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承德,今年整六十。上个月组织找我谈话,说承德同志,考虑到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经研究决定,调你去市政协担任常委,享受正厅级待遇。我点点头,说了句服从组织安排,没多问。其实不问也知道,像我这个岁数,从实职转到政协,基本就是退居二线,等着退休文件下来了。
我在青山市干了二十多年,从乡党委书记干起,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最后调到市里当副市长,分管工业经济。青山市是豫西一个资源型城市,煤炭、铝矿、耐火材料,样样都有,也样样让人头疼。环境污染、安全生产、企业改制、职工下岗,哪一件拎出来都能压弯人的腰。我分管工业那几年,正赶上经济转型阵痛期,天天泡在厂矿里,跟矿长拍桌子,跟工人坐板凳,头发白了一大半。好不容易熬到前年,市里换届,我退出了政府班子,本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又被安排去搞了一段信访维稳,天天跟闹访的群众磨嘴皮子。后来身体实在扛不住,住了回医院,出来就接到了去政协的通知。
政协开会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夹克,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了会场,满屋子人,大部分都认识。有人冲我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材料,一页页看。周围人声嘈杂,有聊房价的,有聊孩子留学的,有小声嘀咕谁又进去了、谁又提拔了。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散会时,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慢慢收拾东西,故意落在后头。以前当副市长时,散会总有人围过来,递烟、递文件、递笑脸。现在倒好,身边清静得能听见自己鞋跟磕地板的声音。
正低头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承德同志,留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我回头一看,市委书记林正峰站在会议桌东头,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朝我招手。我愣了愣,转身走过去。林书记四十出头,比我小将近二十岁,平常见面总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可这会儿,他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他示意我坐下,又让秘书出去把门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空调嗡嗡响着,灯光白得晃眼。林书记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说:“赵老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接过杯子,说:“还行,能走能睡,就是血压有点高。”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市委常委会研究了一下,想请你去纪委坐镇三年,怎么样?”
我手一抖,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我看着他,以为听错了:“纪委?我都六十了,去纪委?”林书记笑了笑,说:“不是让你当书记。纪委那边缺个副书记,分管审理,主要抓一些历史遗留案件的复核和整改。你情况熟、底子清,关键是你这人不含糊。”我沉默了,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心里翻江倒海。纪委那地方,可不是喝茶看报的地儿。尤其这几年,反腐高压,案子多、关系杂、压力大,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去了能干什么?
林书记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说:“你别有顾虑。让你去,是因为有些事,非你不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青山市的工业系统,前些年积累了不少问题。有几个改制企业的资产去向不明,工人意见很大。还有几宗土地转让,手续不全,涉及的人有的已经退居二线,有的还在台上。这些事,年轻人去查,容易束手束脚。你资格老,没包袱,敢碰硬。我跟纪委老贺商量过了,你去了,专门负责啃这些硬骨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书记说的那些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当年我当副市长时,就隐约发现某些国企改制的账目不对劲,但那时上面压着指标,下面催着进度,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要翻旧账,翻的何尝不是我自己分管那几年留下的烂摊子。我抬起头,看着林书记的眼睛,说:“林书记,你是让我去坐镇,还是让我去得罪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坐镇就是得罪人。不得罪人,镇不住。”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点了一把火。六十岁的人,按理说该安享晚年了。可有些事,年轻时不方便做,老了反而敢了。我端起杯子,把半杯凉茶一饮而尽,说:“行,我去。”
消息传开得很快。第二天,全机关都知道了:赵承德从政协调任纪委副书记。有人惊讶,有人冷笑,还有人专门跑来“好心”劝我:“老赵,你都快退休了,还往那火坑里跳?平平安安过几天清闲日子不好吗?”我笑笑,没接茬。回到家里,老伴听说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还能好好退休不?”我说:“能。你别担心。”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面条,背影有些蹒跚。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锣鼓喧天,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上任头一个月,我让秘书把近五年工业系统的信访举报材料全调出来。好家伙,三大纸箱,堆起来比办公桌都高。我戴上老花镜,一份份看,越看心越凉。那些举报信里,有说国有资产被贱卖的,有说企业领导关联交易的,有说职工安置款被挪用的,还有说官员参股煤矿、充当保护伞的。涉及的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离,还有两三个正在其他单位担任要职。每一封信后面,都是无数个家庭的辛酸和愤怒。有个老工人叫孙茂才,原市纺织厂锅炉工,在信里说,他们厂九八年改制时,承诺的安置费到现在还差着他和工友们八千多块,而厂长的儿子却在市里开了三家连锁酒店。我看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开始着手调查。纪委内部有人提醒我,那些陈年旧事,很多账目都弄不清了,查下去可能不了了之。我说,账目不清,那就从人查起。我带着两个年轻同志,先从纺织厂的改制档案入手。档案室里一股霉味,铁皮柜子一拉,灰尘呛得人直咳嗽。翻了两天,终于找到一份当年的资产评估报告,上面列着厂房、设备、地皮等各项明细,总额将近三千万。可当年那家接手的公司只出了一千二百万,还分三年付清。更蹊跷的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竟然是原厂长的小姨子。
我把情况跟纪委贺书记汇报了。贺书记拍着桌子说:“查!顺着这条线,深挖!”我点点头,心里却有数:这条线不好查。原厂长姓蔡,叫蔡国富,几年前已经调到省里某国企当了副总,人脉广,能量大。我们刚跟市工商局调出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料,蔡国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开口很客气:“赵市长,听说你现在在纪委?老哥我这些年可没少为青山市做贡献。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是不是有人故意翻出来整我?”我笑着说:“老蔡,没人整你。我们只是正常核查。你要是有空,回来把情况说明一下。”他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说:“一定一定。”可挂了电话后,再也没了动静。
没过几天,有人开始暗中使绊子。先是纪委内部有人传话,说赵承德快退休了,想拿老案子给自己立名声。接着,我老伴在菜市场买菜时,被一个不认识的妇女当众骂了一句:“告诉你家老头子,别没事找事,别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老伴吓得菜篮子都掉在地上,回来跟我一说,我气得血压噌地蹿上来。我拍着桌子说:“老子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他几只疯狗!”可夜里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老伴,心里又有些发酸。跟了我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我去找了林书记,说有人威胁我老伴。林书记脸色铁青,当即把公安局长叫来,要求确保纪调查人员家属的安全。又当着我的面给省纪委打电话,请求对相关线索提级办理。放下电话,他跟我说:“老赵,你放心,这案子你办下去,出了事我顶着。”我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这个年轻书记,比我小那么多,肩膀却硬得很。我点点头,说:“只要我在位一天,就把它查到底。”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先后约谈了原纺织厂十几名干部职工,又调取了蔡国富及其亲属的银行流水。果然发现问题很多。那家接手公司表面独立,实际资金大部分来自蔡国富本人及其控制的关联账户。他们通过虚假评估、隐瞒债务、转移资产等手段,把好端端一个厂子掏空了。更严重的是,当年负责审批的几名政府部门负责人,都在事后收到了蔡国富的好处。线索越挖越深,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主动找我说情,有人托亲戚来递话,还有人直接到办公室门口堵我,说要“谈谈”。我一律不见。有一回,一个老部下喝多了酒,红着眼睛问我:“赵书记,你还真想把咱们当年那一茬人都送进去?”我反问他:“当年那一茬人里,也有你吗?”他脸色煞白,扭头就走,再没来过。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我在纪委待了两年多。经手的大大小小案件几十件,移送司法机关十几人,追回经济损失数千万。蔡国富最终被立案调查,后来判了十一年。那个举报人孙茂才,我在信访室见到了。他已经七十出头,背驼得厉害,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听说安置费补下来了,老泪纵横,要给我磕头。我一把扶住他,说:“老哥,使不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他哽咽着说:“赵书记,你是个好人。”我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好人不敢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去年冬天,林书记调走了,临走前找我喝了一顿酒。两人坐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桌上就四个小菜,一瓶本地的赊店老酒。他给我倒满一杯,举起来说:“赵老哥,这三年,辛苦你了。”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不辛苦。我还得谢你,给了我一个干干净净收尾的机会。”他笑了笑,说:“当初让你去纪委,其实有人反对,说你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我说,正因为年纪大,才不怕折腾。有些人,就是看准了快退休的人不会较真。你偏较了真,那些人的算盘就打不响了。”我喝了口酒,火辣辣地穿过喉咙,心里却说不出的痛快。
今年三月底,我满六十三岁,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临走那天,纪委的同事们给我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桌上摆着水果和茶,小年轻们红着眼圈跟我合影。我说:“都别哭丧着脸,我这是光荣退休。以后你们谁去钓鱼,叫上我。”大家笑了。走出纪委大院时,天下着小雨,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瓣被雨一打,铺了一地。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这三年,比我之前二十多年干的事都踏实。
回到家里,老伴已经包好了饺子。我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她端上热腾腾的饺子,又给我倒了一小碟醋。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荠菜肉馅的,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老伴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以后不去了吧?”我摇摇头:“不去了。退下来了。”她松了口气,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得像秋天的菊花。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从政协散会出来时的冷清,想起林书记叫住我时那杯浮着茶叶的凉茶,想起那个老工人攥着帽子想下跪的样子,想起那晚梦里揪心的哭喊。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雨已经停了,西边天际裂开一道金边,把整条街都染成暖黄色。楼下的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花,溅起一串串亮晶晶的光。我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心里很静。人这一辈子,就像一盘棋,年轻时攻城略地,中年时稳扎稳打,到了晚年,还能被摆到关键位置上,跟过去的自己对弈一场,下完最后一着,赢了也好,平了也罢,总算没有半途而废。
六十岁调入政协无人问,散会时市委书记叫住我,让我去纪委坐镇三年。这三年,改变了很多人,也改变了我。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值。我不在乎。我只知道,那一步,我迈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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