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在 X(原推特)、脸书(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上,“保罗・比亚在哪儿(Where is Paul Biya)” 是长期热门话题,喀麦隆网民对此已经讨论很久。
保罗·比亚是喀麦隆现任总统,今年已经93岁高龄,虽然他在主流社交媒体都开设了私人账号,也时有更新动态,但质疑其为何长居国外、担忧其身体状况的帖子经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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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X上 Where is Paul Biya 的帖子 图源:X截图
谣言的高峰是2年前,比亚无任何交待,先是缺席联合国大会,再是缺席法语国家峰会,引发社交媒体大规模猜测“总统已逝世”。
2024年10月后,“总统已逝世”的谣言在whatsapp、Facebook和X上迅速传播,甚至有境外媒体报道“可靠消息来源称其在瑞士去世”。
政府发言人在谣言飞了一段时间后才站出来辟谣,强调比亚“健康状况极佳”,正在日内瓦洲际酒店远程上班、服务喀麦隆人民呢。
日内瓦洲际酒店就是喀麦隆总统保罗·比亚国外居所和远程办公驻地,没有人知道比亚什么时候迷恋上这个欧洲小国,乃至成为比亚长期国外停留的基地。
或许连比亚自己也记不清从何时起,日内瓦酒店成了长期驻地。93 岁高龄、43 年漫长执政,许多时间节点已然模糊,喀麦隆也在漫长岁月里耗尽了青春。
他只是在酒店里,透过落地玻璃窗,淡定地看5千公里外的祖国的冲突与动荡、利益的争夺,做出那些生杀予夺的决定。
人们想不到,40多年前,一个纯文职技术官僚,无从军背景,无派系后盾,却走向了喀麦隆权力巅峰,并能牢牢占据其位43年。
比亚的从政起始点几乎与喀麦隆独立时间差不多:1961年喀麦隆独立合并成联邦后,比亚于1964年担任教育部主任、秘书长等职,纯纯的文官。
比亚1933年生于法属喀麦隆南方省,青年时期赴法国留学,读完本科和硕士研究生后归国,这种留学海归是总统阿希乔渴求的人才。
1967年,比亚进入了总统府(当时34岁),成为总统府秘书,长期贴身处理总统阿希乔核心政务,是阿希乔最信任的文书、行政助手。
阿希乔是喀麦隆开国总统,比比亚大9岁,同时掌控军队与党务核心,而背景干净的比亚成为总统幕僚,阿希乔放心地对他进行培养。
1975年,阿希乔正式任命比亚为全国政府总理。从此,比亚开始以总理身份主持日常行政,分管经济、公共工程,虽不触及军队,但完整熟悉了全国治理体系。
1982年11月,58岁的阿希乔通过全国电视直接宣布辞去总统职务,理由是身体健康不佳,累了,不想干了。
49岁的总理比亚自动承接总统职权,这符合当时的喀麦隆宪法规定;同年,比亚在国民座谈会中宣誓就任,成为喀麦隆第二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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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比亚 图源: biloxipools
需要说明的是,权力的交接程序合法;虽无全民选举大选,但也没有政变,阿希乔也没有被民逼迫下台的记录。
阿希乔自愿退出总统一职,并不意味着他交出权力,实际上他仍位居当时唯一的合法政党“喀麦隆民族联盟(UNC)”最高职位——这也是他后来悲剧的源头。
阿希乔退居幕后,但还是党政核心,长期居住在喀麦隆,掌控国家政党机器。喀麦隆形成了“国家元首归比亚、最高党权归阿希乔”的双重权力格局。
比亚从在总统府十多年里,按照阿希乔设计的路线,从秘书到总理,并进一步走向了总统宝座,只是这个宝座后面有根绳子,牵着绳子的人是阿希乔。
比亚不愿当被线扯着的木偶,绳子两端就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而是变成了结构上不可避免的冲突,必有一端出局。
比亚上台后推行人事改革,触及阿希乔派系的利益(毕竟还有一批旧臣是阿希乔派的人),派系斗争暗流汹涌。1983年8月,针对比亚的刺杀政变阴谋被官宣破获,主谋为阿希乔派系人员。
阿希乔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两人利益冲突直接明了,彻底决裂,阿希乔辞去党主席职位,被迫流亡国外,次年,喀麦隆军事法庭缺席判处流亡的阿希乔死刑,阿希乔至死漂泊国外。
比亚趁机将UNC直接改组、更名,彻底抹去阿希乔政党烙印。并接管全国军队,调离替换掉阿希乔时期的军官,掌握野战、空军、宪兵部队。
当时只有前总统私人卫队的“共和国卫队”没有来得及撤换,这支总统卫队为阿希乔一手建立。果然,这支阿希乔旧部于1984年4月发动政变,察觉有异的比亚提前布防,躲在地下防空掩体,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卫队的政变。
经此一变后,比亚彻底解散原有共和国卫队,全部北方兵员遣散、发配偏远边防,彻底根除阿希乔时期残留威胁,重建军警体系,稳固个人统治地位。
从1964年到1984年,比亚用了2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文职秘书向总统的权力跃迁。
1984年后,他开启了其40多年统治生涯。
20 世纪 90 年代,席卷非洲的民主化浪潮传导至喀麦隆,国内大规模反政府游行持续爆发,叠加西方强力施压,比亚被迫终结一党垄断、开放多党选举。
这场有限政治改革本质只是政权的阶段性缓冲应对之策,与乍得、代比、多哥纳辛贝长期集权政权逻辑相似:仅放开政党注册等表层民主形式,压制反对派,以此化解国内抗议浪潮,同时规避西方制裁与外交孤立。
对内依靠建立绝对忠诚的同族军队,从中央到地方分配基于种族的官僚权力,取消连任限制的修宪游戏,比亚躲过一次次危机,一直到现在。
有意思的是,比亚在四十多年的统治里,逐渐领悟“发明”了一种坐镇国外、离岸统治的治国方略。
这种治国方略即 “缺席式统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个人集权,而是总统长期旅居海外、缺席诸多重要会议,制造**不确定性**以此巩固权力,维系国家治理。
比亚的政治统治术是“不决策”,喀麦隆著名政治学家阿希尔·姆本贝分析指出,比亚的统治之道就是不做任何决策,官员们害怕因站错队或做错决定而丢掉工作,索性就不做任何决策,整个官僚体系都在效仿这种“缺席”风格。
比亚极少召开内阁会议或就复杂议题公开发言,让所有人——从部长到平民——都对他的想法和下一步动作一无所知。这种“信息黑箱”确保了无人能够挑战他,因为无人知道他真正的意图。
为什么“不决策”有效?
因为喀麦隆的官僚体系是一个高度集权但信息极度不对称的系统。总统是唯一的信息节点,所有决策都需要他的签字或默许。当总统沉默时,整个机器就会自我冻结——因为没人敢承担“做错决定”的责任。
当系统暂停或者冻结时,就处于“无为”状态:它不产生新政策,也就不会产生新威胁;它不解决问题,也就不会制造新问题;它让所有人都在等待中消耗,直到总统给出信号。
比亚的“缺席”,就是把这种冻结状态常态化。他不需要每天都在场,因为这一切应对之策被他设计好了。
比亚经常待在国外,通过其核心圈子来进行统治,真正的二号人物是总统府秘书长费迪南·恩戈·恩戈,比亚通过这个幕后的操盘手来指挥统治。
通过幕后操盘手、“不决策”统治之术和信息黑箱制造的恐惧感,比亚找到了一种身体上可以远离国家政务,思想上控制国家官僚体系的治国之路,从而可长居欧洲离岸治国。
根据2018年“有组织犯罪和腐败报告项目”(OCCRP)的调查,自1982年上台以来,比亚在国外进行“私人访问”的时间至少长达1645天(约4.5年)。在某些年份,他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国外。
他的团队在洲际酒店每日花费约4万美元。保守估算,所有私人访问的酒店费用累计高达约6500万美元。据称这些费用均以现金支付,直接来自国库。
比亚“远程统治”最受诟病的一点,是在国家面临重大危机时,他几乎总是不在场:
2016年10月,喀麦隆发生严重火车脱轨事故,造成至少82人死亡,当时,比亚正在日内瓦。
2017年,英语区危机,爆发大规模抗议,比亚再次身处日内瓦,在那里待了三周。在瑞士期间,国内的安全部队正在暴力镇压示威者。
2024年9月,出席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后,比亚“消失”了约40天。
当卢旺达的卡加梅每天早上六点跑步上班,比亚在日内瓦洲际酒店优雅地享用法式早餐。同样是非洲强人,活成两种生活方式,治国同样有效。
比亚经常不在国内,遥控统治虽然受人诟病,但是他以超高的寿命、超长的统治时间将对手和危机一个个熬过:
仅大他9岁的前总统阿希乔1989年就死掉了——阿希乔背负着军事法庭判给他的罪名一直流亡,流亡到法国、塞内加尔,最后在塞内加尔达喀尔病逝。
1990年代的民主化浪潮没有对他形成实质威胁,他通过选举操控、分化收买反对派,始终没有遇到真正的挑战者。
他熬过了2008年的全国大罢工,尽管当时物价飞涨,经济面临崩溃,他硬是强力推动修改宪法,取消总统任期限制。
从2016年10月爆发,延续至今的英语区危机,累计造成死亡约6000人,武装冲突不断,他从不在英语区现身——他没解决,但是也没倒下。
2025 年,时年 92 岁的比亚,以 53% 得票率再次当选喀麦隆总统,开启又一个 7 年任期。
90多岁的身体,40多年的总统生涯,他成为非洲在位时间最长的总统之一,四十多年的超长统治时间里,他把喀麦隆熬成了什么样子?
喀麦隆是资源丰富的国家,其中石油收入在八九十年代就成为政府财政收入的支柱,并支撑了当时喀麦隆的经济繁荣,但是这些收入并没有对基础设施、医疗、教育等进行系统性的投资。
到2023年,石油产量从1980年代的日产量18万桶峰值,下降到约5万桶/日,而可可、咖啡等农产品原材料仍是喀麦隆高度依赖的国际出口产品——几十年来,喀麦隆的石油、农业为主的经济结构没有太大的改变。
就业岗位创造不足,人才流失,近几年每年上万名喀麦隆毕业生离境,加剧了喀麦隆的人才空心化。连总统接班人都没有人选,人们担忧,一旦比亚去世,喀麦隆可能面临权力争夺带来的政局不稳。
而这场始于 2016 年的英语区危机,最初本可通过谈判化解,只需回应律师与教师最基础的诉求。但政府采取强硬处置,矛盾逐步发酵,演变为裹挟资源争夺的分裂对抗,冲突延续至今。
40多年的时间,对喀麦隆的很多人而言,总统的统治伴随他们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换届”的感觉。
喀麦隆中位年龄约18岁,这个国家一半的人口,出生时比亚就已经是总统,长大成人时,总统还是比亚。
既然反抗不了根基深厚的总统,大批高校毕业生选择逃离,许多国民从小到大,国家始终由同一位总统执掌,人才外流进一步掏空本国发展潜力。
日内瓦的洲际酒店,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平静,波澜不兴,湖边是人工修剪的草坪,夏天草坪青葱,常常点缀朵朵小花,在如镜的湖面中与蓝天白云共映,美如仙境。
房间里的那个人,熬走了阿希乔,熬走了政变,熬走了大罢工,熬走了英语区的枪声,社交媒体上谣言四起时,他仍在熬。
他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他只是,还在那里。
而喀麦隆,那个装下整个非洲的国家,在5000公里之外,继续等着他回来,或者,等着他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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