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不能太闲,我公公拿5500退休金,却天天不知道干嘛打发时间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没关紧,滴滴答答的声音从早上八点一直响到现在。我擦完客厅的茶几,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拧了一下,那细细的水流才彻底停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我伸手掐掉两片,垃圾桶里便多了几声清脆的响。
公公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后脑勺和略微佝偻的肩膀。这已经是他退休后的第三个月了,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就是坐在那把藤椅上,一直坐到十一点,等着午饭。下午睡个午觉,起来接着坐到五点半,等着晚饭。晚饭后看会儿新闻联播,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我嫁进这个家七年了,头五年公公还在单位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多就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门,晚上五点半准时回来。那时候家里虽然也安静,但不是现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至少晚饭桌上他能说说单位的事,今天哪个科长又发火了,明天要迎接什么检查,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总算有活气。
去年年底公公办了退休手续,厂里效益不好,提前退了一批老同志。他嘴上说着“该歇歇了”,可我分明记得退休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第二天一早还是六点多起床,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到单位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去了,又骑着车绕了一大圈回来,进门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
他每月退休金有五千五百块,在我们这个三四线小城,这数目不算少。隔壁老周头一个月才四千出头,可人家活得有声有色,上午去公园下棋,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晚上还跟一帮老伙计在广场上拉二胡。老周头每次见了我公公都招呼:“老李,走走走,公园新来了个高手,杀两盘去!”我公公总是摆摆手:“你们玩吧,我看家。”
看什么家呢?家里就我们三口人,我和老公白天都上班,孩子上了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公公一个人守着这三室一厅,把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厨房的瓷砖擦得能当镜子用,连阳台那几盆花都让他浇得差点烂了根。实在没事干了,他就把鞋柜里的鞋一双双拿出来擦,擦完了再摆回去,过两天又拿出来再擦一遍。
我老公李强是独子,在城东的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就不想动弹,公公想跟他说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李强提过,让他抽空陪他爸出去转转,李强眼睛都没睁:“我天天在厂里转得腿肚子抽筋,好不容易回家歇歇,你就让我清静会儿行不行?”
这话说得也在理,可看着公公一天天萎靡下去,我这当儿媳妇的又不能不管。上个月我特意请了一天假,说要带公公去城南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逛逛。公公一开始不肯去,说那地方远,坐公交要倒两趟车,麻烦。我说开车去,他又说油费贵。最后我是连哄带劝,就差没跪下求他了,他才勉强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
湿地公园确实不错,水面上漂着睡莲,栈道两边开满了紫色的鸢尾花。我走在前面给公公介绍这介绍那,回头一看,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我以为他在看新闻,凑过去一瞧,屏幕上是他单位微信群里的消息,几十条未读,全是退休老同事们在晒今天又去了哪玩、拍了什么照片。公公一条条往上翻,翻到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说:“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那天回家路上,公公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没说。等红灯的时候我偷偷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发呆,脸上的皱纹比年初好像又深了不少。我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公公才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那时候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闲不住,闲下来浑身不得劲。”现在想想这话,跟针扎似的。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是上个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公公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一堆遥控器和电器的说明书。电视机、空调、机顶盒、DVD,全被他拆开了,后盖敞着,线路板露在外面。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公公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说:“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几个遥控器合到一起,省得换来换去的麻烦。”
那些线路被他扯得乱七八糟,最后我跟李强花了一整个晚上才重新装好,有两个遥控器还就此报废了。李强那天晚上发了火,虽然没直接冲公公吼,但摔摔打打的动静不小。公公坐在阳台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特别单薄。我捅了捅李强的胳膊,他却不耐烦地甩开我:“你让我怎么办?他都把家拆了!”
这之后公公消停了几天,可没过多久又开始折腾别的事。先是把厨房里的碗筷按大小重新排列了好几遍,然后又把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分了类,最后连冰箱里的东西都让他拿出来清了清,冻肉化了半截又塞回去,差点坏了。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跟他叮嘱:“爸,今天别干重活,想出去转转就出去转转。”他答应得好好的,可等我晚上回来,总能发现家里又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变动。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公公房间,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贴着门缝听了半天,是公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可是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钱的事,钱够花……我就是觉得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老刘你明天有空不?咱俩喝两盅……行行行,那我等你电话。”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鼻子有点发酸。老刘是公公以前的同事,退休后跟儿子去了省城,上个月才回来。第二天我特意早回来一个小时,想着公公要是出去喝酒了,我正好给他熬点醒酒汤。可等我打开门,公公还是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背影跟雕塑似的。我问:“爸,不是说跟刘叔喝酒去吗?”公公头也没回:“他说临时有事,改天了。”
改天改天,这一改就是半个月。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老刘压根没打过那个电话,是公公自己晚上睡不着,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演了那么一出。邻居王婶告诉我这事的时候,压着嗓子说:“你公公最近老在小区里转悠,转一圈又一圈,见着人就想跟人家搭话,可人家都有自个儿的事忙,谁有空陪他闲扯?前天他还去传达室跟老孙头坐了半下午,老孙头后来跟我说,你公公坐那儿光叹气,啥话也不说,把他叹得心里毛毛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回到家看着公公在厨房里择韭菜,一根一根择得仔仔细细,韭菜叶子上的泥点子都要拿指甲抠干净。我说爸我来吧,他摆摆手:“你上班累了一天了,歇着吧,我闲着也是闲着。”一句话堵得我胸口发闷。
事情爆发在上个星期六。那天李强难得不用加班,说要在家里好好歇一天。公公一早就把客厅让出来,自己缩在阳台上,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客厅瞟。李强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我问。
李强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们小区的业主群,几百条消息刷得飞快。我往上翻了翻,原来是有人在群里发了段视频,拍的正是我公公。视频里公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在小区花园里低着头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地,然后接着走。拍视频的人在群里说:“这老爷子天天在花园里转悠,像找东西似的,问他找啥他也不说,怪吓人的,别是老年痴呆前兆吧。”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说“我也见过这老头,确实怪”,有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有说“子女也不管管”。我越看越火大,刚想打字解释,李强已经把手机抢过去了,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那是我爸,退休了没事干散散步怎么了?碍着谁的事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刚才那人又冒出来了:“散散步倒是没啥,可他天天在那转,我们带孩子玩都不安心,怕他万一犯病了伤着孩子。你们家属能不能上点心?”
李强的脸刷地就白了。他这人最要面子,从小到大没让人这么说过。我伸手想拉住他,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手机举到公公面前:“爸,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都是怎么说你的!”
公公眯着眼看了看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我就是走走……”
“走走走走!你天天在家转还不够,非得出去丢人现眼!”李强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公公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藤椅扶手才站稳。我想插嘴,李强猛地转头瞪我:“你别说话!都是你们惯的!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像什么样子!”
公公的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灰败。他慢慢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踉跄。我听见房门关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李强砸了一个烟灰缸,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捡,手指被划了个口子也顾不上。公公一直没出房间,晚饭也没吃。我端了碗面条放在他门口,半夜起来看,碗还在那儿,面条已经坨了。
第二天一早公公就出了门,我以为他又去花园里转悠了,赶紧跟出去看。可花园里没人,我在小区里找了一圈都没找着,最后在小区外面的马路边上看见了他。他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硬纸壳,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修伞修鞋磨剪刀”。旁边摆着他那把旧雨伞和一双皮鞋,还有一把厨房用的剪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摇摇头走开,还有一个小伙子蹲下来跟他说话,公公抬起头,脸上竟然带着笑,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我这才想起来,公公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过机修,修修补补的本事是一流的。
那天晚上我没把这事告诉李强,只是偷偷把公公的硬纸壳收了起来。第二天公公又出去了,这回他把摊子摆在了菜市场门口,还真有人找他磨剪刀。我下了班绕道过去看,他正拿着一把钝剪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神情专注得像个工匠。旁边等着的老太太还跟他聊天:“老师傅手艺不错啊,以前在哪干活的?”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呢。”
可好景不长,第三天就出事了。城管来了,说他不准占道经营,把东西全给收了。公公追着城管的车跑了半条街,差点摔在马路牙子上。我接到邻居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喘粗气,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就是想找点事做……我就是闲得慌……”
那天晚上我跟李强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把这些天公公的所有事都倒了出来,从他半夜偷偷哭到假装给老刘打电话,从他在花园里转到被人在群里议论。我说:“你爸快七十了,他闲不住他有错吗?你天天嫌他烦,可他这辈子除了你还有谁?妈走得早,他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就不能多陪陪他?”
李强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我一天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就想喘口气,他那眼神看得我浑身难受。我不是不想管,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管。”
我俩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公公房间传来的打鼾声。那鼾声比以前响了不少,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憋气声,好像梦里都在叹气。我走过去轻轻推开公公的房门,他侧躺着,怀里还抱着一个铁盒子。我认得那个盒子,是以前他放工具用的。
第二天我请了假,跑了一趟公公原来的单位。人事科的人告诉我,退休老职工可以去老年活动中心登记,那里有各种兴趣小组,书法、绘画、下棋、唱歌,还有老年门球队。我帮公公填了表,留了电话,回家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公公不肯去。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不去,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去了也是干坐着。”我说爸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我给你报了门球,你不是以前在厂里打过篮球吗?门球跟篮球差不多。公公摇头:“那能一样吗?篮球是年轻人打的,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那天晚上李强回来得特别早,手里还拎着两瓶酒。他往公公面前一坐,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公公倒了一杯:“爸,咱爷俩喝点。”公公愣了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李强闷头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才开口:“爸,那天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公公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李强接着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我是怕你闷出病来。妈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赶紧又灌了一杯酒。
公公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李强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知道,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强一把抓住他的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爸!你要真闲得慌,我给你找点事干行不?我们厂门口那个花坛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你帮我们去拾掇拾掇?”
公公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那能行吗?厂里有规定吧?”
“我说行就行,”李强又倒了一杯酒,“我是车间主任,我说了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从第二天开始,公公每天上午骑着自行车去厂里,把门口那个花坛修剪得整整齐齐,该换的花换了,该补的草补了。开始只是花坛,后来车间门口那片绿化带也归了他管,再后来厂里的老刘厂长碰见他,说老李啊你手艺没丢,干脆帮我们把废弃的那批旧设备也收拾收拾?公公一口答应下来,这一收拾就是大半个月。
说来也怪,人一忙起来精气神就不一样了。公公的腰板又挺直了些,脸上的褶子也浅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比上班那会儿还积极。傍晚回来身上沾着机油味儿和青草味儿,进门就跟我显摆今天又修好了什么机器,语气里带着当年在单位时的那种得意劲儿。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回在业主群里被人那么一说,公公虽然嘴上不提,但我注意到他每次进出小区都低着头走,从来不往花园那边看。他表面上好像没事了,可那根刺还扎在肉里,拔不出来。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真正让事情有转机的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我带孩子去公园玩,回来路过老年活动中心,看见门口贴了张告示:市里要办老年人才艺大赛,征集各种手工作品和才艺表演。我心念一动,推门进去问了几句,工作人员告诉我,上回报的门球班这期已经开班了,问我公公怎么没来。
我回家把告示的事跟李强说了,李强想了想说:“我爸会做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小时候给我做过木头玩具,会动的那种。”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公公确实会做木工活儿,以前李强小时候的木头手枪、木头小车都是他做的,老房子里现在还有一套他打的桌椅板凳。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比赛的事,说听说一等奖有八百块钱奖金呢。公公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顿了一下:“八百块?”李强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爸,你那手艺拿出来还不把他们镇住?”公公嘴角抽了抽,没接茬,但我看见他碗里的米饭扒拉得比平时快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听见阳台上有刨木花的声音。走过去一看,公公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套旧刨子凿子,地上散着几块木板,他正低着头在一块木头上画线。我悄悄退了回去,跟李强使了个眼色,李强咧嘴笑了。
那半个月公公像变了一个人。每天从厂里回来就扎进阳台,刨子推得哗哗响,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我问他做啥呢,他含糊地说“做个小玩意儿”,具体是什么死活不肯透露。李强偷偷趴在门缝上看过一回,回头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好像是匹马,四条腿还会动。”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我跟李强都请了假陪公公去。老年活动中心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的老头老太太们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拉二胡的,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公公坐在我们旁边,手心全是汗,把那条旧手绢攥得皱巴巴的。
轮到公公上场的时候,主持人报了他的作品名称:《八骏奔腾》。我愣了一下,公公做的不是一匹马吗?等工作人员把作品抬上来,全场都安静了。那是一块六十公分长的木板,上面精雕细琢了八匹形态各异的马,有的扬蹄飞奔,有的昂首嘶鸣,最绝的是每匹马的四条腿都能活动,底下连着机关,轻轻一推就齐刷刷地跑动起来。
公公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有些发抖:“我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三年,修了三十三年的机器。退休以后浑身不得劲,总觉得手里没个东西摸着就慌。这个……这个是我照着以前厂里那本旧挂历做的,那上面有八匹马,我琢磨了好久才把关节做活络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越来越响。我看见前排有个评委在抹眼睛,旁边的大爷冲公公竖起了大拇指。公公站在台上,腆着肚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神情像极了照片里他年轻时站在厂门口的样子,腰板挺直,意气风发。
最后公公拿了个二等奖,奖金五百块。他非要把钱给我们,我跟李强死活不要。回家路上公公坐在后座,抱着他那个木头板子不撒手,嘴里哼着小曲儿。李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嘴角一直挂着笑。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又出了件意料之外的事。比赛完的第三天晚上,公公突然把我们叫到客厅,表情有些扭捏。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那个单位退休群,里面正在疯转一个视频,正是比赛那天公公上台的片段。下面的留言炸了锅:“老李头深藏不露啊!”“没想到咱厂还有这么个能人!”“老李你这手艺收徒弟不?”
公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声音闷闷的:“群里都在说这事……还有人说要给我介绍活干……我……”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强,“我退休前单位给我办了个内退,其实政策上允许退休人员返聘,我要是想回去……厂里缺个技术指导……”
我跟李强对视了一眼。李强皱了皱眉:“爸,你刚闲下来,又回去上班?身体吃得消吗?”公公连忙摆手:“不是正式上班,就是技术指导,有事去没事不去,一个月去个十来天就成。老刘厂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设备更新换代,新来的小年轻搞不明白,想让我去把把关……”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我们脸上打转,像个等家长点头的孩子。李强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啊爸,你想去就去呗,反正那花坛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公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露出了退休以来最痛快的一个笑。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圆满了。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这故事还不够曲折,非要再给我添一笔。
公公重新返聘的第二个星期,我在街上碰见了王婶。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小杨啊,你公公最近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我昨天瞧见他在路口那个银行门口蹲了半天,盯着人家玻璃门上的招工启事看,不会是想去当保安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公不是已经返聘了吗?怎么还去看招工启事?当晚我没忍住,拐着弯问了公公一句。公公起初不肯说,后来被我追问急了,才吞吞吐吐地讲了实话。原来返聘这事让厂里几个年轻技术员有了意见,背后说他一个退休老头占着位置不放,耽误年轻人升迁。公公去厂里那天无意中听见了,回来就琢磨着怎么辞掉这事,又怕我们失望,才想自己再找点别的营生。
听完这话我火腾地就上来了。那帮小年轻自己没本事,倒怪起老人来了?我第二天就想冲到厂里去评理,被李强拉住了。他闷声说:“你别去,厂里的事我有数。那几个人确实技术不过关,上回检修差点出事故,厂长才把我爸请回去的。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我爸干得好好的,凭啥让?”
李强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找了厂长,把情况一说。厂长当场拍了桌子,把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叫来训了一顿,还专门在车间会上说了:“李师傅是厂里请回来的技术顾问,谁再在背后嚼舌根,直接扣绩效。”这事儿传开后,再没人敢吱声了。
公公知道后,晚上多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我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得你们给我撑腰。”李强给公公斟满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爸,你记住,你是我爸,我跟小杨永远给你撑着。”
那晚的风很轻,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公公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块得了奖的木板,嘴里念叨着:“人哪,真不能太闲,有事干心里才踏实。”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如今公公的生活比我还忙,上午去厂里指导,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教门球,晚上回来还要给他的木头马“升级换代”,说是要参加省里的比赛。上回我去市场买菜,远远看见几个老太太围着他,他正拿着块木板比比划划地讲怎么给孙子做木头玩具,那些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旁边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插嘴:“大爷,您收徒不?我家孩子老玩手机,想让他学点手艺。”公公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收收收,来者不拒!”
王婶后来再见我,话头也变了:“你家老爷子现在可忙了,昨儿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义务修理摊,帮人修了七八把伞,还不收钱。我家那个死老头天天在家躺着,我让他去跟你公公学学,他还跟我急。”我笑着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这人啊,不就是图个被需要的感觉吗?
前几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公公房间里还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缝,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手里那把刻刀小心翼翼地在一块新木料上雕着什么。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李强还有孩子的全家福。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指着木头上刚刻出来的一条浅浅的弧线说:“我想给你们一家三口每人刻个小像,挂在客厅里。”
灯光昏黄,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些曾经盘踞在他眉眼间的茫然和空洞早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芒。我突然想起他刚退休那阵子,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这盏灯,可那时候他的背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而现在,他手里的刻刀落在木头上的每一声“嗒嗒”,都像心跳一样有力。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有事干,有人爱。公公不缺爱,他有儿子儿媳有孙女,可“有事干”这件事,差点把他压垮了。五千五百块的退休金够他衣食无忧,可钱填不满心里的空。那种空是几十年习惯突然被抽走的茫然,是站在单位门口不知道往哪走的彷徨,是坐在藤椅上一天天看着日头东升西落的无力感。
如今我终于懂了,闲不是福气,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磨掉人的精神气。而忙起来也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用,还是个人。
昨天晚饭后,公公又推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门了,后座上绑着他那套修伞的家什。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骑车的身影融进了傍晚的人流里,和那些下班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软气息,我心里满满当当的,踏踏实实的。
回头看看客厅里,李强正跟孩子视频通话,笑声一阵阵传过来。茶几上摆着公公新刻好的那个小木像,五官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神韵来了。窗台上的绿萝最近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油亮亮的,在晚风里轻轻摆着。
人真的不能太闲。这话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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