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
楔子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常年不灭,惨白如霜。
男人的身体被各种管线穿透——气管插管从口腔深入肺腑,鼻饲管从鼻腔探入胃里,锁骨下方的深静脉导管滴着乳白色的营养液。他的手腕被约束带绑在床栏上,防止无意识拔管的意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机器上的一具活物。
十六天了。
病床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初几天,兄弟姐妹们全守在门外,个个红着眼,嘴里说的都是“一定要救,不惜一切代价”。后来人越来越少。到了今天,只剩他的妻子还站在探视通道的玻璃前。
医院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ICU的费用每天三万,十六天,四十八万。
钱像流水一样淌出去,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医生说,脑水肿在加重,再等下去,意义不大。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谁都听得明白。
男人的姐姐从老家赶来,在病房外跟妻子大吵一架。姐姐说:“都这样了,还吊着干什么?一天三万,这不是糟蹋钱吗?老家的房子还没还清贷款,孩子大学学费从哪儿出?你清醒一点!”
妻子不说话,只是摇头。
她的脸瘦脱了形,眼窝凹下去,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结着血痂。她已经十六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姐姐气得摔门而去。
第二天,男人的弟弟也来了。弟弟没吵,只是蹲在电梯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把烟头踩灭,站起来对妻子说:“嫂子,要不……让哥体面地走吧。”
妻子还是摇头。
她不信。
那个男人还活着。心电图还在跳,血压还在维持。他只是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但总会醒来的。
直到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妻子叫进谈话室。
“医学上,他已经符合脑死亡的初步判定标准。”医生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着那片灰白色的阴影,“这是脑干的区域,损伤不可逆。再继续维持,只会增加痛苦和费用。”
妻子盯着那张片子,看不清上面那些模糊的轮廓。
她只听见医生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考虑撤除生命支持。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开。”
妻子沉默了很久。
她问:“还有希望吗?”
医生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妻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她说:“我想再看他一眼。”
第一章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妻子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男人床边。他的脸肿着,插着各种管子,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妻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她能凭那双手认出。
男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三十年来握焊枪留下的。年轻时候,他凭着这门手艺在城里扎了根,从一个工地小工做到焊接班组长,后来又带着一帮兄弟包工程。
他没什么文化,却有一身好力气和一手好活计。凭着这些,他在城郊买下一套房,把老家的爹妈接到了城里。那年,他才三十五岁。
如今,他五十二岁。
妻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老周。”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你睡了半个月了。该起来了。”
男人一动不动。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单调地起伏着,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医生说……”妻子的喉咙发紧,“医生说要拔管。我没有答应。但姐姐弟弟都说不治了。钱不够了,他们说再这样下去,全家都要被你拖垮。”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男人的手背。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问出这句话时,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被口罩闷着,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十六天了。她一直没哭。
现在,她终于撑不住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妻子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开始仔细地给男人擦脸。她动作轻缓,避开那些管路的固定处。他的胡须长了出来,硬硬的,像砂纸。
“你胡子长了。”妻子说,“我给你刮刮吧。”
她从包里拿出剃须刀,是家里那把电动的。她一直带在身边,想着等他醒了,精神些了,给他刮刮脸。
电动剃须刀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一手托着男人的下巴,一手推着剃须刀,小心翼翼地刮过他的脸颊。刀头温吞地旋转着,像一只温顺的虫子爬过皮肤。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忽然乱了一下。
妻子没注意。
她正专心地刮着男人下巴上那撮灰白的胡须。以前在家里,他总嫌自己胡子长得太快。每天早上刮,晚上又冒出青茬。她总笑他:“你脸上这地,比咱家院子还勤快。”
他不说话,只是笑,然后用胡茬扎她脖子,扎得她直躲。
那些日子,多么平常。平常到以为会永远那样过下去。
可人这一辈子,最不经用的,就是“以为”。
妻子收起剃须刀,把男人的头发捋了捋。他的头发也长了,乱蓬蓬的,像一把枯草。
“你头发也长长了。”她说,“等你好起来,我领你去巷口那家理发店。老陈手艺好,还便宜。你上次说,等天暖和了就去理个短寸。现在都夏天了。”
男人没有回应。
他的睫毛忽然动了动。
第二章
妻子没有看见。
她正低头整理男人的被角,把他的手放平。那些管线从被子里伸出来,像缠住他的网。
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她俯下身,贴近男人的耳朵,轻声说:“老周,我明天再来。你等我。”
就在她要直起身子的瞬间,她感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极轻微。像一条鱼在深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她僵住了。
“老周?”
心电监护仪上,心率从七十六跳到了八十九。
妻子死死盯着男人的脸。他的眼皮在颤抖,像蝴蝶振翅。
“老周!你听见了吗!老周!”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根气管插管塞在他嘴里,他发不出声音,但嘴唇的形状变了。
他在说话。
妻子颤抖着凑近。她看见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你说什么?”她贴得更近,几乎要把耳朵按在他唇边。
男人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来,试图触碰什么。他只能动一下指尖,像在空气中写字。
护士闻声赶来。主治医生也冲了进来。
“病人有反应了?”医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的手动了!他还说话了!”妻子语无伦次,“医生,他在说话!”
医生迅速检查了病人的瞳孔反射和肢体反应。他掀开男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明显增强。
“奇迹……”医生喃喃道。
护士问他:“要叫家属进来吗?”
“暂时不要。先观察。”
妻子被请出了病房。她站在探视通道上,双手贴住玻璃,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活了。
她没有立刻告诉其他人。她怕自己看错了,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但第二天,医生说,病人的意识有所恢复,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有苏醒的迹象。
第三天,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迷茫,像是从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妻子的脸上。
妻子站在床边,泪流满面。
“老周。你终于醒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护士暂时取了气管插管,给他换上了面罩吸氧。他张着嘴,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漏出的风。
妻子凑过去听。
他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
第三章
男人被转出了ICU,住进了普通病房。
但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十六天的昏迷让他的肌肉开始萎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说话也困难,每说一个字都要休息几秒。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康复的路还很漫长。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从醒来那一刻起,他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回家”。
“我不想在医院待了。”他说。
妻子给他喂水,一小勺一小勺地送进嘴里。他的吞咽功能还没完全恢复,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现在还不能回家。”妻子用纸巾擦他的嘴角,“医生说至少要再住半个月。”
“贵。”男人说了一个字。
妻子没接话。
她知道男人在担心什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费用降了不少,但每天也要两千多。加上之前花的四十八万,这个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钱的事你别管。”妻子喂完水,给他掖了掖被角,“有我在呢。”
男人费力地摇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房子……卖了没?”
妻子愣住了。
“什么房子?”
“我那套……老家的房子。不是早就要卖的吗。”
妻子低下头。
结婚前,男人在老家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那是他父母住着的。这些年,两位老人相继去世,房子就一直空着。前几年房价涨了一些,有人出四十万想买。男人没卖。他说:“老家的房子是根,卖了就没根了。”
后来城郊这套房子买下来了,他更不提卖老房的事了。他说得亏有那套老房子,不然心里总是虚的,总觉得自己还是个进城打工的浮萍。
现在,他问那房子卖了没。
“没卖。”妻子说,“你放心吧,没卖。”
男人的眉头松了松,但很快又皱起来。
“为什么不卖?”
“那是你的根。”妻子握住他的手,“卖了就没根了。你教我的。”
男人的眼角忽然湿了。
他偏过头去,不让妻子看见。
病房的窗外是一排老杨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白色的床单上,像碎金。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刚来这座城市不久,住在工地的铁皮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他每天都干十二个小时的活,晚上倒头就睡。唯一让他觉得活着有盼头的事,就是给老家的爹妈打电话。
后来爹妈相继走了,他一下觉得心里空了。直到遇到她。
她叫秀兰,是他工友的妹妹。在工地食堂帮厨。饭菜做得一般,但人实在,见谁都是一张笑脸。有次他发烧,她端了一碗姜汤到工棚里。他问:“你哥让来的?”
她说:“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喝完姜汤,辣得满头汗,心里却暖烘烘的。他说:“等我有钱了,我娶你。”
她笑他:“等你有钱?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用猴年马月。”他攥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你信我。”
后来他真的娶了她。没有婚礼,没有像样的酒席。领完证那天,他带她去吃了一大碗牛肉面。他说:“秀兰,我现在穷,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到做到了。
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他把日子一点点过起来,像燕子衔泥。
如今,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老周。”妻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得快点好起来。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呢。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你的鱼也该喂了。还有……还有闺女。”
男人听到“闺女”两个字,眼神动了动。
“小雅在哪儿?”
第四章
女儿小雅在国外。
男人昏迷的消息,妻子没敢第一时间告诉她。直到他出了ICU才打电话。小雅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喊着要马上飞回来。
妻子拦住了。
“你爸现在稳定了。你那边工作刚转正,别耽误。等再恢复些再回来,省得你爸看见你这样,心里难受。”
小雅在电话里哭着说:“妈,我都二十六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为这个家担点事?”
妻子笑着说:“等你回来给你爸买点好吃的,就是担事了。”
挂断电话,妻子站在阳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怎么不知道女儿长大了。
可这些年,她和男人省吃俭用把女儿供出来,送出国留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些,别像自己这样,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病床转。
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男人。
他醒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妻子回到床边,轻声问:“要告诉小雅吗?”
“不。”男人说,“别让她回来。”
“她是你闺女。”
“正因为我闺女。”男人喘了一口气,“回来一趟,机票贵。”
妻子红着眼,不再说话。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小雅还在上小学。有一天放学回来,哭着说学校要收一笔资料费。男人翻遍全身,只有五块钱。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出门了。
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百块钱,递给她:“明天给娃交上。”
妻子接过钱,闻到他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当时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血站献了血。
“你是傻子吗!”她当时跟他大吵,“你自己的身体不要了?”
男人吸溜着面条,头也不抬:“娃上学重要。我这身子,铁打的,抽点血怕什么。”
如今,这个铁打的身子,倒下了。
妻子坐在病床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
“没有。”他说。
妻子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男人,太能扛了。
这些年,他扛过工地上的钢管,扛过家里的大小事,扛过所有他该扛和不该扛的东西。他从来没抱怨过,也从来没说过疼。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工地上倒下了。
那天,他正带着几个工友在二十米高的桥墩上作业。天气热,汗水迷了眼。他刚抬手去擦,眼前一黑,整个人从脚手架上栽下来。
幸好有安全网接着。
但送医途中,他开始抽搐。到了急诊,又发生心跳骤停。抢救回来后,人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医生诊断:热射病引发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并发脑水肿。
妻子后来听工友说,他前一天就喊头痛,但没当回事。有人劝他休息,他说“工期紧,再忍忍”。
忍。
他这一辈子,就会忍。
第五章
男人的病情有所好转,但好转的速度像蜗牛爬。
医生每天查房,翻看他的各项指标,然后说:“慢慢恢复。别急。”
可男人急。
他每天问妻子:“今天花了多少钱?”
妻子总说:“不多。你别操心。”
他不信。他偷偷按过床头的呼叫器,问护士住院押金还够不够。护士查了系统,说:“已经欠费了。需要补交两万。”
男人的脸色变了。
妻子打完水回来,看见男人沉着脸,就知道瞒不住了。
“欠费了。”男人说。
“我知道。”妻子把水壶放好,打开包,拿出一个信封,“我去交。”
“你哪来的钱?”
“跟小雅借的。她说她那边有奖学金,用不上。”
男人的手攥紧了被单。
“让她别寄了。”他说,“我不治了。”
“你胡说什么!”妻子转头瞪他,“欠点费就要放弃?你没那么金贵?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在ICU一天三万,那也没人说要放弃!”
“那时候我昏迷着。我不知道。”男人闷声说,“现在我知道了。这院,住不起了。”
“住不起也得住。”妻子把信封拍在他枕边,“钱的事我来解决。你给我好好躺着。”
她转身走了。
男人盯着那个信封,忽然流泪了。
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次泪。爹死那次算一回。娘死那次算一回。后来工地上摔断腿,他愣是没掉一滴。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废了。
他开始闹脾气。不配合治疗,不吃药,不翻身。护士来打针,他扭着身子不让人碰。问他为什么,他就一句话:“我要回家。”
妻子急了,找来医生。
医生耐心地劝他:“你现在回家,风险非常大。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男人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不想把我老婆逼死。”
妻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打听过了。”男人说,“这个病,后续还要花很多钱。我这身体,就算好了,也干不了重活了。以后家里的收入从哪里来?小雅还在读书。咱家那点存款,这几年陆陆续续都花得差不多了。我不能再当个累赘。”
“谁说你累赘了!”妻子颤抖着声音,“你是我男人!你不是累赘!”
“老婆。”男人看着她,目光疲惫而温柔,“这十几年,你跟着我,没过上几天松心日子。我原本想,等退休了,带你去旅游。把全国都走一遍。现在看,做不到了。那至少,别让我把家里那点底子全糟蹋了。你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妻子再也忍不住,扑在病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第六章
妻子没有听他的。
她去借钱了。
先是小雅那边,寄回来三万。然后是娘家的弟弟,借了两万。再然后,是男人从前的老工友们,你两千我三千,凑了五万。
她把欠的医药费交了。
男人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突然说想吃饺子。
妻子高兴坏了。结婚这么多年,男人极少主动点吃的。她跑回家,剁馅和面,包了二两猪肉白菜馅饺子,用保温桶拎到医院。
男人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吞咽还有些困难,但吃得很慢很认真。
“好吃。”他说。
妻子笑了。这是醒来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包。”
男人摇摇头:“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给你包饺子,我乐意。”
吃完饺子,男人让妻子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远处有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一把把矗立的剑。
“秀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如果哪天我不行了,别花冤枉钱抢救了。直接带回家。我想死在家里。”
妻子愣住了。
“你瞎说什么!你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
“我认真的。”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人这一辈子,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都是注定的。我不怕死。我就怕死在医院里。冷冰冰的,没人陪着。当年你公公走的时候,就在家里,我给他洗的脸,换的衣服。他说,人得落叶归根。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妻子握紧他的手,“你别想那些。”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男人把手抽出来,轻轻覆在妻子的手上,“这次能醒过来,是老天爷给面子。但下次不一定有这运气。我跟你交代了,你就按我说的做。别倔。”
妻子不说话,只是摇头。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男人看着她,心里发酸。他知道,她不会听。这个女人,跟了他一辈子,从没听过他的话。他说往东,她偏往西。可每次到最后,她都站在他身后,陪他扛着。
“还有一件事。”男人说,“咱家的房本、存折、还有我的工资卡,都在哪儿?”
“在家的保险柜里。”
“密码是啥?”
“闺女生日。六年了,一直没换。”
“等过几天,你去银行,把工资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存折也换了。换成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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