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点半,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盯着柜台上的余额单。
那张卡是我妈办的,每月五号准时打进来三千块。今天是二十五号,卡里一分钱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敏儿,你爸说了,从下个月开始,补贴停了。”
我还没张嘴,她又发了一条:“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我攥着手机,耳边全是忙音。柜台的服务员喊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
01
那天晚上接到婆婆视频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里剥蒜。
屏幕上婆婆的脸有点发白,嘴唇颜色也不对。她靠在枕头上,喘气声一下一下,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没事,就是心口闷,吃了个药好多了。”
她说完话,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我看到了公公郭宝财,蹲在床边,一只手给她揉后背,另一只手攥着个药瓶子,瓶口朝下,里头空了。
我在电话里问他:“去镇医院看了吗?怎么说?”
婆婆笑了笑:“说让做冠脉造影,但镇上没那个设备。得去县里,县里又说排队要排到明年二月。”
那天晚上,刘德赫从公司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没吃饭,直接进了厕所,门一关就是四十多分钟。
我在客厅里等。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我盯着那扇厕所的门,心里翻来覆去。
他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订票吧,明天咱俩回老家接人。”
他没回答,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那条视频。看完之后,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对着地板在说。
“妈那年做农活摔了一跤,村里卫生所缝了八针。后来心脏就一直不太好。我跟我爸说带她去大医院看,我爸说花那个钱干什么,老毛病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她说城里医院条件好,将来要是实在不行了,就来城里看我。我没当回事。”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刘德赫也醒着,没翻身,呼吸声特别轻。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握住了我的手,没说话。
窗户没关死,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晃。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张发白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俩坐大巴回老家。
路上刘德赫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手机地图。我凑过去看,他在查县医院到市医院的路程,算了三个方案。
“德赫,”我喊了他一声,“咱们这次回去,把爸妈接来住吧。”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手机屏幕摁灭,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两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东西。
02
老家的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堂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忽闪忽闪的,照着墙上的年画,画纸角都卷起来了。
婆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薄毯子,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嘴里说着“哎呀你们怎么回来了”。
刘德赫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婆婆愣住了,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声音有点发抖:“怎么了这是,多大年纪了还撒娇。”
我看到公公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看到我俩,碗差点端不稳。他把碗搁在灶沿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腊肉给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妈,你手上的镯子呢?”刘德赫忽然问了一句。
婆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带了,干活不方便。”
但我看到公公的筷子停了一下。
饭后刘德赫洗碗,我坐在堂屋里陪婆婆说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时不时停一下,像是说话累。
“城里空气不好吧,你爸老是说住不惯。”
“还没去呢,怎么知道住不惯。”
婆婆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咳嗽了两声,手压在胸口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公公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他蹲在菜地边,拔了两棵葱,搁在塑料袋里,想想又放了回去。
“城里什么都有,带这个干吗。”
说完又蹲下去,把那两棵葱拔起来了。
我看到他走到隔壁王老汉家门口,站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隔着墙头,我听到公公的声音大得很:“我儿子在城里买了大房子,接我跟他妈去享福了。以后地里的活,你也别帮我留了。”
王老汉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
婆婆给蛇皮袋里塞了十来个土鸡蛋,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我伸手想把鸡蛋拿出来,婆婆按住了我的手。
“留给小宝吃,城里的蛋没有家里的香。”
我说小宝只喝奶粉,鸡蛋不急着吃。婆婆不听,把蛇皮袋口扎得紧紧的。
走的时候,公公把门锁上了三遍。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锁头上,站了有十来秒。
婆婆先上的车,坐好后她掏出手机,给刘德赫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坐在旁边,不经意瞥了一眼,屏幕上就一行字:“儿子,妈终于看见你家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03
公婆住进来第七天,亲爹陈文杰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带着婆婆去医院做了个心电图。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沙发前站着一个人,背着手,正在看墙上贴的挂历。
是我爸。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视线先落在婆婆身上,又落到我身上。
“爸,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他语气不重,但脸色不好看。
婆婆喊了一声“亲家”,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走到阳台,站在那儿看楼下。我跟了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扔了两双旧拖鞋。
“你看这拖鞋,是你公公婆婆的?”
我看了看,认出来了,是婆婆刚来那两天去超市买的促销款,十二块钱两双。
“是他们的怎么了?”
“我再问你一件事。”陈文杰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们那老屋,卖了没有?”
“没卖,锁着呢。”
“地呢?”
“爸,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是恨,又像是心疼。
“你婆婆脚上穿的那双鞋,跟你妈去年给你买的那双,是不是一个牌子?”
我愣住了。
他连门都没进,直接走了。我追到楼梯口,他站在下一层的台阶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那你记住了,你这辈子最好别后悔。”
那天晚上我给亲妈吴慧芳打了个电话,问她我爸怎么了。亲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爸那天从你家回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烟,抽了半宿。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在那儿坐着,烟灰缸都满了。”
“他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亲妈停了一下,“他是觉得自己的闺女,被人当成了外人。”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德赫那天加班回来的晚,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摇粒绒外套,男款的,标签还没撕。
“给爸买的。他来的那天我看他穿得薄,怕他冷。”
我说我爸已经走了。他愣了一下,把袋子搁在鞋柜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公公从房间出来,看到鞋柜上的袋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标签,小声嘀咕了一句:“三百多,够我买三条裤子了。”
婆婆从他手里把袋子拽过来,塞回鞋柜里,念叨了一句:“儿媳妇买的,你少说两句。”
04
公婆住进来第十二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厨房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搪瓷盆,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了一块漆。盆里装着一盆水,泡着几根红薯藤。
是我公公弄的。
他说城里的红薯没有老家的甜,他要自己种。
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阳台上,正在往一个泡沫箱里铲土。
土是楼下花坛里挖的,半湿半干,混着几片烂叶子。
“爸,楼上有规定,不能在阳台种东西。”
“那我种屋里。”
“屋里也种不了,没光。”
他蹲在那儿没抬头,继续往箱子里培土。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回了卧室,给刘德赫发了一条微信。
他没回。
那段时间刘德赫的公司换了新领导,搞末位淘汰,业绩不好就要走人。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坨黑眼圈,说话都少气无力。
饭桌上,公公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含含糊糊说还行。公公又问工资涨了没。他把筷子搁下,说了句“爸,公司的事你别问了”。
公公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问两句都不行?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我赶紧接过话头,说不是不让问,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公公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婆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你少喝点。”
他像没听到一样,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跟刘德赫说,要不让公婆回老家住段时间,等过年再过去。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刷了半天,才抬起头来。
“我妈才刚适应,回去又得折腾。”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到家门口,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是物业管理处的通知,说有人投诉我家阳台上倒土,灰尘飘到楼下了。
我拿着纸条,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05
十一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
我打开手机银行,想确认钱到账了没有。刷新了三次,余额都是四千二百块。少了两千。
我以为是公司算错了,忍着没发作,等到中午才打了财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会计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平稳,像在念稿子。
“郭小姐,你工资没算错啊。你妈前两天来公司了,说你的卡要解绑家里的代扣项目,我们按流程走了。”
“我妈来公司了?”
“对,上周五下午来的。还带了你的户口本复印件。她说家里出了点事,以后代扣的钱就不归你们那卡管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前,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了三次没拧开。手一直在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晚上回到家,我才有勇气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刚哭过。
“妈,你今天来我公司了?”
“来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你公婆手里有二十万存款,你知道吗?”
“什么二十万?”
“你公婆当年老家的地被征地,补偿款是二十万出头。你公公的大哥亲口跟你爸说的。他们手里捏着二十万,一分钱不拿出来,住着你的房子,吃你的喝你的,还得让咱们家补贴你。你说,你爸生的是什么气?”
我说不出话来。
“敏儿,妈妈跟你说句心里话,”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爸不是不想给你钱,是他觉得那钱给了你,也落不到你自己手里。”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一盆红薯藤。它在泡沫箱里生根发芽了,叶子绿得发亮。
“你爸让我转告你,”我妈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公公在看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大,震得墙壁嗡嗡响。
我慢慢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走过那条走廊,走到公婆那间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婆婆轻轻的鼾声。
我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线,看到公公趴在小桌上写什么东西。
灯没开,他对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写,那支笔是圆珠笔,墨水快干了,划纸的声音吱吱响。
他在记账。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我认出几个:“鸡蛋十五块,排骨二十八,菜心四块五,孙子奶粉……”
旁边还写了一行字,笔迹尤其用力:“欠儿媳的钱,总有一天要还上。”
06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上班。
公婆在客厅吃早饭,粥是婆婆熬的,配着一碟榨菜,两个水煮蛋。公公还是老样子,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公公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蛋,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你们手里,有没有一笔钱?”
他的筷子停下了。
婆婆正在剥蛋壳,手也停住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你听谁说的?”公公把碗搁下来。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们,有还是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红色的光一圈一圈的。窗外楼下有一个小孩在哭,哭了好几声才被人哄住。
公公忽然站起来,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已经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压在上面,没有立刻拿开。
“闺女,你坐。”他的声音突然很疲惫,“爸跟你说实话。”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医院诊断书。打印的,时间是一年零四个月前。患者姓名:刘德赫。诊断结论:肝硬化,代偿期。
我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好几遍。
“德赫一年前体检查出来的,他没让你知道。”公公的嘴角抖了一下,“医生说这个病到了代偿期,后面可能要换肝。换肝要多少钱?”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声音越来越小。
“二十万,不够。可要是不攒着,万一到了那一天,一分钱都没有。”
墙上的钟在走,指针一格一格。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薄薄一张纸,烫得我手指发疼。
“闺女,”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我们不是舍不得花钱。可那是我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德赫每个月偷偷往这个信封里存一千块,攒了一年了。”公公把信封翻了个底朝天,倒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张存单,“他说这笔钱,是留给你和小宝的。”
公公的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那天你来问我们存款的事,我是急了眼才说那些混账话。你说我们赶你走,我——”
他深呼吸一口,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闺女,对不起。”
07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两点坐到下午五点。
刘德赫从公司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走廊走过来,皮鞋的声响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均匀又小心。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把他那张诊断书放在他腿上。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对面的墙壁。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七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是一份保险单。被保人是他自己,受益人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郭敏儿。
保额三十万。
签单日期是三年前,他的笔画很用力,签了好多遍才签好。
“德赫,你这是……”
“我是怕,”他的声音忽然弯了,“怕万一哪天我怎么了,你一个人扛不起。”
刘德赫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他的声音被压扁了,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你爸妈停补贴的事,我知道。那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先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你爸治病。我妈在电话那边哭了,哭了好一会儿。”
“你妈也知道了?”
“我妈说,‘儿啊,姑娘跟了你是福气,可她爹也是人。’”他抬起头来,眼圈通红。
“敏儿,”他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没有闪躲,“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的。”
走廊尽头的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
我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有很多细细的茧子,是搬货架的工人做久了留下的。
他反转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
“咱们送爸去省城吧,”他声音很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08
亲爹陈文杰住院的消息,是我妹董紫萱告诉我的。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手机就响了。董紫萱的声音不对劲,语速很快,带着哭腔。
“姐,爸住院了。省肿瘤医院。妈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得来。”
我请了假,坐大巴赶过去。路上给刘德赫打了个电话,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了一句“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省肿瘤医院在城东,从车站过去还要倒两趟公交。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名,脑子里空空的。
医院住院部,七楼。我找到那间病房的时候,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我妈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头发白了一半。
她正在用勺子喂我爸喝粥。动作很慢,一勺一勺的,送到嘴边还要吹一吹。
我推门进去。
陈文杰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他的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看到我进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爸——”
“回去。我不用你照顾。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妈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走过去,在我爸床边蹲下来。
“爸,你怪我是对的。我对不起你。”
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转过来。
我听到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隔了一层厚墙。
“我不怪你。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过得好就行了。”
“爸,德赫他生病了。他不敢跟你说,怕你更看不起他。他肝不好,可能要换肝。那二十万,是他留着救命的。”
陈文杰的肩膀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熬了很久没睡。
“你说什么?”
我把诊断书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那几行字,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把诊断书放下来,伸手拍了拍我放在床边的手。
手很瘦,骨节像石子的棱角,硌得我生疼。
“你这傻丫头,怎么不早说?”
那天下午,我妈在走廊里跟我说话。她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你婆婆那天给我打了电话,哭着道了歉。她说她不是不出钱,是怕。”
“怕什么?”
“怕钱花完了,德赫到时候怎么办。怕你知道真相,更难过。”我妈抬起头来,看着我,“敏儿,妈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错怪了谁。这一次,妈觉得自己错了。”
病房里,护士推着小车出来。我爸的病历卡搁在床尾的架子上,上面写着“胃癌,中晚期”。
医生说手术费需要四十八万。
我蹲在楼梯间里,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刘德赫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说。
钱,孩子,公婆,住院,所有的东西绞在一起,像一捆乱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又亮了。是我妈转来的一条短信。
十七万的银行转账记录。转账人:董淑芬。
备注栏里写着:“亲家,钱先给你治病。不够,我再去借。”
09
手术定在十二月三号。
前一天晚上,我带着小宝去医院。
婆婆董淑芬也来了,拎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老家的土鸡汤。
她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先开口的:“亲家,进来坐吧。”
婆婆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汤盛到碗里,端给我爸。动作很小心,碗沿不烫了才递到他手里。
“亲家,你喝喝看。鸡是我从老家带的,自己养的,没有饲料。”
陈文杰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病房里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公公郭宝财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用水拢过,虽然还翘着几根。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进来看了一圈,把布袋搁在陈文杰枕头边上。
“亲家,这是我家菜园子里种的花生,今年收成好,你尝尝。”
陈文杰愣了一下,伸手去拿布袋,手里攥着,没打开。
“老哥,”郭宝财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我这个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说话。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闺女嫁到我们家,没享过福,净吃苦了。”
他搓了搓手,声音有点抖。
“我儿子不争气,身体也不争气。可我跟你保证,他要是能撑过去,他后半辈子一定对得起你闺女。”
陈文杰手里的碗顿了顿,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他声音闷闷的,“我那外孙女我看了,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好带,不闹人,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他停了一下。
“你教出来的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郭宝财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查房,说家属该走了。我抱着小宝,站在走廊里。婆婆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把一个信封塞进我包里。
“德赫让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我追到电梯口,董淑芬正在等电梯,背对着我,肩膀撑得很直。
“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给你爸治病要紧。德赫说了,他要是没了他媳妇,有命也没意思。”
电梯到了。她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姑娘,妈对不起你。”
电梯门关上了。
10
十二月三号,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
手术室外面的长廊很长,塑料椅子排成两排。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掐自己的虎口。
刘德赫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保险单,封面都卷边了。他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说话。
我公公婆婆也来了。董淑芬坐在最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郭宝财在走廊尽头站着,背着手,看着窗外。
中途有护士出来过一次,喊“陈文杰家属”。
我妈一下子站起来,腿软了,差点跪下去。我一把扶住她。
护士问:“病人有过敏史吗?”
我妈想了想,说了没有。
护士走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刘德赫把他那本保险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数字:三十万。
旁边夹了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字。
“好闺女,我们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十二月中旬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冷得很,吹得挂在墙上的病号服晾衣架晃来晃去。
手术室的灯在下午两点零七分的时候灭了。
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我妈第一个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变调了:“医生……”
医生笑了一下:“手术很成功。”
我妈靠在我身上,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天晚上,刘德赫和我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
“敏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想回老家种地。”
“种地?”
“公司那个样子,我也干不出什么名堂了。我想回去,把我爸的老屋修一修,种一年菜,养几只鸡。不求发财,够吃就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
“我想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上。”
花坛里的月季谢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月亮很瘦,挂在天上,像一瓣剥了一半的橘子。
“好。”我说。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我的肩膀揽了过去。
十二月八号,陈文杰出院。
我爸瘦了十斤,但命保住了。回家的那天,他跟郭宝财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茶,茶几上搁着一盘瓜子。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也没嗑瓜子。
我妈和我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婆婆掌勺,我妈打下手。两个人偶尔说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清。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中间接了个电话。等我再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字是郭宝财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迹断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亲家,我郭宝财种了五十年地,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件事——能别让我儿媳妇再哭了吗?”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窗外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地开过去,音乐声拖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认真,最后那一笔划拉出去很长,像是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伸手去端茶几上的茶壶,想给我爸续一杯,发现茶壶嘴拿反了,水全洒在了桌子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