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被带进派出所的时候,我正蹲在走廊尽头给闺蜜苏晴擦眼泪。
她哭得妆都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黑,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丝。
「程菲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说了几句,他就动手了。
」
苏晴的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缩在塑料椅子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审讯室的门开了,民警探出头来:「谁是江逾白的家属?
」
我站起来:「我是他女朋友。
」
「进来吧,对方家属要求协商赔偿,不然就立案拘留。
」
我走进审讯室,江逾白坐在铁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道口子,眼睛倒是亮得很,看见我进来,还咧嘴笑了一下。
「菲菲,你来了。
」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挂了彩,鼻梁上贴了块纱布,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喂,王律师吗?
对,我在派出所,我儿子被人打了,对方不愿意赔偿,你过来一趟……」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你就是那个打人小子的女朋友?
」
「我是。
」
「行,那你给个准话吧。
我儿子脸上的伤,医生说可能留疤,还有鼻梁骨疑似骨裂,检查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给个价。
」
我看向江逾白:「你打的他?
」
江逾白耸耸肩:「他先骂苏晴的,说她是破鞋,还往她身上泼酒。
」
「所以你动手了?
」
「菲菲,我总不能看着你闺蜜被欺负吧?
」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位母亲:「阿姨,您想要多少?
」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让他拘留,留个案底,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混。
」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有五万,密码是六个零,您收好。
」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你……你这就给了?
」
「钱是小事,人没事就好。
」
我站起身,看向江逾白:「走吧。
」
江逾白站起来,手铐被民警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跟民警道谢,然后跟在我身后出了派出所。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晴还蹲在台阶上,看见我们出来,赶紧站起来:「程菲姐,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
「没事,走吧,送你回去。
」
我打了辆车,先把苏晴送回她住的小区,然后和江逾白一起回了我们租的房子。
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说自己当时多冲动,说苏晴多可怜,说那个男的多欠揍。
我没接话。
进了家门,他换了拖鞋,要去冰箱拿啤酒,我叫住他。![]()
「江逾白,这是第几次了?
」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什么第几次?
」
「你为苏晴打架,进派出所。
第六次。
」
他笑了:「你数着呢?
」
「我数着呢。
」我看着他,「第一次,你为她跟人吵架,被推了一把,没动手。
第二次,你为她打了她前男友,赔了两千。
第三次,你为她跟同事打架,被公司记过。
第四次,你为她跟出租车司机动手,赔了三千。
第五次,你为她打了一个说闲话的邻居,赔了一万五。
这次,第六次,五万。
」
江逾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程菲,你什么意思?
」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分手协议,你看看。
」
他盯着那份文件,像没听懂我的话:「你开玩笑吧?
」
「我没开玩笑。
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签,我就搬走,你以后也找不到我。
」
江逾白猛地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程菲!
你疯了吧?
我为了你闺蜜出头,你倒要跟我分手?
」
「你为了我闺蜜出头?
」我笑了一下,「江逾白,你是为了她出头,还是为了你自己痛快?
」
「你什么意思?
」
「你自己心里清楚。
」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程菲,你别走,有什么话好好说。
」
我甩开他的手:「江逾白,你听好了。
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也不是你英雄主义的观众。
你每次打架,都是我替你擦屁股,赔钱、道歉、低声下气求人家别立案。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苏晴,其实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
」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苏晴被人欺负,你可以报警,可以找律师,可以让她自己处理。
但你选择动手,因为动手最痛快,最像男人,最不用动脑子。
」
他愣住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下午开完会,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程菲,你看看这个。
」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解聘通知。
「为什么?
」我抬起头,「我做错什么了?
」
总监叹了口气:「你男朋友昨晚来公司闹了,说你跟同事搞暧昧,还砸了茶水间的玻璃。
老板很生气,说影响公司形象,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
我握着那份通知,手指发白。
「他没有资格来我公司闹。
」
「他来了,还指名道姓说你和市场部的陈经理走得太近。
」总监压低声音,「程菲,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
」
「我没有。
」
「我知道你没有,但老板不信。
」总监摇摇头,「你先回去休息吧,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争取。
」
我走出办公室,看见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见我出来,他们又各自散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桌面上有一张我和江逾白的合照,那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拍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没带走。
出了公司大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程菲姐,你听说了吗?
江逾白今天去你公司闹了?
」
「我知道了。
」
「他怎么能这样啊!
」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程菲姐,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
「不怪你。
」我打断她,「苏晴,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
「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离他远远的。
」她顿了顿,「程菲姐,你现在在哪?
我请你吃饭吧。
」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五年,我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青春都耗在江逾白身上。
他脾气大,爱冲动,动不动就跟人动手。
每次出了事,都是我去收拾烂摊子。
赔钱、道歉、求人、说好话。
我像一个永远在灭火的消防员,而他是一个永远在点火的熊孩子。
我以为他会改,以为他会成熟,以为他会明白生活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但他没有。
他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闯多大的祸,我都会帮他兜底。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第三天,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地上散落着啤酒罐,沙发上扔着江逾白的脏衣服。
他不在家。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装进箱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江逾白三年前去海边拍的。
他晒得黝黑,搂着我的腰,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相框扣进抽屉里,没带走。
收拾完东西,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客厅里,江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要走?
」
「嗯。
」
「程菲,你别这样。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改,真的。
」
「你每次都这么说。
」
「这次是真的!
」他急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冲动了,你相信我。
」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焦急的表情,看着他眼底的恳求。
我信了他很多次。
每一次都信。
但每一次,他都会用行动告诉我,他改不了。
「江逾白,你今年三十岁了。
」我说,「你打架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想过我会不会担心?
想过我替你赔的那些钱,是我加班加点赚来的?
」
他低下头:「我知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
「程菲!
」
他追出来,在楼道里喊住我:「你是不是有人了?
你是不是跟那个陈经理好了?
」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怀疑。
我忽然觉得可笑。
五年的感情,到头来,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我出轨。
「江逾白,你听好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跟任何人好。
我只是不想再给你擦屁股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便你。
」
我拉着行李箱下了楼。
身后传来他砸门的声音,还有他愤怒的吼叫。
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换了工作,搬了新家,换了手机号。
苏晴约我吃饭,在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穿着新裙子,化了淡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程菲姐,你最近怎么样?
」
「挺好的。
」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新工作还行,老板人不错。
」
「那就好。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饮料,欲言又止。
「怎么了?
」
「江逾白……他来找过我好几次。
」她咬了咬嘴唇,「他说他想跟你复合,让我帮他求情。
」
「你别理他。
」
「我知道,我没理他。
」她抬起头,「程菲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
「有。
」她的眼眶红了,「那天在酒吧,其实是我先撩那个男的的。
我喝多了,跟他开开玩笑,没想到他当真了,动手动脚。
江逾白看见,就冲上去打了他。
」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
「我怕你怪我。
」她低下头,「程菲姐,我知道我不好,我就是……就是喜欢被人捧着的感觉。
江逾白每次为我出头,我都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江逾白为什么一次次为苏晴打架?
不是因为苏晴真的需要保护,而是因为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而苏晴为什么一次次招惹是非?
因为她享受那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我,只是那个负责掏钱的人。
「苏晴,」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了。
你跟江逾白怎么样,也跟我没关系。
」
「程菲姐……」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累了。
」我笑了笑,「你们俩挺配的,真的。
」
她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结了账,起身离开。
走出川菜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三个月后,我升了职,加了薪,生活步入正轨。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程菲姐,我跟江逾白在一起了。
他说他其实一直喜欢的是我,只是以前不敢说。
谢谢你把他让给我。
」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哦。
」
放下手机,我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同事小周凑过来:「程菲,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
「没事。
」我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不值得。
」
小周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逾白的声音。
「程菲,是我。
」
「有事吗?
」
「我……我想见你一面。
」
「没什么好见的。
」
「就一面,说完我就走。
」
「江逾白,」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跟苏晴的事,我知道了。
祝你们幸福。
」
「程菲,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打断他,「你为她打架,为她进派出所,为她赔钱,现在你们在一起了,不是挺好的吗?
」
「我……我那时候是觉得她可怜,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亲没故的……」
「她可怜,我就不可怜?
」我把筷子放下,「江逾白,五年,我替你赔了多少钱?
替你道了多少歉?
替你熬了多少夜?
你心疼过她,你心疼过我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拿起手机,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手机又响了,是苏晴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程菲姐,江逾白他……他今天又跟人打架了,被派出所抓了,对方要三万块才肯和解,我拿不出这么多钱,你能不能……」
我没听完,直接删了这条消息。
然后我把苏晴也拉黑了。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对他好,他当成理所当然。
你走了,他才知道你有多重要。
但已经晚了。
我不会回头。
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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