……你帮我照看两天。钥匙我放灶台下面的砖缝里,你找得到。”
老陈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搁下五块钱,起身走了。背后传来阿香洗碗的声音,瓷碗碰着铁锅沿,叮叮当当的。
那天晚上老陈失眠了。他想到自己三年前查出肾癌,也是在这个县医院,也是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医生,说话时镜片滑到鼻尖上:“肾细胞癌,中期。先手术,然后上靶向药,舒尼替尼。”
靶向药贵得吓人,一盒七颗,五千四。老陈在建筑工地上绑了二十年钢筋,攒下的钱刚够给儿子在县城首付一套小两居。儿子陈磊在杭州做程序员,一个月到手两万,但房贷加房租就把人压得喘不过气,还要还他当年借的那笔首付外债。
老陈不想治。他老婆王素芬眼睛一瞪:“治!砸锅卖铁也治。你别想着给磊磊留钱,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陈磊请了半个月假回来,跑前跑后办住院。手术那天早上,王素芬在手术室外面攥着老陈的手不放,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老陈还笑,说:“松开,你这劲儿快把我肉抠下来了。我就进去睡一觉,醒了还你个大活人。”
手术切了一个肾。然后开始吃靶向药。
老陈第一次拿到那板浅褐色的药片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药片很小,掰开有股淡淡的苦味。王素芬端来水,在旁边盯着,眼神像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吃啊。”她说。
老陈把药片放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一天的工资吞进了肚子里。头两个月,副作用把人折腾得不成样子:手足皮肤裂开口子,碰水就疼;拉肚子拉到腿软;嘴里长满溃疡,连喝粥都像在吞玻璃碴子。
王素芬把家里所有的汤汤水水都换成了偏方。鲫鱼汤炖得奶白,她说能升白细胞;藕节煮水加红糖,她说能止血;还有蜈蚣、蝎子、土鳖虫磨成的粉,装在胶囊里,一天三粒,说是某个远房亲戚给的老方子。
老陈皱着眉吞下去,吐了。王素芬又喂,又吐。第三次,老陈一把推开她的手:“你别折腾了行不行?我吃那五千四一盒的药都不一定管用,你这把虫子粉能顶什么?”
王素芬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了阳台。老陈透过玻璃窗看见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锅里的鲫鱼汤还咕嘟着,白汽模糊了半扇窗户。
那天晚上老陈起来上厕所,看见王素芬还坐在厨房里,就着一盏节能灯剥花生。一粒一粒,壳堆成小山。她说要给他榨花生衣水喝,升血小板的。老陈走过去,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别剥了。我好好吃药,我治,行了吧。”
王素芬的眼泪就砸在花生壳上,啪嗒,啪嗒。
奇迹是三个月后出现的。复查结果出来,医生盯着CT片子看了半天,又把老陈上上下下打量几遍,说:“病灶明显缩小了。”
缩小,再缩小,最后影像报告上的那个词让全家人都不敢相信——“未见明确肿瘤残留”。
医生说:“继续吃药,巩固。每个月复查一次。”
老陈简直不敢相信。他问医生:“这算好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从影像学上看,肿瘤基本消失了。但你要清楚,这不代表根治。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如果擅自停药,复发风险很高。”
“那要吃到什么时候?”王素芬抢着问。
“靶向药一般要吃到……”医生顿了顿,“吃到耐药为止。”
耐药。老陈当时没太把这两个字放在心上。他只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周围的人都说他命大,说他上辈子积了德。工地上的老李开玩笑说:“老陈,你这条命少说值二十万。”老陈嘴上骂他胡说八道,心里却也在打鼓。舒尼替尼一盒五千四,一个月四盒,两万多。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部分每个月也要一万出头。一年下来十多万。
钱是从牙缝里挤的。王素芬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老陈病退后拿了笔补偿金,早就填进了药费里。陈磊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块,说是还当初借的首付外债,老陈知道那钱其实是药钱。他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一次陈磊在电话里说:“爸,我涨工资了,下个月多给你转两千。”
老陈说:“别,你自己留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跟你妈用不着你操心。”
陈磊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看中一款增强免疫力的保健品,进口的,三千多一盒,我给家里买两盒。”
老陈刚要骂他乱花钱,王素芬抢过电话:“别买!你爸有药吃,那玩意儿没用。你把钱存起来,给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衣服。你在杭州那地方,不能穿得太寒酸。”
挂了电话,老陈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是几块钱一包的雄狮,劲儿大,呛得他咳嗽起来。王素芬在厨房喊:“少抽点!你不要命了?”
老陈把烟掐了,望着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蓝布褂子出神。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又觉得自己挺混蛋的——用儿子的钱续自己的命,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日子一天天过去。吃药的副作用时好时坏,老陈慢慢习惯了。手脚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嘴里溃疡消下去又长出来。他开始打太极,每天早上六点去人民公园,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比划。有个人叫老周,也是癌症,肠癌,动了手术,没吃药,天天坚持锻炼,说自己已经“抗战八年”了。
老周劝他:“药吃多了伤肝伤肾,能停就停了吧。你看我,不也好好的。”
老陈没接话,心里却开始活动。他开始盘算:肿瘤都消失了,还吃那么贵的药干什么?每个月一万多,一年十几万,够给陈磊在杭州多攒几平米了。王素芬的腰椎不好,早该去看看。还有他自己,吃这药把身体都吃垮了,不如停了,靠锻炼,靠食疗。
他跟王素芬商量。王素芬说:“你听医生的,别听老周瞎说。他那肠子跟你这肾能一样吗?”
“医生就知道开药。药企给了回扣的。”
“你放屁!人家教授专家,缺你那点回扣?”
两个人吵了一架,冷战了三天。第四天,王素芬妥协了:“你要停也行,先问医生。医生要是说能停,你就停。”
老陈去医院,医生正在接诊,桌上一摞一摞的病历本,走廊上坐满了等待的人。轮到他的时候,医生看了眼片子,问:“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老陈说:“挺好的。就是……医生,我想问问,现在肿瘤都看不见了,能不能停药?”
医生放下片子,看了他一眼:“我刚才说过了,靶向药一般吃到耐药为止。你现在停药,复发的概率非常高。一旦复发,原来的药可能就没用了,到那时候治疗手段会更有限。”
“那要是一直吃,吃到什么时候算个头呢?”
“吃到出现耐药,或者实在无法耐受副作用。”医生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我理解你的顾虑。药费是个现实问题。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一个慈善援助项目,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你回去填个表。”
老陈拿着表格回到家,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申请条件那一栏写着:家庭年收入低于八万元。他家王素芬两千八乘以十二,三万三千六;老陈自己病退后每月领一千八,两万一千六;两个人加起来五万五千二,够格。
表格需要单位盖章、街道盖章、医院盖章。老陈跑了一周,盖了七个章。材料寄到慈善总会,两个月后批下来,每个月药费自己承担三千多。从一万多降到三千多,老陈松了口气,王素芬也松了口气。
停药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日子过得像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老陈还是每天去打太极,还是去阿香的面馆吃面。阿香的丈夫在一个深秋的早晨走了。老陈帮着张罗了后事,在灵堂守了一夜,添了香,磕了头。阿香从头到尾没哭,只是在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人之后,在门口坐了很久。
老陈说:“明天还开门吗?”
阿香说:“开。丫头要吃饭,我要还债。”
“他治病的债?”
“嗯。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十几万。人没留住,债得慢慢还。”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十几万,阿香要煮多少碗面才还得清?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没有手术后的隐痛,也没有肿瘤的迹象,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贴着肋骨。他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治,是不是王素芬现在也在还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之后大半年,老陈的复查结果一直稳定。肿瘤消失后,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体重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四,脸色红润,笑声也洪亮。邻居都说他看起来比生病前还精神。
老陈心里那个停药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回他没跟王素芬商量,自己偷偷把药量减了。从每天四粒减到三粒,再从三粒减到两粒。他听说有人减量后照样维持得很好,还说“是药三分毒,能少吃就少吃”。
王素芬每天给他分药,一周装七个小盒子,早中晚各一格。老陈趁她不注意,把中饭后的那粒药吐出来,藏在纸巾里,下楼时丢进垃圾桶。
这样过了两个月,王素芬没发现。老陈窃喜,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决定。他把省下来的药攒起来,想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直到那个冬天的早晨。老陈洗完脸,对着镜子,突然发现右眼下方有个小小的凸起。他用手一摸,不疼,硬硬的,像一颗埋在皮下的黄豆粒。
他心里一沉。没跟王素芬说,自己去了县医院,挂了个皮肤科的号。皮肤科医生摸了摸,说:“做个B超看看。”
B超结果出来,医生说:“淋巴结肿大,建议你去找肿瘤科看看。”
老陈从皮肤科出来,没去肿瘤科,直接回家了。路上经过阿香的面馆,阿香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老陈,吃面不?今天有新鲜的小黄鱼。”
老陈摆摆手,脚步没停。
回家后,王素芬正在拖地,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老陈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厂里老赵叫我下午去帮个忙。”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点,别太累。”
“知道。”
那天晚上老陈一夜没睡。他躺在黑暗中,手在脸上那颗小疙瘩上摸了又摸,心里像坠了一块冰。他想了很多,想如果真的是复发,王素芬会怎么样,陈磊会怎么样,那一个月三千多的药费是不是要重新变成一万多,是不是要换药,换的药是不是更贵。
第二天,他去了市里的肿瘤医院。挂的是专家号,排队排到下午两点。主任医生姓沈,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片子时喜欢用舌尖舔一下嘴角。
“先做个全身PET-CT吧。”沈医生说,“淋巴结肿大不一定是坏消息,但需要全面评估。”
PET-CT花了老陈近八千块,自费。检查做完,等了三天出结果。老陈一个人去拿报告,坐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架的,有蹲在地上吃盒饭的。
报告从自助打印机里滑出来,老陈没敢看,把它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直到见沈医生之前,他才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展开。
“右颈部淋巴结、锁骨上淋巴结、纵隔淋巴结多发代谢增高灶,最大者短径约2.3cm,SUVmax 8.7。考虑转移性病变可能。”
“考虑转移”。老陈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有人在外面敲门,他才把报告塞回口袋,洗了把脸,去了诊室。
沈医生看完报告,又调出电脑里的老片对比,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之前吃舒尼替尼,肿瘤消失后有没有停过药?”
老陈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一直吃着。”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确定没有漏服?或者减量?”
老陈不敢看他的眼睛:“……有时候会忘。”
沈医生叹了口气,把片子放大,指着其中一个亮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多发了。原来的药大概率已经失效了——你身体里的肿瘤细胞对舒尼替尼产生了耐药。”
耐药。老陈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医生继续说:“现在我们需要换药。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其他靶点。如果是舒尼替尼耐药,可以考虑换用索拉非尼或者培唑帕尼,但价格会高一些。如果都没有合适的靶点,就要考虑化疗或者免疫治疗。”
“多少钱?”老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基因检测一万到两万,自费。换新靶向药一个月可能自费部分五六千,看你医保报销比例。如果化疗,几个疗程下来,加上辅助用药、升白针、住院费……”沈医生顿了顿,“二三十万是要准备的。”
“二三十万。”
“陈师傅,我说话直。你现在的情况,要积极治疗,不能拖。拖一两个月,治疗难度会成倍增加。”沈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我建议先办理住院,做个穿刺,明确病理。”
老陈没说话。他盯着沈医生桌面上的一个陶瓷笔筒,上面画着一朵荷花,旁边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字。
“陈师傅?”沈医生抬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陈站起来,腿有点软,“我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
“尽快。你这个情况,最好不要超过两周。”
老陈不知道自己是走回家的。市医院离他家有十几公里,他先坐公交,又换了一次,下车后走了一段。冬天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整条街暗沉沉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子透出暖黄的光。
经过阿香面馆的时候,门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明日休息,家中有事。
老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到了自己楼下,他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摸出烟来抽。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让烟雾在胸腔里停留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烟抽完,他又摸出一根,续上。
王素芬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了他。她没喊,等了好一会儿,才从楼上走下来。
“怎么不上去?外面多冷。”
老陈抬头,看见王素芬站在单元门口,两手攥着刚收的内衣,身上只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羽绒服。羽绒服下摆露出线头,像一串垂落的眼泪。
“上去吧。”王素芬说。
老陈把烟掐灭在鞋底,站起来,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无言的默契。
饭桌上,老陈把检查结果说了。王素芬正在盛汤,勺子停在半空,汤水滴滴答答落回锅里。
“医生怎么说?”
“先做基因检测,再定方案。可能要换药,也可能要化疗。”老陈没有说那串数字,“要再去杭州看看。”
王素芬把汤端到他面前,自己盛了半碗米饭,一粒一粒地拨着。“去杭州吧。我陪你去。”
“你上班怎么办?”
“请几天假。超市又不是离了我不转。”
老陈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有点咸了。他知道王素芬没心思放盐,她心里乱的时候,做出来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小磊那边……先别说。”老陈说。
王素芬点点头。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请假回来,又要想办法筹钱,说不定还要去借网贷。陈磊在杭州刚谈了个女朋友,是同事,老家在江西。姑娘人不错,来过家里一次,提着一箱车厘子,说话软声细语的。老陈当时想,要是儿子能成个家,他就真没什么牵挂了。
去杭州那天,老陈起了个大早。王素芬给他炖了鸡蛋羹,蒸了红薯,又装了一保温杯的热水。两个人坐长途大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在省肿瘤医院门口下车时,已经快中午了。
医院很大,人很多。门诊大厅里熙熙攘攘,叫号声、咳嗽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老陈坐在取号机旁边的台阶上,看王素芬去排队挂号。她个子不高,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回头冲他喊:“你坐在那儿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老陈冲她摆摆手。他忽然觉得,王素芬这些年老了很多。腰弯了,头发花白了,走路也没从前利索了。当年她在纺织厂里是出了名的快手,一个人能看八台机子,车间主任都夸她能干。
现在她挤在人群里排队挂号,像一只用力扑腾的旧鸟。
省肿瘤医院的专家看了老陈的片子,说法和市里沈医生差不多,但多了几分委婉:“病例有反复,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先做活检和基因检测,看看具体情况。如果有合适的靶向药,效果还是可以期待的。”
医生给老陈开了住院单。病房是六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王素芬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床头柜,把毛巾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对面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家属在一旁小声聊天。
隔壁床的大姐很热情,递过来两个橘子:“你们哪里来的?”
“上虞。”
“哎,上虞好啊,杨梅甜。我余姚的,都是绍兴老乡。”大姐叹了口气,“我们家老头,胃癌,第三次化疗了,头发掉光了,白细胞太低,昨天刚打了升白针。”
王素芬问:“化疗辛苦吧?”
大姐摆摆手:“别提了。老头子好几次说不想治了,说还不如死了痛快。可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啊。我们闺女还在读大学,他说要看到闺女毕业。”
老陈听着,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想起阿香面馆门口的那棵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浓绿,面馆门口的阴凉地里总是坐满了人。
活检安排在入院第二天。局麻,穿刺针扎进去的时候,老陈咬紧了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只老旧的风箱。王素芬在门外等着,出来时老陈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疼不疼?”王素芬问。
“不疼。”老陈说,“就是有点凉。”
病理结果几天后出来:转移性肾细胞癌。基因检测显示,对舒尼替尼的耐药机制已经形成,新的靶点尚未明确。医生建议先做两个疗程化疗,同时等待是否有其他靶向药的适用性。
化疗方案定的是紫杉醇联合顺铂。医生跟老陈谈方案的时候,特意把王素芬叫进来一起听。
“化疗和靶向药不一样,副作用会比较大。你现在身体底子还行,应该扛得住。”医生说,“费用方面,一个周期大概五到六万,自费部分两到三万。两个周期之后评估效果,再决定是否继续。”
老陈问:“如果化疗也耐药了呢?”
医生沉默了一小会儿:“后续还有免疫治疗,但费用会更高,而且有效率因人而异。”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老陈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王素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钝锯拉在神经上。
“素芬。”老陈先开口,“你回去把存折拿出来看看,我们还有多少钱。”
王素芬摇摇头:“不用看。我算过,家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金,加上你的医保个人账户,一共七万四。小磊上次给了五千,我没动。”
“七万四。”老陈重复了一遍,“一个周期都不够。”
“我问过小磊他大姨。”王素芬说,“她那边能凑两万。你弟弟不是欠我们三万嘛,我去要回来。”
“那钱不要了。”老陈说,“他们刚买了房,日子也不好过。”
“那你的病不治了?”
老陈不说话。他想起弟弟来医院看他的时候,拎了一箱酸奶,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半天,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千块钱。老陈没要,塞回他口袋里,说:“自己留着。你还要养孩子。”
弟弟在走廊里哭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墙角抹眼泪。
王素芬把手覆在老陈手上。她的手很凉,因为刚才在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老陈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它包在中间。
“治。先治一个疗程。”王素芬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大不了把房子抵押了。小磊那边,我去说。”
“别跟他说。”老陈突然激动起来,“他刚谈女朋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你让他把钱填进我这个无底洞里,他那个婚还结不结了?”
“命要紧还是婚要紧?”
“都紧。但我的命已经这样了,不能把孩子的未来也搭进去。”老陈的声音在病房里嗡嗡回响,隔壁床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晚,老陈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的一端松了,微微垂下来,像吊着一颗心。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生到底做了什么。在工地上绑钢筋,日晒雨淋,挣的是辛苦钱。最大的成就是给儿子付了首付,买了那套八十平米的房子。现在那房子还贷着款,每个月要还四千多。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儿子的另一个包袱。
第二天早上,老陈跟护士说:“出院。”
王素芬正在给他洗衣服,肥皂搓到一半:“你发什么疯?”
“化疗不做了。回家。”
“老陈!”
“我没疯。”老陈的声音很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想清楚了。化疗吃那苦,花那钱,最后还不一定有用。不如回家,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王素芬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手里的肥皂滑落在水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敢不治,我就死给你看。”她说。
老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憔悴,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小水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素芬……”
“你听好了,陈建国。”王素芬很少叫他的全名,一叫就是动真格的时候,“你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你是我男人,是小磊他爸。你要是不治,你就是把我们都拖下去。你好好治,砸锅卖铁我们治,欠了债我们一起还。你要是不治,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小磊还有什么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同病房的人都往这边看。老陈看见她的手指在发颤,水盆里的水一圈圈地荡开,像说不出口的委屈。
老陈没再说话。他下床,捡起肥皂,放进她的手里。
“治。”他说。
化疗的日子是炼狱。
老陈在第二个疗程的第三天,吐得昏天黑地。他趴在洗手池边,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吐光了食物吐胃酸,吐光了胃酸吐苦水。王素芬跪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拿水杯,毛巾搭在自己肩上,随时给他擦嘴。
“我不行了……”老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了的风箱。
“行。你行。”王素芬说,“想想小磊,想想你孙子。”
“孙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所以你要挺住,等抱上孙子再走也不迟。”
老陈虚弱地笑了。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他想起工地上那些风华正茂的年岁,那时他一顿能吃四个馒头,能扛三袋水泥上六楼。如今连刷牙都直不起腰。
出院那天,老陈站在医院门口,腿还在打颤。冬天的杭州湿冷,风从西湖方向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王素芬扶着他,两个人像两只贴着取暖的老鸟。
回家的路上,老陈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跟陈磊说。
还没等他开口,陈磊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爸,我妈怎么回事?微信步数今天四万多步,她干嘛去了?”
老陈看了王素芬一眼。王素芬正在剥橘子,手指上全是橘络。
“没干嘛,超市大扫除。”老陈说。
“你身体怎么样?复查了吗?”
“查了。稳定。”老陈说谎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你好好的,别操心家里。”
“我下个月可能带小俞回家吃饭。她爸妈要过来,说先见个面。”
小俞就是陈磊的女朋友,全名俞可心,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老陈见过一次,印象挺好,姑娘文文静静的,见面时主动帮王素芬洗碗。
“好啊。”老陈说,“你安排时间,我跟你妈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王素芬问:“小磊带姑娘回来?”
“下个月。她爸妈也来。”
王素芬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她爸妈要来?那家里是不是得收拾收拾?我们那房子……”
家里确实乱。老陈的病让一家人没心思打理,阳台堆满了旧物,客厅沙发磨破了皮,厨房油烟机滴油。王素芬本来是个利索人,这两年却常常力不从心。
“我明天开始收拾。”王素芬说,“你躺着,别动。”
“我又不是残疾人。”老陈说着去阳台上拿了块抹布。
王素芬把他按回沙发上:“你省点力气。医生说了,化疗后免疫力低,不能累着。”
“那你让我当大爷啊?”
“你这辈子当过一天大爷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笑了。那是老陈复发以后,家里头一次有了笑声。窗户开着,初冬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残香。邻居家的阳台上晒着酱鸭,油光锃亮。
日子一天天熬。第三个疗程结束,复查结果出来了。
沈医生把片子在灯箱上一张张夹好,指给老陈和王素芬看。化疗后,那些亮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进一步扩大。用专业的话说,叫“疾病稳定”。
“效果是有的,至少控制住了。”沈医生说,“但化疗的长期获益有限,我建议你们考虑免疫治疗。PD-1抑制剂,有些肾癌患者效果很好。”
“多少钱?”王素芬直接问。
“进口的大约三万五一针,三周一次。国产的有便宜的,一针一万多。要用一年左右,如果有效可能延长到两年。”
一年十几万到几十万。老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放弃了。
“我继续化疗。”他说。
沈医生看了看他:“陈师傅,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化疗下去,身体先垮了。免疫治疗相对温和,可以先打两次看看效果。国产的,医保能报一部分。”
从医院出来,老陈的脑子里嗡嗡的。王素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紧了紧。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还没来。老陈说:“坐出租吧。”王素芬说:“公交马上来了。”其实公交站牌上写着“临时调整,此站不停靠”,两个人都没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像两个被时代遗忘的旧人,在风里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来另一路车。上车后,老陈的手机响了。是阿香打来的。
“老陈,你回上虞了没?面馆被人泼了红漆,我报了案,警察说监控调不出来,得自己解决。你认识那些做门窗的吗?我想装个监控。”
老陈说:“你先别急,我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老陈去面馆,看见卷帘门上果然横着一道暗红色的漆,已经干了,像一道凝固的伤口。阿香坐在店里,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面,已经凉了。
“什么人干的?”老陈问。
“不知道。可能是我家那口子以前欠了谁的钱。他治病那会儿,我借了好几笔,有一笔是高利贷,催了几次,我说过完年还。”
老陈问:“差多少?”
“五万。”阿香说,“利滚利的,滚到七万了。”
老陈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阿香说:“给我一根。”两个人对坐着抽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纠缠在一起。
“你这个病怎么样了?”阿香问。
“不怎么样。”老陈说,“复发了。化疗呢。”
阿香点点头,弹了弹烟灰:“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治也治了,罪也受了,钱也花了,还是走了。你说这算什么呢?”
老陈说:“算命。”
“你信命吗?”
“以前不信。现在觉得,人不跟命争,就跟自己争。”
阿香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是桂花酒酿,上面飘着几粒红枸杞。“补血的,你喝。”
老陈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他抬头看阿香,忽然发现她鬓角也有几根白头发了。这个面馆她已经开了七年。从丈夫生病到去世,从一个人撑到快撑不住,她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泪。
“高利贷的事,我帮你想办法。”老陈说。
阿香摇头:“你顾好自己。我那点事,大不了关门跑路。”
“你能跑哪儿去?你闺女还在这儿上学呢。”
阿香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擦灶台,抹布在台面上来来回回,指节泛白。
老陈回家之后,跟王素芬提了阿香的事。王素芬正在剥大蒜,动作一停:“你想帮她?”
“我那条命,当初人家没少帮我们。我住院那会儿,她隔三差五送饭到医院。这人情要还。”
王素芬把大蒜放进碗里,继续剥:“拿什么还?我们自己都焦头烂额。”
“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王素芬把碗一搁,“陈建国,我告诉你,你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阿香不是别人。”
“她是你什么人?”王素芬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三天两头往她面馆跑,我早就想说了。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老陈愣住了。他没想到王素芬会这么想。他和阿香之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可王素芬的眼神里,有质疑,有委屈,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就是朋友。”老陈说。
“你病的时候她天天给你送饭,我都没说。现在你身体这样,还想着她的事?陈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怎么没有?没有这个家我早不治了,还受那化疗的罪干嘛?”
“你要是不治,你就没这个家!”
吵到后来,王素芬摔门进了卧室。老陈坐在客厅里,烟捏在手里,没点。窗外有只猫跳上了空调外机,喵喵叫着。他把烟丢进垃圾桶,去敲卧室的门。
“素芬,开门。”
“你等我想通了再进来。”
“想通什么?想不通什么?”
“你对她那么好,我心里不踏实。”
“我就帮她找个人装个监控,修修门。她男人刚走,闺女还小,被泼了红漆怕得要死。这有什么不踏实的?”
王素芬打开门,眼睛红红的:“你帮她,我不反对。但你能不能先帮帮你自己?你的病……”
“我的病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王素芬一急就冒粗话,“医生说免疫治疗能试试,你一声不吭就说继续化疗。化疗把你人都打垮了,你知不知道?”
“我化疗是为了活命。免疫治疗太贵了,咱们治不起。”
“我把房子抵押了!”
“房子是给磊磊的!”
王素芬愣了。老陈也愣了。他说出了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房子是给磊磊的。那是他们给儿子的唯一的家底,不能动。
王素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像碎了一地的希望。
“磊磊要是知道他爸为了房子不治了,他这辈子能心安吗?”
老陈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被夹在很多东西中间——病、钱、亲情、面子、对儿子的愧疚、对妻子的亏欠。每一头都沉甸甸的,像扛了二十年的钢筋压在肩膀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陈磊的电话来了。
“爸,小俞她爸妈下周末来。你们那边方便吗?要不在杭州吃?我来安排餐厅。”
“来家里吧。”老陈说,“来家里才有诚意。我跟你妈把家里弄利索点。”
“你身体……”陈磊欲言又止。
“我好得很。你把你自己的事办好。这是大事。”
周末,俞可心的父母来了。她爸在江西一所中学当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妈在医院做护士长,眼神锐利,进门后就一直在观察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王素芬张罗了一大桌菜:腌笃鲜、梅干菜扣肉、绍兴醉蟹、清炒荷兰豆、鲫鱼豆腐汤。老陈陪俞可心她爸喝了几杯黄酒,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俞爸爸说:“陈师傅,听说你身体不大好,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老陈的筷子停在半空。陈磊赶紧打圆场:“我爸恢复得挺好的,一直定期复查。”
俞妈妈放下茶杯:“我托人问过,浙江这边靶向药进医保的情况还行。陈师傅吃的是什么药?”
“舒尼替尼。”老陈说。
“哦,舒尼替尼。一线用药。如果耐药的话,后面的选择就不多了。”
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安静。王素芬给俞妈妈盛汤,手有点抖。陈磊低头吃饭,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俞可心在桌下轻轻踢了她妈一脚。
俞妈妈好像没察觉,继续说:“我在医院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有些家属一开始瞒着,后来瞒不住了,反而更被动。治病,钱固然要紧,但信息透明也很重要。”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俞妈妈:“我不是想瞒。我是觉得,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你扛得住吗?”俞妈妈问。
老陈看了陈磊一眼。陈磊低着头,眼眶泛红。俞可心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俞妈妈叹了口气:“陈师傅,我不是来找事的。可心跟磊磊处对象,有些事情我们做父母的得心里有数。我不是反对他们在一起,但我不希望他们将来背着不知道多少债务过日子。”
“妈!”俞可心站起来,“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俞妈妈的声音不高不低,“陈师傅,你是个好人,但你这个病,如果后续要用免疫治疗,一年十几万几十万的费用,这些钱从哪里来?磊磊的工资不高,可心也是。他们以后要买房、要养孩子。你让他们怎么活?”
王素芬的脸色发白,手指在桌布下绞成一团。
老陈站起来,给俞妈妈倒了半杯黄酒:“您说的对。所以我把房子留给磊磊,不会动。我的病,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不拖累他们。”
俞妈妈接过酒杯,轻轻啜了一口,没再说话。
饭后,陈磊把老陈叫到阳台上。
“爸,俞可心她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职业习惯,在医院见多了。”
“人家说得没错。”老陈抽了一口烟,“人家闺女跟了你,不能跟着受穷。”
“爸,我从来没觉得你拖累我。你要是真为了省钱不治了,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陈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六万,是俞可心和我一起凑的。你先拿着,把免疫治疗打起来。”
“俞可心的钱你都要?你丢不丢人!”
“她主动拿出来的。她说,你爸就是我爸,先救命要紧。”
老陈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推回去,但手像有千斤重。陈磊把卡塞进他手里:“爸,你要是不拿,我就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房子是你拿命换来的,你的命比房子值钱。”
老陈的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他转过身,对着楼下的路灯,肩头剧烈地抖动。陈磊从后面抱住他,叫了一声“爸”,声音也哑了。
“治吧。”陈磊说,“先打两次免疫治疗,如果有效,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跟俞可心都不小了,我们会努力。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捏着那张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的夜色笼罩过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浮在黑暗里的星群。他想起阿香说过的“人不跟命争,就跟自己争”。可他现在觉得,有些时候,人得跟命争。
免疫治疗的第一针,打在老陈的左臂上。药液进入身体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冷,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王素芬握着他的右手,两人都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的滚轮偶尔响一下。
当天夜里,老陈开始发烧。体温一度飚到三十九度八,额头烫得像火炭。医生说是免疫反应,开了退烧药,物理降温。王素芬一夜没合眼,给他擦身、喂水、量体温。天快亮时,烧退了。老陈看见王素芬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湿的毛巾。
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外套,又拨了拨她额前汗湿的头发。
第二针在二十一天后。这次反应轻了一些,只是低烧和乏力。老陈恢复了些胃口,能喝粥,能吃蒸得软烂的南瓜。王素芬变着法儿给他做吃的,今天鲫鱼汤,明天山药排骨,后天银耳莲子。
一个月后的复查,沈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很久,脸上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师傅,你过来看看。”
老陈凑过去。屏幕上,那些曾经亮得刺眼的光点,明显变暗了,有几处几乎看不见了。
“有效。”沈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免疫治疗起效了。部分病灶明显缩小,代谢活性显著降低。”
王素芬“哇”地一声哭出来。老陈回头看她,她捂着脸,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心和委屈都哭出来。老陈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按进怀里。他闻到她头发的味道,还是那瓶用了几年的海飞丝洗发水,还有一点点厨房油烟味。他都闻得清清楚楚。
“素芬,你看。”他的声音也在抖,“有效果了。”
王素芬的脸埋在他胸口,不停点头。她的肩膀那么小,搂在怀里像一把瘦弱的骨头。老陈拍着她的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图像,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暗淡了,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从医院出来,他们没有坐公交车,也没有打车。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街边有对情侣在买烤红薯,女孩子咬了一口,笑着去抢男孩子手里的。
王素芬忽然说:“我想吃烤红薯。”
老陈说:“我去买。”
他走过去,挑了一个大的,付了钱,回头看见王素芬站在那里,对着他笑。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发亮,眼角细细的纹路都清晰起来。老陈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看她在阳光里笑,吃她做的饭,吵两句无关紧要的嘴,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回家的车上,王素芬靠着他的肩睡着了。老陈没睡,他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物,脑子里浮起许多画面:工地上滚烫的钢筋,医院走廊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儿子塞银行卡时通红的眼眶,阿香面馆卷帘门上那道红漆,还有王素芬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
还有他自己,凌晨四点在化疗后的恶心里醒来,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现在,他又熬过来了。就像他这辈子熬过来的很多事一样。
车子经过上虞收费站,老陈看见路边的大广告牌换了新内容:一幅房地产广告,画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沙发上。他笑了笑,把王素芬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她咕哝了一句,又睡过去。老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车子继续向前。前方,夜色正缓缓下沉,但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
老陈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阿香面馆看看。不管怎样,那扇卷帘门上的红漆,得帮她处理了。监控也要找人装。日子往前过,有些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至于王素芬的误会,他打算回去后跟她好好说说。
不为别的。就因为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在泥里互相拉一把的人,不容易。
耐药
浙江男子靶药吃到肿瘤消失,停药5个月后全身复发,医生称:耐药
老周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晚上下班后,在小区门口的“张记卤味”切半斤猪头肉,再来两瓶冰啤酒。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续命”。他住在城西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里,楼下的梧桐树长得比六层楼还高,夏天遮天蔽日,秋天落叶能埋了脚脖子。他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熬成了师傅,工资条上的数字却像这老小区的房价,涨得磨磨蹭蹭。妻子陈惠芳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后脚脖子都是肿的。儿子周鹏刚考上本地一所二本,学计算机,学费加生活费,每个月都像一台小型的碎钞机。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有条不紊,像老周那辆骑了十年的电动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却总能晃晃悠悠地把你带到目的地。
年初的时候,老周总觉得右边肋骨下边隐隐作痛,他以为是喝酒喝的,也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晚上,疼得他直冒冷汗,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惠芳急了,硬拉着他去了市一医院。B超、CT、穿刺,一套流程下来,老周心里还盘算着这个月全勤奖要泡汤。直到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的中年医生把他们叫进办公室,指着灯箱上的片子说:“肝右叶占位,考虑原发性肝癌,肿瘤大概有五六公分了。”
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陈惠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医生后面说的话,什么分期、什么治疗方案,老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诊室里的白炽灯特别刺眼,窗外的蝉鸣也变成了噪音。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老周没去“张记”。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陈惠芳没哭,也没闹,默默地给他端了杯水放在旁边,然后去厨房煮了一锅他最爱喝的小米粥。粥的香气飘出来,老周的眼眶突然就酸了。他掐灭烟头,回到屋里,对陈惠芳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手术做不了,肿瘤位置不好,紧挨着大血管。医生建议做介入治疗,然后配合靶向药。靶向药有几种,一种是进口的,一个月下来得两三万,医保报不了;还有几种国产的,进了医保,但报销下来,一个月也得小一万。老周家没什么存款,周鹏上大学刚把积蓄掏了个七七八八。陈惠芳咬着牙,去跟娘家借了五万,又跟单位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老周躺在病床上,看着妻子忙前忙后,心里像刀绞一样。
“要不,咱吃国产的试试?”陈惠芳跟他商量,“医生说效果差不多的。”
老周摆摆手:“听医生的,哪个管用用哪个。”
他们选了国产的一种,进了医保,一个月自费部分大概八千多。钱是借来的,但老周心里踏实了些,觉得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靶向药的副作用很明显,老周的手脚开始脱皮,起了很多红疹子,又痒又疼。他吃不下饭,原本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一个月就瘦了二十斤。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黑乎乎的一层。但他硬气,从不抱怨。陈惠芳变着法给他做饭,熬鱼汤、炖排骨,他就着恶心,一口一口往下咽。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看着周鹏毕业、成家。
奇迹真的出现了。
三个月后复查,CT显示肝脏上的肿瘤明显缩小了,从五六公分缩到了两公分左右。医生看着片子,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效果不错,继续坚持服药。”
老周和陈惠芳差点没在诊室里抱头痛哭。出了医院,陈惠芳破天荒地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他炖汤补补。老周也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然身体还是虚,但精神头好了很多。他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再好一点,就回厂里看看,哪怕干点轻省的活也行。
又过了两个月,PET-CT检查结果显示,肝脏上的肿瘤代谢活性消失了,其他部位也没有发现转移灶。医生宣布,根据影像学标准,算是“临床治愈”了。也就是说,癌细胞暂时被控制住了。
“可以停药观察一段时间。”医生这样说,“每个月来复查一次,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慢慢拉长复查间隔。”
停药那天,老周把那盒剩下几粒的靶向药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心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陈惠芳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很有节奏,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老周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他又开始去“张记”切猪头肉了,虽然不敢再喝酒,但看着别人喝,他也乐呵。他重新骑上了那辆破电动车,天气好的时候,会去厂区门口转一圈,跟老同事们抽根烟,吹吹牛。大家都说他是“福大命大”,他也觉得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甚至开始重新规划未来的生活。等周鹏毕业了,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再攒点钱,把卫生间重新装修一下,那瓷砖都有裂缝了。陈惠芳的脚脖子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给她买个红外线理疗灯。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平淡,甚至有些琐碎,但充满了希望。
然而,坏消息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停药大概三个多月后,老周开始觉得浑身没力气,吃饭也没胃口。他以为是停药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也没太在意。但很快,疼痛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蔓延到了后背和肩膀。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黄。
陈惠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二话不说,拉着老周就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还要凝重。CT显示,肝脏上的肿瘤不仅原位复发了,而且出现了多发性的转移,肺上、骨头上,甚至淋巴结,都有了。老周的身体,像是被癌细胞彻底占领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一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的啊!”陈惠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这就是耐药。靶向药吃了大半年,肿瘤细胞对它产生了耐药性。停药后,没有了药物的压制,这些耐药的癌细胞就像脱缰的野马,报复性地生长和扩散。”
耐药。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老周夫妻俩的心里。他们以为战胜了病魔,以为停药就是胜利的号角,却没想到,那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癌细胞一直在潜伏,在变异,在等待时机,给予致命的反击。
医生重新制定治疗方案,换了一种二线的靶向药,但价格更贵,副作用更大,而且有效率也大不如前。同时还建议进行全身性的化疗。老周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老周一句话也没说。陈惠芳搀扶着他,感觉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能飘走。路过“张记卤味”的摊位,那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老周突然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惠芳,我想吃口猪头肉。”他喃喃地说。
陈惠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点点头,走到摊位前,买了半斤,让老板切得薄薄的,多加蒜泥和辣油。
回到家,老周坐在餐桌前,就着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吃着猪头肉。他的牙口已经不太好了,嚼得很慢。陈惠芳坐在对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进了碗里。
“哭啥?”老周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没说不治了。医生不是说了嘛,还有二线药,还有化疗。”
陈惠芳哽咽着:“可那是化疗啊……”
“化疗就化疗。”老周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粗糙的手,“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咱就得试。咱还没看到鹏鹏毕业呢,还没抱上孙子呢……”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接下来的日子,是炼狱般的折磨。二线靶向药的副作用比之前更甚,老周的肝肾功能受到了严重损伤,血压飙升,口腔里全是溃疡,吃什么都像吞玻璃。化疗更是让他呕吐不止,头发掉得一根不剩,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个纸糊的假人。
但他依然倔强地配合治疗。每次去化疗,他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身体再难受,也从不唉声叹气。同病房的病友都佩服他,说他是个硬汉。只有陈惠芳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周蜷缩在病床上,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那模样,让她心疼得快要窒息。
周鹏请了长假,从学校赶回来,白天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就睡在医院的折叠床上。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老周总是吃得津津有味。他开始学着理财,把父母这些年为他攒的钱,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他不再跟同学出去聚会,手机也不怎么玩了,没事就坐在床边,给父亲按摩浮肿的双腿。
老周看着他,心里又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儿子懂事了,难过的是一家人可能要因为自己的病,被彻底拖垮。
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第一个月的二线药加上化疗,自费部分就花了三四万。家里的积蓄早就见底了,陈惠芳四处求人借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有人开始躲着他们。老周的厂里组织了捐款,同事们凑了五万多块钱送过来。周鹏也在学校发起了水滴筹,看着那些陌生人的名字和金额,老周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欠了全世界的人情。
病情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好转。肿瘤指标持续升高,新一轮的影像检查显示,转移灶仍在缓慢进展。二线药的效果,似乎也在慢慢减弱。
医生找了老周和陈惠芳谈话,话语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现有的治疗方案,获益已经非常有限了。继续治疗,可能只是徒增痛苦和经济负担。他建议考虑“姑息治疗”,也就是以提高生活质量为主,减轻痛苦,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陈惠芳当场就崩溃了,她哭着求医生:“大夫,再想想办法吧,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求求你了……”
老周却很平静,他拉了拉妻子的衣角:“惠芳,别为难大夫了。大夫已经尽力了。”
他看向医生,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大夫,您跟我说实话,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乐观估计,可能还有半年左右。”
半年。
回家的路上,老周对陈惠芳说:“惠芳,不治了。回家吧。”
陈惠芳拼命摇头:“不,老周,不能放弃!我们再想想办法,去北京,去上海,大医院总会有办法的……”
“听我的。”老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治到这个份上,够了。咱不能把钱都扔进那个无底洞,最后人财两空,还让你和鹏鹏背一屁股债。我还想留点钱,给鹏鹏以后结婚用,给你养老用。”
陈惠芳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真的回家了。他开始拒绝那些效果甚微、却让他痛苦不堪的治疗。他重新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只是身体越来越虚弱。他每天都会在楼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邻居们看到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夸他气色不错。他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
他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把那些旧物件翻出来,修修补补。他把那辆破电动车擦得干干净净,还给周鹏的电脑重新装了个系统。他甚至开始学做饭,虽然切菜的时候手会抖,但他很认真。陈惠芳下班回来,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开始频繁地去周鹏的学校看他,哪怕只是在校门口站着,看儿子从里面走出来,陪他吃顿饭。他们还去了趟西湖,那是老周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他指着断桥说:“当年我追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请你吃的藕粉。”陈惠芳想起年轻时的甜蜜,又哭又笑。
有一天晚上,老周突然对陈惠芳说:“惠芳,我想去‘张记’再喝一次酒。”
陈惠芳愣住了:“医生不让你喝酒……”
“就喝一小口。”老周像个孩子一样央求,“最后一回了。”
陈惠芳看着他乞求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她搀扶着他,慢慢走到“张记卤味”。老周要了一盘卤味拼盘,一小瓶二两装的二锅头。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陈惠芳倒了半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真香啊……”
陈惠芳也抿了一口,眼泪混着酒水,涩涩的。
“惠芳,对不住啊。”老周放下酒杯,看着妻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让你享过福,到头来还拖累你……”
“说什么呢!”陈惠芳打断他,“夫妻之间,不说这些。”
“我知道,我这病,花了你不少心血,也欠了不少债。”老周叹了口气,“你以后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鹏鹏那孩子懂事,不用你太操心。等我走了,你就……找个对你好的……”
“周建国!”陈惠芳厉声打断他,眼泪夺眶而出,“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走!”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霓虹灯把天空映得通红,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老周是在家里度过的。他变得越来越虚弱,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陈惠芳辞了工作,全心全意照顾他。周鹏也请了长假,从学校回来,日夜守在床边。
癌痛开始疯狂地折磨他,普通的止痛药已经不管用了。医生给开了吗啡,刚开始还有点效果,后来剂量越来越大。老周有时会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喃喃地叫着父母的名字,或者重复着一些毫无意义的数字。
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陈惠芳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存折放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她的生日;厂里的工龄买断费还有点余额,记得去结清;老家那套房子虽然旧了,但别卖,以后可以租出去;鹏鹏要是找对象了,别太挑剔,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陈惠芳一遍遍地点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和空洞。
那天晚上,老周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他让陈惠芳扶他坐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几口,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说:“惠芳,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耐药。”
陈惠芳愣住了。
“我在网上查过。”老周的声音很平静,“靶向药,平均一年左右就会耐药。我能撑这么久,已经算是运气好了。医生让我停药观察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我就是那个幸运儿,能多活几年……”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陈惠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但我不后悔。”老周继续说,“用这个药,我多活了快一年。这一年里,我看到了鹏鹏考上大学,看到了你学会用智能手机,看到了很多我差点错过的东西。虽然最后还是要走,但好歹,我挣扎过,努力过了。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目光温柔而平静:“惠芳,谢谢你。下辈子,我还想娶你。”
陈惠芳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老周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走的。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陈惠芳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曾经宽厚温暖的手,渐渐失去了温度。
周鹏站在一旁,红肿着眼睛,却没有哭出声。他默默地替父亲整理好遗容,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周的亲戚和要好的工友。陈惠芳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接待每一个来吊唁的人。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是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老周去了。
处理完老周的后事,陈惠芳开始整理他的遗物。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那些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老周的气息,烟草味,汗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想起他第一次吃药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想起他停药后重新去“张记”切猪头肉时满足的笑容,想起他知道耐药后,在街头站了很久的背影。那个男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抠门,爱抽烟,脾气还有点倔,但他用他的方式,撑起了这个家,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陈惠芳打开了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个存折和一些现金。她数了数,加起来还有八万多块钱。这是老周留给她们母子最后的保障。
抽屉的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陈惠芳拿出来,上面写着“惠芳亲启”,是老周的笔迹。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惠芳,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一个人哭。鹏鹏大了,能照顾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床头柜最底层,那盒没吃完的靶向药,扔了吧。看着闹心。
我的工资卡里还有点钱,加上厂里给的那些,应该够还一部分债了。剩下的,鹏鹏工作了慢慢还。你跟他说,别着急。
惠芳,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走了,别太想我。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老周,绝笔。”
陈惠芳把信纸贴在胸口,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张记卤味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卤香味飘散开来,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老旧小区里。
生活还在继续。陈惠芳知道,她不能倒下。她还要给儿子做早饭,还要去超市上班,还要面对那些待还的债务。她擦干眼泪,把信纸小心地收好。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得往下过。带着老周的牵挂,带着那些未竟的心愿,一个人,也要把日子过下去。
就像老周说的,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