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生,一九八二年入伍,在济南军区某团三营九连当兵。老家在鲁西南一个穷县,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行老二。那年月,农村孩子想出头,当兵几乎是唯一的出路。我身体好,能吃苦,新兵连训练结束后分到了团直属队,因为在家跟着村里木匠学过两年手艺,后来被调到后勤处修理班,专门负责修门窗桌椅,偶尔也帮着给团首长家里修修补补。
在部队干的第三年,我参加了军校招生考试。那会儿提干名额紧,全团几百号战士都盯着那几个位置。我文化底子薄,初中都没念完,复习了三个月,数学卷子发下来,一看那些符号就像天书。考完我就知道没戏了。果不其然,分数出来,离录取线差了一大截。连长找我谈话,说周海生你技术不错,但文化课不行,提干这条路走不通。不如考虑转个志愿兵,在部队多干几年。可转志愿兵也不容易,全团一年就一个名额,得有关系,得送礼,我啥都没有。思来想去,只能等年底退伍。
那几个月,我像霜打的茄子,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别人训练我训练,别人劳动我劳动,可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班长看出来了,拍着我肩膀说:“海生,别灰心。回老家一样能活人。你手艺好,到县城摆个木匠铺,说不定比在部队有出息。”我笑笑,没吭声。夜里躺在大通铺上,听着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我睁着眼看房梁,一看就是半宿。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回去让爹娘失望。当年当兵走的时候,爹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给我凑路费,娘连夜给我纳了双千层底布鞋,说:“儿子,到部队上好好干,给咱家争口气。”如今要灰溜溜地回去,怎么有脸见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入秋了。团部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香得发腻。那天下午,修理班的老马找到我,说:“海生,团长家客厅的纱窗坏了,你手巧,去给修修。”我应了一声,拎上工具袋就往家属院走。团长家我认识,在团部家属区东头,一栋带小院的红砖平房。到了门口,我喊了声“报告”,团长爱人李大姐开的门。她四十来岁,齐耳短发,系着条蓝布围裙,正打扫卫生,见我来了,笑着说:“小周啊,又麻烦你了。快进来。”
我换了双干净拖鞋,进了客厅。团长不在家,屋里就李大姐一个人。纱窗坏得不算严重,是推拉窗的滑轨卡死了,还破了个拳头大的洞。我卸下窗框,把滑槽里的灰清干净,又换了块新纱网,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李大姐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周,听说你考学了?”我正弯腰装窗框,手顿了一下,低声说:“考了,没考上。”她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你们团长还夸过你呢,说你手艺好,做事也细致。”我苦笑一下,没接话。
就在我准备装回窗框的时候,忽然听见里屋传来“哗啦”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打翻了。紧接着是李大姐的惊呼:“哎哟!老方!你怎么了?”我探头一看,里屋门口倒着个人,正是方团长。他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整个人蜷在地上,像只煮熟的虾米。李大姐慌得直喊:“老方!你说话啊!哪里不舒服?”我扔下工具跑过去,一看这架势,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这症状我见过,我爹前年胆结石发作时就这样,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赶紧喊:“李大姐,快打急救电话!团长可能是急性胆囊炎或者结石发作了!”李大姐已经吓蒙了,手直哆嗦,电话拨了两遍才拨对。我让她去门口等车,自己把团长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腿上,解开他衣领,又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团长的身子又硬又烫,像块烧红的铁。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掐他虎口,其实心里也怕得不行,怕他挺不过去。
卫生队的车很快就到了,军医抬着担架进来,把团长接走了。我跟着去了卫生队,又转到师医院。那一路,我一直在旁边帮忙抬担架、递东西,手上沾满了团长身上的汗。到了医院一检查,果然是急性胆囊炎,再晚送一会儿就有穿孔危险。团长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守了一夜。李大姐让我回去,我不肯。那不是我逞能,我就是觉得,人到了难处,旁边得有人搭把手。再说,团长平时对兵不赖,从不摆架子,我敬他。
第二天中午,团长从手术室出来,手术很成功。过了几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好了些,看见我,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地说:“海生,这次多亏你了。”我挠挠头,说:“团长,您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干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听说你考军校没考上?想不想留下?”我愣了一下,说:“想。可我没本事考不上,转志愿兵也没名额。”他闭了闭眼,说:“你人实在,手艺好。这样,我出院以后,给军务股打个招呼。你先别急着走,等我消息。”我站在病床前,心里像有盆火在烧,又热又慌,不知该说什么,只使劲点头。
方团长说话算话。出院没几天,就亲自到后勤处跑了一趟,跟处长推荐我。恰好那年团里有个志愿兵名额,原本有些争议,方团长拍了板,说:“这个兵救过我,人品和能力都没问题。要是连他都留不下,以后谁还愿意干好事?”就这样,我转了志愿兵,继续在修理班干。那几年,我铆足了劲干,不但把团里的营房设施维护得妥妥帖帖,还自学了电路维修和机械制图,拿到了三个专业技能证书。方团长后来又跟我聊过几回,说我文化底子差点,但脑子活,肯钻,让我以后往技术骨干的方向发展。我记住了他的话,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初中高中的课本重新捡起来,一本一本地啃。
转志愿兵第三年,师里组织后勤岗位大比武。我代表团里参加木工和综合维修两个项目,拿了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师首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周海生这个兵,手艺精,作风实,是基层后勤的一把好手”。那之后,我又立了个三等功。方团长得知后,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崭新的参考书,说:“海生,立功了,说明你干得好。但别骄傲。你现在的条件,可以走技术干部特殊选拔的路子。好好准备,争取再进一步。”我接过书,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两年,上级组织技术干部破格提拔考核。我凭着过硬的技能和两个三等功,加上方团长的推荐,最终通过了层层审核,被批准转为技术干部,授予少尉军衔。那一年,我已经在部队干了快八年。接到通知那天,我跑到训练场后面的小树林里,一个人站了很久。风吹着杨树叶哗啦啦响,像在替我拍巴掌。我蹲下来,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攥紧又松开。从农村娃到军官,这条路我走了八年,走得磕磕绊绊,可到底走通了。
转干后,我先在团装备处当助理员,后来调到师后勤部,负责营房建设和管理。每到一个新岗位,我都记着方团长当年的叮嘱,踏踏实实做事,不争不抢。又过了些年,方团长已经升任师参谋长,我也慢慢干到了营级。有一回在师部碰见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说:“海生,你现在也是干部了,以后带兵,别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出来的。要多为战士着想。”我敬了个礼,说:“请首长放心,我忘不了。”
那年年底,我休假回老家。爹娘已经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一片。听说我提了干,爹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部队当军官了。”娘则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说:“好,好,给咱家争气了。”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又暖又酸。我想起好多年前,自己背着铺盖卷从家里出来,对天说一定要混出个样子。如今总算可以挺直腰板回家了。
但我知道,我能有今天,最初那一步,是在团长家帮的那个忙。那是个意外,也是命运递过来的一根绳。我抓住了,没松开。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平时干活不踏实,手艺稀松,团长家也不会叫我去修纱窗。如果我不懂急救,不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团长的情况,他能不能挺过来还两说。如果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就拍拍屁股走了,不让人看见我这份心,团长未必会主动帮我。所以说,机会不是天上掉的,是自己攒的。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贵人,是运气。但能让贵人愿意伸手,是本事。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在省城跟儿子一家住。有时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楼下那些年轻人匆匆忙忙,我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起那个考军校落榜的秋天,想起那扇坏掉的纱窗,想起方团长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一点点啃书本的夜晚。人生就像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看不清前方。可你只要低头走,把手头每件小事做好,说不定哪个拐角,就有一扇门为你打开。
我常跟孙子说:“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天上不会掉馅饼。你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了,把人做好了,该来的自然就来了。”他似懂非懂,点点头。我摸着他的脑袋,笑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当年团部院子里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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