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老二,上面一个大姐,底下两个弟弟。我爸在三弟家住了十一年,从七十三住到八十四。那十一年里,我们三家每年各给三万,大姐条件差一些,给两万,我爸自己有退休金,两千出头,三弟管着,说够用。爸走以后,三弟掏出一本存折,我翻开看到上面的数字,整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存折封面是蓝色的,边角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像一本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的本子,每一次翻开都有人用手指头在它的边缘慢慢抚过,抚到纸张微微卷起来,又压平了。
我爸退休前在县食品厂干了一辈子,杀猪的。他手劲儿大,杀了一辈子猪,手指头粗短,关节肿大,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油。他住在三弟家,三弟家在城东一个新小区,一楼,有个小院子,我爸在院子里种了两垄葱和一架丝瓜,丝瓜藤爬到晾衣绳上,开黄花,结长条的瓜,他每天起来先给它们浇水,用一只旧喷壶,壶嘴歪了,水流出来的时候总是偏右。那壶是他在院子角落里捡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有一块磕了印子,他拿铁皮补了一下,补丁边缘的铆钉排成一排,像缝了一道疤。
每年过年我们回去,大姐夫开车,后备箱里装着年货。我们到了以后把钱给三弟,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转账。转完以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爸说几句话,他耳朵背了,我说话得大点声,他听了点头,然后问我一句"你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别太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丝瓜架,手指头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着什么。
有一年我给三弟转账的时候转了四万五,想着多给一些,让爸吃好点。三弟在电话里说多了,我说不多,给爸的。他嗯了一声没再推。那年过年回去,我爸穿了一件新棉袄,藏青色的,纽扣是盘扣,扣得端正。我问他谁买的,他说老三买的,他媳妇挑的,料子厚实。他站在堂屋中间让我看,还转了转身子,后背的棉袄微微鼓着,像里头塞了新棉花,还没睡实。
爸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还起来给丝瓜浇了水,中午睡了一觉,下午三弟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搁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指头微微蜷着。三弟站在床前给我打的电话,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个字条。他说哥,爸走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我说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刚发现的,睡着走的,挺安详的。
后事办了三天。爸的遗物不多,几件衣裳,一只旧手表,一块他用了几十年的磨刀石,一面被刀磨得凹进去了,像一张弓。那把杀猪刀三弟收起来了,刀柄上的枣木被他爸的手汗浸了一辈子,黑红黑红的,握上去像握着一截老树的根。还有那只旧喷壶,壶嘴歪着,三弟把它搁在院子角落的台子上,没有扔掉。
办完后事那天晚上,几个兄弟姐妹坐在三弟家的客厅里。大姐哭了一阵,坐在沙发上抹眼睛,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小弟低着头看手机。三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搁在茶几上。他把存折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说爸走之前给我的,让我等你们都在的时候再看。
存折的第一笔入账是十一年前的三月,三万一。每年一笔,时间固定,数额固定,连转账的手续费都显示出来了,一笔一笔的,像在账页上排着队。三弟说这些年你们给的钱他一分没花,退休金也存着,加上他自己的积蓄,都在这里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翻了翻存折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被压得平整,像是夹在存折里很久了,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时间的湿度染成了淡黄色。我展开那张纸,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斜,像是握笔的人手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老大那边难一些,老二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老三费心了,这些钱先别分,等以后哪个孩子有难处再拿出来。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丝瓜架拆了留两根好竹竿",像是突然想起来又补上去的,字比上面的小一圈,笔画挤在一起,竹字的两撇被挤得分了家。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存折的边角,指头压在那行小字上面。纸面的触感微微粗糙,圆珠笔的笔迹在纸背微微凸起,像一条极细的河床被水反复冲刷过后留下的纹路。那根竹竿他每年都要挑两根最好的留着,说以后搭瓜架用。我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架丝瓜已经枯了,藤蔓耷拉下来,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角落的台子上,那只旧喷壶还搁着,壶嘴歪着,斜斜地指向地面,像一根一直没有收起来的手指头。
三弟坐在茶几对面,手搭在膝盖上,说这些钱爸说等你们来了再看,我不该替他做决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桌面上,把存折的书页吹得翻了一页又合上了,像一个极轻的翻页声,从空无一人的阅览室尽头传过来。那页纸上写着最早那笔三万一,入账日期是十一年的三月十七号,那年我爸刚搬进三弟家,那年他七十三,他的手指头还能把磨刀石磨出一个凹面,那把杀猪刀的刀刃被他磨得又薄又快,对着光能照见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后来我们都没有拿那笔钱。大姐说留着给三弟,三弟说你给大姐吧。后来把钱存了定期,搁在妈的名下。妈走了六年了,那个存折又添了几笔,现在是定期存单,谁也没动过。
那只旧喷壶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弟说你要它干啥,我说放我阳台上,也能浇花。他拿给我,喷壶的铁皮有些地方锈了,我把手伸进提手的时候,壶口朝下,最后几滴存了不知道多久的积水滴在门槛外的水泥地上,圆圆的,很快就被干燥的水泥吸进去,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圆印子。
我把喷壶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壶底,锈掉了一小块,在指肚上留下一点褐色的粉末。我拿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粉末落在手背上,我低头吹了吹,风吹过的时候它飘散在空气里,淡得像从没存在过。那根竹竿后来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丝瓜架,它就靠在阳台墙角,两米多长,顶端被刀削过,削出了一个斜面,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每年春天我路过它的时候会看一眼,想着今年要不要种点什么,想着想着春天就过去了,它还在那儿,像一根还没开始搭的架子,等一个不再有瓜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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