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零获批：中国地铁的黄金时代，彻底结束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现象：过去整整两年，没有一个城市的新一轮地铁规划获批。

上一个拿到新规划批复的城市是成都——2024年年末，成都地铁五期规划获批，而且获批版本还比申报版本缩水了不少，12号线龙泉段直接被砍掉。从那之后到现在，接近两年时间，全国几十个排队申报的城市，全部哑火。

2025年，获批数量是零。

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地铁的黄金年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地铁这个东西，说穿了就是为人服务的。人多的地方，地铁才有价值；人少的地方，地铁就是一个摆设。

过去二十年地铁为什么能疯狂扩张？核心驱动力有两个：一是城镇化狂飙，人口源源不断涌入中心城市；二是土地财政，地铁修到哪里，地价涨到哪里，卖地收入覆盖建设成本。

但现在，这两个引擎同时熄火了。

先说人口。全国总人口已经连续四年负增长，少子化+老龄化的双重挤压下，人口红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更关键的是，连中心城市的人口增量也在断崖式下滑。

七普时期那些人口增量彪悍的明星城市，如今增速普遍只剩下零头：

• 深圳，2010-2020年年均人口增量71.36万人，去年是25.9万，看起来还不错，但已经腰斩再腰斩；
• 广州，年均增量曾达60万人，去年是12.3万，只剩五分之一；
• 成都，年均58.19万→去年6.1万，跌掉了九成；
• 西安，年均45万→去年6.87万；
• 郑州，年均40万→去年5.2万；
• 杭州，年均32.4万→去年7.6万；
• 重庆，年均32.1万→过去三年连续下降；
• 武汉，年均25.42万→去年5.28万。

这些还是头部城市。至于三四线城市，人口早就是净流出状态了。

人口见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地铁的客流增量没有了。

一个城市的地铁规划，是按未来二三十年的人口增长来做的——如果未来人口不涨反降，现在修的地铁，十年后可能就是空荡荡的车厢在空跑。

日本就是前车之鉴。东京圈的地铁网络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基本成型，之后人口还持续增长了二三十年，所以地铁运营一直撑得住。但日本其他城市呢？札幌、仙台、福冈这些地方的地铁，线路少、客流低，常年靠财政补贴续命。更极端的是北海道的一些地方铁路，因为人口流失太严重，干脆直接停运废弃。

我们现在正在走日本的人口老路，而且速度更快。全国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跌到去年的720万，少子化的速度比当年的日本还猛。等现在这批婴儿长大成人、进入职场，需要地铁通勤的人口基数会比今天小得多。

更扎心的是老龄化。地铁的核心乘客是18-60岁的劳动人口，老年人的出行频率和出行距离都远低于年轻人。一个城市老龄化程度越高，地铁的日均客流就越上不去。2025年全国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亿，占比超过21%，而且还在加速攀升。

人在减少，老人在增加，地铁的乘客基础正在被双重侵蚀。

这个时候如果还按过去的节奏疯狂修地铁，未来面对的就是大量“建成就闲置”的线路，和越来越重的运营补贴包袱。

如果说人口是需求侧的天花板，那么财政就是供给侧的紧箍咒。

地铁是名副其实的吞金兽。每公里造价7到10亿元，市中心复杂地段能冲到15亿以上，一条线动辄几百亿。建完了还不算完，每年的运营维护又是一笔巨款——每公里一年运营成本超1100万，老旧线路大修时冲到1500万。

这笔钱谁来出？过去靠土地财政。地铁一通，沿线地价房价上涨，卖地收入覆盖建设成本，甚至还有盈余。深圳地铁一度被称为“最赚钱的地铁公司”，靠的不是卖票，是地产开发和物业投资。

但土地财政退潮之后，这套逻辑彻底崩塌了。

2025年3月，城市轨道交通协会首次公开行业债务全貌：4.7万亿元。这个数字有多恐怖？作为对比，国铁集团2023年末总负债是6.13万亿——全国城市地铁的债务规模，已经逼近整个国家铁路系统的负债水平。

而这笔巨债背后，是一个更扎心的现实：全国已公布财报的28个城市地铁公司里，扣除补贴后真正盈利的只有福州、上海两家，剩下26家全部亏损。

亏损面还在逐年扩大：2020年15个城市亏损，2021年19个，2022年27个，2023年28个。这是一条清晰的恶化曲线。

连曾经的“盈利标杆”深圳地铁也翻了车——2024年巨亏334.6亿元，从盈利王直接变成亏损王。导火索是万科，但本质上是“地铁绑定地产”模式的系统性失效。

地铁运营的收支比只有43.69%，也就是说，乘客每付一块钱票钱，实际成本要两块多，剩下的全靠财政补。

2023年全行业经营性亏损563亿元，90%以上的地铁公司依赖补贴维持运转。

北京地铁更夸张——乘客每坐一次，票价平均4.6元，但人均运营成本是12.54元到33.20元。这相当于每次都在替你“补票”，少补8块，多补近30块。

在土地财政红火的年代，这笔钱不算什么，卖几块地就有了。但现在呢？前7个月全国土地出让收入1.17万亿，同比暴跌30.8%，很多地方连“吃饭财政”都紧巴巴的，哪里还有余粮去补贴地铁？

这就是为什么国家要踩刹车。2023年底，发改委直接点名12个债务风险较高的省份——天津、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广西、重庆、贵州、云南、甘肃、青海、宁夏——原则上不得新建轨道交通项目。

2024年，财政部等六部门再度加码：严禁为没有收益或收益不足的市政基础设施违法违规举债，不得增加隐性债务。

层层收紧的结果就是：哈尔滨地铁二期因债务原因被直接驳回；宁波因客流强度不达标，暂无法申报新一轮规划；洛阳自曝地铁二期不符合申报条件；连深圳的18号线也“经国家评估未获批复”。

地铁不是建完就完事了，真正的成本在后面几十年的运营和维护。

建设可以借钱，运营和维护可是年年要掏真金白银的。现在很多城市的债务率已经很高了，再盲目上马地铁项目，未来只会把地方财政拖入更深的泥潭。

很多人以为，只要GDP够高、人口够多，就能修地铁。其实不对。地铁审批真正的“隐形门槛”，是客流强度——也就是每天每公里线路能运送多少人次。

国家规定的标准是：初期客运强度不低于每日每公里0.7万人次。

但实际情况呢？2025年全国城轨平均客运强度是每日每公里0.58万人次，同比还降了5.57%。全国58个开通城轨的城市里，只有18个城市的客运强度达到0.7的标准，合格率不到三分之一。

客流强度能破1的城市只有8个：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长沙、西安、兰州、哈尔滨。除了四大一线，剩下的基本都是文旅重镇——短途高密度出行多，刚好踩中了地铁的需求特点。

武汉、南京这些强二线城市，有些月份的客流强度已经掉到0.7以下，连及格线都摸不到了。宁波更典型——GDP破万亿，地铁修了261公里，每天一百多万客流，但客流密度不达标，官方直接说短期内不申报新线路。

有钱也没用，没人坐照样不让修。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过去很多城市修地铁，是“先修了再说，人总会来的”，本质上是一种基于人口增长预期的超前投资。但当人口增长的预期被打破，这种超前投资就变成了盲目投资。

更值得警惕的是，全国50%的地铁线路和90%的轻轨线路，客运强度达不到初期客流要求。有些线路修到了农田里，有些刻意绕开主城区去拉动新区地价，结果新区没发展起来，地铁先空跑了。

建成即闲置，不仅没能带动发展，反而成了长期吞噬地方财政的无底洞。

地铁降温，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个时代结束的标志。

从数据上看，2025年全国城轨投资总额同比下降13.38%至4114亿元，而2026年计划投资更是要暴跌33.7%至2727亿元。“十四五”期间年均建设投资5076亿元，比“十三五”下降3.58%——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五年规划期内投资同比下降。

截至2025年底，全国城轨运营里程13068公里，加上在建的4875公里，未来几年总里程会冲到18000公里左右。这个规模放在全球已经无人匹敌。

但里程越多，维护压力越大。

我国地铁车辆运营期的维保费用约是采购费用的2倍，在一些安全要求高的城市，维保费用能达到采购费的近3倍。你买一辆车花100万，后面30年的保养费要花200到300万。

线路越长、线网越密，这笔刚性支出就越庞大，根本不以客流增减为转移。

更严峻的是，早期建成的线路正在逐步进入老化期。北京地铁1号线已经运营了50多年，上海1号线也快30年了。隧道加固、信号系统更新、车辆换代——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的开支。

过去二十年，我们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建”上，建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地铁网络。但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真正的考验不是能不能建更多，而是能不能养得起已经建好的这些。

4.7万亿的债务就是后勤线上悬着的一把刀——不是说不能背，而是得清楚为什么背、背多久、谁来还。

两年零获批，听起来很严峻，但换个角度看，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它说明我们的城市建设，终于从“规模崇拜”走向了“效益优先”。

过去那种“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冲动，正在被更理性、更审慎的态度取代。

地铁从来不是面子工程，它是给普通人通勤用的基础设施。该修的地方修，不该修的地方就不要硬上，这才是对纳税人负责的态度。

当然，降温不意味着停止。对于北上这种日均客流千万级的超级城市，地铁扩建的需求依然真实存在；长三角、大湾区的跨城地铁，作为区域一体化的基础设施，还有不小空间。真正该踩刹车的，是那些人口在流出、财政在收缩、客流不达标的城市，还硬要上马面子工程的冲动。

人口红利退潮，土地财政退潮，地铁的黄金时代自然也就结束了。

这不是谁的决策问题，而是客观规律使然。

更重要的是，地铁降温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我们的城市发展模式，正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经营”。过去靠修地铁、建新区、拉地价的路子走不通了，接下来要比拼的，是城市运营的精细化、公共服务的质量、产业的真实竞争力。

从疯狂修路到精打细算过日子，这不是退步，而是成熟。

就像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拼命攒家当，年纪大了才发现，家当太多维护不起，反而是一种负担。城市也是一样，比“建了多少”更重要的，是“养得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