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老张开始动土的时候,家里正乱着,老人刚出院,药味和着泥土腥味飘在院子里。老张在两家地界交界的那条浅沟边上比划,挖机轰隆隆地响。我没太在意,以为他是整修排水沟。直到几天后,那个水泥砌的圆口露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避开的味道,我才看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那位置离我家的侧门不到三米。门常年不关,通风透气。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脸色很难看,去找老张理论。老张蹲在路边抽烟,烟灰掉在膝盖上,拍了拍裤子说:“地方就这么大,往你那边偏一点怎么了,又没占你屋基。这沟本来就是公家的。”我妈气得手抖,回屋直念叨这人怎么能这么混。
我没去闹。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扯起皮来,左邻右舍围观,吐沫星子能把人淹死,最后往往也落不到什么实质结果,反倒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在集市拐角推着三轮车买了两大袋生姜,足足二十斤。皮有点糙,带着黄泥,个头挺大。回来后,我把它们全倒在院子西边的空地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太阳底下,拿一把生锈的小铁勺,一颗一颗刮皮。
姜皮不好刮,凹凸不平的地方得用指甲抠。院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辛辣的生姜味,冲鼻子。我妈在一旁纳闷:“你买这么多姜干什么?吃得完吗?都烂了。”
我没抬头,手里的勺子没停:“腌起来,或者晒干,慢慢吃。”
接下来几天,我把院子里靠着老张那一侧的地面彻底清理了一遍。那些生姜切片、晾晒,院子石桌上、竹匾里,全摆满了。风一吹,辛辣的味道顺着两家中间的夹道飘过去。老张那边原本在院子里晾腊肉,结果不到两天,腊肉上全沾满了姜味,他媳妇端着肉在院子里嘀咕:“哪来这么大股姜味,呛死了。”
老张起初没当回事,还隔着矮墙朝我这边瞥了几眼,眼神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大概觉得我这是受了委屈没地方发泄,只能在家弄这些不痛不痒的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方的三月阴雨连绵,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老张家那个新挖的池子,因为地势低洼又没有做防水处理,加上连日暴雨,问题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起先是院子里开始有异味。老张媳妇天天拿着扫帚在院里泼水、洒消毒粉,但无济于事。那味儿借着湿漉漉的水汽,顺着风直往屋里钻。老张去找了施工的师傅,师傅来看了一眼,说地基太浅,渗水了,得挖开重做,或者灌密封胶。可两家挨得太近,重做哪有那么容易,还得借我家的地过车。
老张拉不下脸来找我。他每次出门,路过我门口时都低着头,步子迈得极快。我依旧坐在院子里,有时洗菜,有时晒太阳。那二十斤生姜已经风干成了厚厚的一大罐,厨房里、杂物间里,到处都是姜片的气味,把原本那股不好的味道生生压下去不少。
转眼到了夏天,气温陡然升高。老张家的院子几乎没法呆人了,连路过的亲戚都不愿意进门。苍蝇围着那片区域嗡嗡地转。老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人也瘦了一圈。
那天傍晚,我正在淘米,听见门外有人推柴扉。
回头一看,老张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烟,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出声。院子里的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我没动,手里还端着淘米箩。
“兄弟,”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个……前阵子,是我老张做事不地道,没顾忌。你……你看这事,能不能帮个忙,让挖掘机从你院子角上过一下,把那个重新填上,水泥钱我出,再赔你个不是。”
我看着他手里那两瓶酒,包装都有些受潮了。
院子里的姜味隐隐约约飘过来。我把淘米箩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碎砖:“填是可以,但规矩得按两家的界限来,不能再往我这边过一分。”
老张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肯定的,肯定的,绝对不占了。”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老张叫的工人已经扛着铁锹进了院子。我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填土、夯实、倒水泥。空气里除了水泥的干灰味,还有残留的一点点生姜的辛辣,风一吹,慢慢散在傍晚的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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