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五十二,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钢筋工,身体底子硬朗得很。
他进医院那天是自己走进去的,白背心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牙刷牙膏和毛巾。进门的时候还跟导诊台的小护士开玩笑,说我就是个胃溃疡,过来打几天针就回去了,带多了东西沉。
他那胃疼了快两年了。
说疼也不算太疼,就是吃完饭之后胃里头隐隐约约地胀,有时候半夜会反酸,烧心得睡不着。他自己买了点胃药吃,吃了就好几天,停了又犯。工友说你这不行,得去照个胃镜看看。
胃镜约在周三上午,他老婆陪着去的。管子伸进去没多会儿,操作的大夫就不说话了,镜头在里面转来转去,钳子夹了好几块肉出来,装在小瓶子里送去化验。
做完之后大夫把他老婆叫进了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他老婆的眼圈是红的。
老陈说咋了,大夫说啥了。
他老婆说胃里有个溃疡,有点大,位置也不太好,大夫建议住院做手术。
老陈说溃疡就溃疡呗,切了不就完了,你哭啥。
他老婆没吱声,去办住院手续了。
住进去之后主管医生来谈话,说老陈你这个胃溃疡啊,直径挺大的,形态也不规整,边缘隆起,我们高度怀疑有癌变的可能。术中会做个快速病理,如果结果是恶性,就要把胃全部切掉。
老陈问啥叫全胃切除。
医生说就是把整个胃拿掉,食管直接和小肠接上,以后吃东西直接从食管进小肠,少了个储存和初步消化的步骤,吃饭得少量多餐,但生活质量能保证。
老陈想了想说那行,切就切呗,保命要紧。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手术前一天晚上他老婆说他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叹气,半夜偷偷摸手机查全胃切除之后能活多久,看完了又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继续翻身。
手术那天早上七点推进去的,下午两点多才推出来。医生说手术顺利,胃整个切了,清扫了周围的淋巴结,术中快速病理报的是高度怀疑恶性,但最终结果要等石蜡病理,大概七天。
老陈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插了七八根管子,鼻子里有胃管,肚子上一道十几公分的刀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他老婆趴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但他还挺乐观,麻药劲儿刚过就跟老婆说,不就少了个胃嘛,以后咱家省饭钱了。
那七天他恢复得不错,一天比一天精神,虽然只能喝点米汤,但气色在往回走。他老婆也跟着松了半口气,每天给他擦脸擦身子,扶着他在走廊里溜达。
到第七天早上,主治医生拿着病理报告进了病房。
老陈正靠床上喝米汤呢,勺子举到一半看见医生进来,把碗放下了,说大夫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他老婆,然后把报告单翻过来,指着最底下那行结论说:
"胃大部切除标本,溃疡底部见炎性坏死及肉芽组织,周围黏膜慢性炎,未见明确恶性肿瘤细胞。"
老陈没听懂,说啥意思。
医生把报告单放在他手边,说意思是,你这个胃溃疡是良性的,没有癌。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老陈老婆"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不是那种捂着嘴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她腿一软往下溜,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
老陈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把勺子,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道十几公分的刀口还缠着纱布。他抬起手摸了摸纱布下面的位置,那下面原本该有个胃的,现在没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那我的胃呢。"
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医生站在床边说,老陈,术中快速病理虽然高度怀疑恶性,但那毕竟只是快速染色,准确率不是百分之百。我们当时根据术中病理的结果做了全胃切除,这个决策在临床上是合理的,因为你的溃疡形态实在不像是良性的,谁也不敢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解释一个医学流程。但老陈好像根本没在听,他那只手还捂在肚子上,隔着纱布来回摸,摸了又摸。
他老婆哭够了,走过来握着他的另一只手,说没事没事,胃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就行。
老陈嗯了一声,但眼神还是直的。
那天晚上他叫我过去陪他坐会儿。我到病房的时候灯已经关了,他老婆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老陈靠在病床上没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我坐床边,他说你知道我最怕啥吗。
我说怕啥。
他说我不怕没胃,我怕的是当时那个手术台上,如果我再多问一句。
多问一句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黑漆漆的病房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特别低。他说我在手术台上被推着往手术室走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过一个念头,想跟医生说一句,要不等石蜡病理出来再开刀。
他说我躺在那个窄窄的手术台上,护士给我绑约束带的时候,我真的想开口来着,嘴都张开了。
他说我为什么没说出来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当时想的是,大夫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他肯定比我懂,他说要切就切吧,我别瞎指挥。
然后麻醉面罩就扣上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解释一件始终想不通的事情。他说你知道吗,那个石蜡病理就等七天,七天而已。如果当时我多嘴问一句,哪怕就是跟大夫说一句"能不能再等几天",可能现在我的胃还在肚子里。
我说老陈你别想了,良性的就好,命保住了比啥都强。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命保住了,但我不甘心。七天,就差七天,我的胃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又下意识地摸上了肚子,隔着病号服按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按,像在确认什么。
后来老陈出院了,恢复得其实还不错,就是吃东西特别费劲。以前他一顿能干三碗米饭,现在一餐只能吃小半碗,还得分成五六次吃,中间歇个十几分钟才能继续。他老婆变着花样给他做软食,鱼泥肉泥打成糊糊,拿小碗装着,一餐吃个七八次。
有次我去看他,他正坐沙发上喝一碗肉糜粥,喝了两口放下歇会儿,拿起遥控器换台,再拿起碗喝两口。
他忽然跟我说,你说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以前有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它重要,就把它当个装饭的袋子,现在没了才知道,没它还真不行。
我说你现在身体感觉咋样。
他说还行,就总觉得肚子那块空落落的,摸着是软的,瘪的,一按一个坑。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以前胃的位置,就这儿,原来鼓鼓囊囊的,现在凹进去了。
我看着他手指按下去那个位置,忽然想起他那天晚上在病房里说的话。
他说就差七天。
七天,一个胃,没了。
后来我跟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聊起老陈这事儿,他说术中冰冻病理确实有误差率,像老陈这种溃疡形态不好的,大夫选择全切其实是标准的处理方案,因为赌不起。万一真是癌没切干净,那是要命的。
我说那如果多等七天呢。
他说等石蜡病理再开刀当然更稳妥,但问题是,手术都推进去了,麻醉也打了,台上大夫面对一个高度可疑的东西,你说他是切还是不切。切了可能白切,不切万一漏了,后果谁担。
我说那就是说,老陈这胃,白切了。
朋友沉默了一下,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换一个角度,他活下来了。
我后来把这话转述给老陈,他坐在沙发上,碗里的粥还剩一小半,他拿勺子搅了搅,说我知道,我知道活下来最重要。
他顿了顿,说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躺在那个手术台上嘴都张开了,为什么就没说出口。
他没等我回答,又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已经快凉的肉糜粥。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的,播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老陈看着电视,一口一口地喝粥,喝两口放下碗歇一会儿,再端起来。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那些笑声,和勺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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