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奥本海默时刻”？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就在9月3日，美国三大主流AI厂商（OpenAI、Anthropic、xAI）出现了历史性的集体大规模宕机，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虽然目前宕机原因没有定论，但很可能是这些大模型公司共享的基础设施出现了问题。

这个事件再次提醒我们，AI从来不是孤立存在于世的，而是必须依赖于一系列人们常常忽略的物质基础。AI发展真正需要关注的不光在于AI模型本身多么先进，同样也在于如何支持这些AI模型发挥应有的作用。

就好像这两天特朗普政府又在琢磨着在AI层面上的“曼哈顿计划”，也就是所谓的“Genesis Mission”，希望像当年举国支持研发原子弹一样来推动AI技术的突破，并且让能源部牵头来解决电力等基础设施问题。

但是熟悉这些年美国政府画饼的人都看得出来，物质世界的运行往往有着自己的规律，不会随着白宫的意志而转移。这个“Genesis Mission”是否能够复刻曼哈顿计划的成功，取决于现在的美国和二战时的美国有什么区别。

正好我这两天在吐槽完《奥德赛》之后，又回头看了几年前诺兰的《奥本海默》。跟浮夸空洞的《奥德赛》一比，我当年认为缺乏灵气的《奥本海默》也显得像是神片了。而且考虑到今年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奥本海默》可能更像是一部应该在2026年出现的电影。

诺兰近些年的电影，反映的很多都是当代美国自由派的焦虑，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如果你把电影里的核武器换成AI，麦卡锡主义换成特朗普政府，美苏军备竞赛换成中美“新冷战”，你就能够得到一个当代故事。

而诺兰拍摄《奥本海默》的时候，美国在台上的还是拜登政府，所以你会看到电影基调还没那么消极：贯穿电影的一条主线，就是迫害打压奥本海默的斯特劳斯，最终输掉了他的内阁听证会，而奥本海默部分恢复了自己的名誉。这就颇有一种特朗普恶霸走了，民主党青天大老爷又回来了的感觉。

在这个层面，诺兰明显是安排了一个好人战胜坏人的叙事的。你可以看到电影里面毫不掩饰对罗斯福政府提倡国际合作以及包容国内异见的推崇，以及对杜鲁门政府开启冷战的鄙视。虽然杜鲁门也是民主党，但他是南方人，很多观念都跟当时的罗斯福和现在的民主党人不同，反而在很多理念上更接近当代共和党，自然是要被批判的对象。

而最搞笑的是电影结尾非要强调一句，投票反对斯特劳斯的年轻参议员名叫J·F·肯尼迪，这真是有些谄媚了。当然，罗斯福和肯尼迪在民主党的历史叙事里都算是封圣的人物，这么描写倒也很正常。一想起现在民主党捧的“圣人”是奥巴马和克林顿，你就觉得要不还是给罗斯福和肯尼迪封圣吧。

只是估计当年诺兰拍电影的时候没想到，如今美国最出名的肯尼迪家族成员，J·F·肯尼迪的侄子，小罗伯特·肯尼迪，不光是个精神状态堪忧的魔怔人，还叛逃到了特朗普政府。

而诺兰，以及其他自由派更恐怕更没想到的是，特朗普政府又回来了，而且还是带着还乡团的报复心回来的。当你觉得第一届特朗普政府对科学的打压和对国际秩序的破坏已经很大的时候，第二届特朗普政府还能给你带来更多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电影里面，奥本海默说德国在原子弹研究上已经领先，而美国人想要胜过德国人的唯一希望，就是希特勒出于反犹主义，拒绝给德国科学家足够的支持。诺兰在这里想影射的也很明显，就是特朗普政府出于排外情绪和阴谋论对科学的打压。

这个判断的对错暂且不论，但是你会发现《奥本海默》的这个影射在2026年显得更合适了。因为特朗普政府如今不光是对个别他怀疑不忠诚的科学家开战，更是在对整个美国学术界开战，无论是指控这些学校和科学家们左倾、亲中、反犹，还是出于宗教和阴谋论原因认为这些他们的研究根本就是假的。

这一点我在之前也吐槽过了，特朗普对美国学术开战的结果，就是美国科学家第一次开始真正考虑搬出美国，而且很多人已经在搬了。

但是有人可能会说，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美国的科技研究，特别是最重要的AI啊，是靠私人部门推动的，不需要那些低效的学术界。而只要AI公司们仍然有着充足的资金，他们总能找来足够多的人才并且给他们足够多的资源。

在AI这个领域，也许如此，但这世界不是围着AI转的。而即便是我们只考虑那些AI公司，特朗普政府如今也在通过行政手段加紧对人才的控制，你从这两天特朗普政府密集推出的签证新规定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有人可能会说这只是小麻烦，财大气粗的AI公司肯定是愿意加钱解决问题的。但真正的问题在于，熟悉美国政府这些年政策演变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温水煮青蛙。特朗普政府，以及他们背后的选民和利益集团，真正的目的一直都是彻底的排外，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悬在很多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然，在剑没掉下来之前，人们仍然能够装作一切正常，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对这把剑视而不见的。

归根结底，虽然这些年不断有美国人提出来他们要搞新时代的“曼哈顿计划”，让美国在科技竞争中保持领先地位，但是现在的美国和当年的美国早就不是一个美国了。

任何新技术，都不是存在于虚空中的，都是需要有物质载体的。当初的美国之所以在原子弹的研发中胜过德国，不是因为他们最先掌握了核裂变的技术，而是因为他们为这种技术的研发和运用提供了物质保障。

提供实验设备和场地需要物质保障，提炼核材料需要物质保障，为核武器提供使用场景和手段也需要物质保障。

就好像电影里面有一段所展示的，在开展曼哈顿计划时，美国政府按照奥本海默的建议，调配了各地资源和人力，快速兴建了洛斯阿拉莫斯和分散在美国各地的基础设施……这个场景是不可能在当代的美国复刻的，因为当代的美国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是世界第一工业国了。而这种场景如今能出现在哪个国家，大家心里都清楚。

《奥本海默》说美国在原子弹上胜过德国的希望在于海森堡得不到资源是对的，但是原因不在于希特勒的反犹主义，而在于德国本来就没有美国那么多的资源。同样的道理，电影里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德国最先研发出来了火箭技术，但并不能转化成洲际导弹，也不能改变德国的战局。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本身从来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永远是你如何为这些科学技术提供物质保障。

而且实际上战争的结果，也根本不取决于最先进的科技成果。就好像德国人输掉战争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科技不够先进，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黄油和大炮来支持战争。纳粹德国直到最后都痴迷于黑科技，希望最先进的“奇迹武器”能够拯救他们，但事实是这些技术不管再怎么先进，都抵不过战场上实打实的武器弹药。德国赢不了美国不是因为美国有原子弹这种黑科技，而是因为美国有着研发和制造原子弹所需要的巨大的工业基础。

如今AI在军事上的应用也是一样的。美国在对伊朗开战初期吹了半天的所谓AI优势，根本上讲还是来自于军事优势提供的狂轰滥炸。而AI并不能为军方提供不存在的弹药，为消极怠工的士兵提供不存在的士气，为已经被摧毁的基础设施提供不存在的一键修复功能。AI最能提供的，是给特朗普提供情绪价值，变出不存在的战果。

不论从业者和资本市场如何神化或者画饼，当今的AI技术，和历史上的一切新技术都没有本质区别，都不可能脱离物质世界而存在。

我记得去年做播客的时候吐槽过，AI在美国的发展存在物质层面的困难，比如数据中心要和居民抢电。然后当时下面有人抬杠，其实无非就是复读美国人的画饼，说AI可以让制造业复兴，AI企业可以自建电厂甚至小型核电站来解决问题……

这种AI救一切的看法，就跟一百年前认为放射性元素包治百病甚至把镭当保健品，或者前些年量子概念火了之后认为一切东西前面加个“量子”前缀就变成高科技一样，都是智力低下容易被诈骗的表现。

所以我们会看到，这一年过去了，AI技术在美国遭受的物质世界的困难并没有因为画饼而得到减缓，反而越来越明显了。

所谓的AI提升制造业效率这种画饼，我前几天吐槽的两年都造不出炮弹的通用动力工厂，已经生动地展现了，在既没有制造业基础也没有制造业意识的情况下，所谓的引入AI提升生产，无非只是一种骗钱的手段。

而数据中心的画饼就更可笑了。且不说AI公司是不是能以合理的成本造电厂，就算能，他们又图什么？既然能跟居民抢电抢水抢土地，既然能无负担地污染环境，为什么需要自己费这个劲？

所以你会看到，数据中心的建设问题成为了今年中期选举的绝对焦点。而且更罕见的是，两党政客除了在反华之外，居然又找到了一个共同支持的议题，也就是反对数据中心的建设，以及背后的AI公司。

虽然特朗普等少数高层政客会鼓吹数据中心的建设，AI人士会画饼数据中心的建设如何有利于当地民众，进而惠及全体民众。但美国民众所看到的和经历到的，只有AI公司对就业与环境的破坏。而在选举之年，两党政客为了选票当然只能选择迎合民众的反AI情绪，给数据中心踩刹车。

当然，等到选举年一过，可能数据中心又可以开建，然后继续激起民愤，让这场闹剧进行到下一个循环。

这种时候，谁会关心这些AI公司的技术有多先进？问题从来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这些技术和他们所处的物质世界如何互动。

如果AI技术发展在《奥本海默》那个年代的美国，有着充足的物质保障和社会支持，美国民众只会欢呼AI如何造福人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AI公司扔臭鸡蛋甚至燃烧瓶。

所以今年看到Anthropic的Amodei天天宣传AI末日论，甚至自比奥本海默，好像自己被美国政府欺负了，就非常搞笑。

其实要我说，奥本海默那代人对核武器的担忧就有些夸张，而这种担忧如今往往沦为某种侵略的借口，而非真正的对和平的关心。但至少奥本海默他们是真的希望世界和平，鼓励国际合作，支持管控核武。

而到了如今，Amodei这种一边站在自封的道德高地上对同行指指点点，实际上同行的坏事儿一点没少干，一边鼓吹跟中国打AI新冷战和军备竞赛的人，反过来宣传“奥本海默时刻”，担忧AI像核武一样危险，就着实有些像自我意识过剩的小丑了。

我怀疑可能那些AI公司的老板们，很多人是真的不明白到底普通人为什么恨他们，他们还觉得是自己太厉害了，自己的造物太厉害了，所以遭人嫉恨，就好像多年前华尔街和保险公司的高管们也觉得民众在仇富一样。

然而普通人的苦难，在AI时代之前就早已存在，在之后也不会因AI消失，因为他们总是要被掠夺，无论是以何种名义。正如这世上的战乱和屠杀，也从未因核武而改变本质。

奥本海默有过一句很著名的话，“Now I am become Death, the destroyer of worlds”，经常被人拿来引用，表达这个原子弹之父内心的挣扎和核武器的恐怖。

但实际上他没有毁灭世界，谁都没有毁灭世界，没有人和物能够单独毁灭世界，而世界的毁灭也不需要他们，这些都是那些自我意识过剩把自己比作神灵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而如今美国的AI公司的问题就是喜欢神化自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创造的AI终将毁天灭地，而自己就是那掌握毁灭之力的神。

一个技术怎么发展，往往不取决于创造这项技术的那一代人。奥本海默他们当年要么觉得核弹可以终结一切战争，要么就会毁灭世界，但这两件事都没发生。互联网刚诞生的那一代人，要么设想了人人平等自由的乌托邦，要么设想了高技术低生活的赛博朋克，但这世界的发展有自己的逻辑。如今那些急着神化或者妖魔化AI的人，并不会比他们的前辈们高明多少，即便他们继承了那种成神的自负。

然而这个物质的世界没有神，只有人。而人类的历史没有奇点、终结或者降临，只有无趣的曲折的前进。

而且话又说回来，在美国想当神的神人可太多了，跟坐在白宫里那位比，他们真的排得上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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