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风投，正在从“选人”转向“选城市”

创新的基本单元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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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鑫科技与合肥的故事，已经耳熟能详。

站在资本投资的角度看，长鑫让合肥有了更鲜明的产业标签。

珠玉在前。投资机构开始紧盯合肥，关注集成电路相关企业，寻找下一个“长鑫”。

类似的案例，也在其他城市上演。机器人企业融资，深圳往往是绕不开的一站；AI创业，北京更容易进入资本视野；生物医药项目，则大量集中在苏州。

过去的创投行业，一直信奉一句话，投资就是投人。

现在，风投正在从“选人”转向“选城市”。

早期风险投资最看重的，往往不是企业拥有多少资产，也不是当下能赚多少钱。

他们更在意掌舵的创业者。

王兴在创办美团之前，屡战屡败。

他做过校内网、饭否、海内网，有的被出售，有的被迫关停，都没有让他真正功成名就。

2010年，美团刚刚成立。

当时团购网站遍地开花，国内最多时出现过数千家同类企业，谁能活下来，谁也说不准。

但就在这一年，红杉中国成为美团A轮唯一的投资人。

沈南鹏后来回忆，他第一次与王兴见面时，双方基本没有讨论具体的运营数字，谈得更多的是产业的远景和未来。

那时的美团还没有今天的外卖帝国，没有后来覆盖全国的700万骑手网络。

红杉愿意下注，很大程度上源于王兴过去几次创业中表现出来的判断力和执行力。

项目可以重来，但一个优秀创业者积累下来的认知不会轻易消失。

李斌创办蔚来，也有相似之处。

2014年，蔚来刚成立，还没有造出一辆量产车，刘强东、李想、腾讯和高瓴等一批知名企业家和投资机构便已经入场。

蔚来合肥工厂 图片来源：新华社

资本愿意相信李斌，在于他过去10多年的积累。

在蔚来之前，李斌创办的易车已经在美国上市。

他还围绕互联网和汽车行业，参与创办及投资了数十家企业，对汽车销售、用户服务和产业资源有着长期积累。

所以，蔚来虽然是一家新公司，掌舵者却不是一名毫无经验的新手。

到了李想身上，“投人”的色彩更加明显。

2019年，理想ONE即将量产，公司账上的钱却快花完了。

那段时间，特斯拉和蔚来的股价都在下跌，市场对新能源汽车极度悲观。

李想后来回忆，当时他见了150名投资人，依然没能拿到融资。

最后出手的，恰恰是他曾经拒绝过的王兴。

2019年8月，理想汽车完成5.3亿美元C轮融资，其中王兴个人就出资约2.85亿美元。

此后，美团和王兴又多次参与理想汽车融资，累计投入约11.5亿美元。

在行业悲观的情况下，王兴为什么愿意相信李想？

从泡泡网到汽车之家，再到理想汽车，李想已经连续创业20多年。

这些实战经历，比漂亮的融资计划书更能证明李想的产品能力和行业判断。

后来李想谈起这段往事，说到王兴时数次哽咽，称他是整个创业过程中“最大的贵人”。

虽然李斌与李想，先后入局造车实业，但他们的成名根基，扎在了互联网时代。

王兴、李斌和李想，构成了中国互联网创投黄金年代的一个缩影。

美国斯坦福大学等机构的学者曾调查885名风险投资人，结果显示，95%的受访者认为管理团队是重要的投资因素。

对投资机构来说，看一个人通常会考察他的创业经历、行业认知、核心团队、资源组织能力，以及在低谷中继续向前的韧性。

这些很难写进财务报表，却可能决定一家企业最终能走多远。

互联网时代，这套投资方法确实非常有效。

字节跳动的起点在北京锦秋家园，阿里巴巴诞生在杭州湖畔花园。

互联网创业，几十名程序员做出一款产品，就可能迅速服务全国用户。

企业位于哪里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生死的，往往还是创业者的眼界与领导力。

互联网时代，一个创业者的想法，就可能催生一家企业。

只要人足够优秀，模式能够跑通，资本就敢下注。

到了硬科技时代，情况变得更为复杂。

造机器人涉及电机、减速器、传感器、控制器、电池和精密加工等；做AI也离不开算法人才、算力、数据和应用场景。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机器人展示 图片来源：新华社

创业者的想法固然重要，但这些资源很难由一名创业者独自解决，更多分布在城市和产业链中。

投资机构对企业的判断，也随之扩展到了它所在的城市。

提到机器人，很多人首先想到宇树科技与杭州，但真正有分量的其实是深圳。

深圳聚集了大量电机、传感器、控制器和精密加工企业，研发机器人所需的零部件可以就近采购，样机能够快速试制，周边工厂还能提供应用场景。

2025年，深圳机器人产业总产值达到2426亿元，同比增长20.56%。

这一年，深圳生产工业机器人19.49万套，约占全国总产量的1/4；服务机器人产量达到796.65万套，约占全国的2/5。

完整的产业链，又孕育出优必选、越疆科技、乐聚机器人、逐际动力、众擎机器人等一批企业，自然吸引了大量资本关注。

2023年，优必选登陆港交所，募资约10亿港元；一年后，越疆科技在港交所上市，募资约7.52亿港元。

截至2025年底，深圳已汇聚34家机器人上市企业，还有9家独角兽企业。

另一个案例，是北京的AI产业。

美团联合创始人王慧文曾在北京地图上给AI投资画了一个框，范围大致在清华以南、北大以东、学院路以西、大钟寺以北。

他复盘自己的投资后发现，落在这个框里的项目，表现普遍更好。

王慧文复盘自身投资情况

在这一范围内，有智谱AI、月之暗面、DeepSeek、面壁智能、生数科技、银河通用。

这些企业，有的已经上市，有的还在上市的路上。

再往前看，字节、小米、美团、快手、滴滴等公司，早年也从附近成长起来。

这个方框最值钱的地方，正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人才和创新密度。

清华、北大、中科院以及大量科技公司，持续向周围输送工程师、创业者和技术成果。

资本投的不只是一家AI公司，还有背后整个海淀的创新网络。

除了硬科技本身越来越依赖城市，推动资本看向城市的，还有资金结构的变化。

数据显示，2025年国有属性资金在私募股权市场LP出资中的占比达到90.2%。

其中，地方国资和政府引导基金已经成为重要力量。

国资LP从中坚力量到绝对主导

地方国资投资一家企业，不单是计算财务回报，还要考虑项目能否落地、能否给当地带来就业和上下游企业。

这类耐心资本愿意陪企业熬过研发、试产和市场验证。

地方国资率先下注，也会向市场释放信号，吸引社会资本跟进。

地方国资在前面探路，社会资本随之进入，城市在投资决策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从投人到投城，资本考察的范围扩大了，但底层仍是同一套逻辑。

风投的本质，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寻找更高的胜率。

过去，王兴、李斌和李想这类优秀创业者能提高一家公司成功的概率。

如今，一座产业基础扎实的城市，更容易让企业活下来。

投资人判断创业者，首先会看履历。

城市也有自己的履历，当地是否有龙头企业、产业链是否齐全、科研成果能否转化，以及人才是否愿意留下等，都是风投下判断的重要维度。

更重要的是组织资源的能力。

优秀的创业者能够把技术、人才、资金和客户聚到一起。

产业能力扎实的城市，也能把高校、实验室、制造企业、基金和应用场景连接起来。

深圳华强北 图片来源：新华社

几个环节能不能衔接上，对创业者或者城市都尤其关键。

此外，资本还会考察长期信用。

创业者能不能熬过行业低谷，城市能不能保持产业方向和政策连续性，本质上都是对韧性的判断。

合肥押中长鑫用了10年，一座频繁追逐风口的城市，很难让长期资本放心。

从资金流向看更能说明这种变化，2025年江苏、广东、北京、上海和浙江共发生6611起投资事件，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中，这五个地区就吸引了近3/4的投资事件。

资本没有平均流向所有地方，而是越来越集中于能够持续产出项目的城市。

风投从“挑人”到“挑城市”，不是说，资本不再重视创业者。

因为，创新的基本单元，正在从一个人、一家公司，扩大到城市产业生态。

风投的尽调范围，也从对创业者扩展至创业者及其所在城市。

各大城市，又该如何获得资本青睐？

第一，让资本有得投。

北京发展AI，深圳发展机器人，包括上海的半导体、苏州的生物医药，背后都有多年积累的人才和产业基础。

一座城市很难同时成为所有热门产业的中心。

把十几个热门行业都写进规划，很难形成真正的优势。

集中资源做强一两个方向，打造产业标杆，也更容易让资本形成清晰记忆。

产业方向明确以后，资本最终还要落到一家家具体企业。

项目形成梯队，资本才有持续下注的空间。

有的企业刚刚完成技术验证，需要早期投资；有的已经拿到订单，准备扩大产能。

把这些项目梳理清楚，让投资机构快速找到符合自身风险偏好的企业，资本才有真正下手的地方。

第二，让资本敢投。

投资机构既看项目，也看这座城市过去有没有成功案例，政策能否保持稳定，营商环境是否可靠。

如果政策频繁变化、返投要求过高等，容易降低社会资本的积极性。

投中嘉川数据显示，2017年，政府引导基金平均返投倍数要求为2.6倍。

也就是说，基金每获得1元政府资金，就要在当地投资2.6元。到2025年，不少地方已降至1倍甚至更低。

例如，长沙经开区科创母基金降到0.4倍，景德镇国控产业母基金降到0.6倍。

地方减少对资本的刚性捆绑，也是在给市场化投资留下更大的空间。

资本能真正留下来，新产业才有机会在当地生根。

一笔风投资金，足以催生一家龙头企业，带活一条产业链，甚至影响一座城市的未来。

中国各大城市，做好接受资本挑选的准备了吗？

● 参考资料：

[1]日赚近4亿元，合肥何以“算”出国产存储巨头

[2]深圳机器人产业年产值逾2400亿元 同比增长20.56%，创历史新高-深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网站

[3]2025年私募股权市场LP出资1.82万亿元同比增长43%

*题图说明：摄图网_501204885 *本文转载已获授权，不代表城市进化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