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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男同事送醉酒妻子回家,我点头哈腰送客,一摸妻子袖口却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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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男同事送醉酒妻子回家,我点头哈腰送客,一摸妻子袖口却彻底愣住了

“周彦,你老婆喝成这个德行,你这个当老公的都不知道去接一下?”

邻居陈哥站在我家门口,一手扶着歪在我妻子肩膀上的男同事,一手拎着妻子的包带,额头上全是汗。楼道声控灯坏了,他半边脸隐在暗里,另外半边被客厅漏出的光切成两半,表情介于尴尬和教训之间。那个男同事——我记得他姓李,是妻子公司新来的销售——一只手还搭在妻子腰上,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

我看了一眼那口红印,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拖鞋,侧身让开路:“哎哟陈哥,辛苦辛苦,快进来坐。我这刚洗完澡,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妻子靠在李同事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哥把她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接过她的胳膊,一股酒气混着某种男士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同事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嫂子今天项目庆功,多喝了两杯,周哥别介意啊。”

“不介意不介意,应该的应该的,”我一手扶着妻子,一手从鞋柜上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塞到李同事手里,“大晚上的还麻烦你跑一趟,拿着抽。”

他推了两下,收了,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响了十几秒,然后消失。

陈哥还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周,你……你脾气是真好。”

我笑了笑:“两口子嘛,计较这些干啥。”

关上门,妻子已经瘫在沙发上,一只高跟鞋踢到了茶几底下,另一只挂在脚上没掉。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瞥见她袖口——那件白色羊绒大衣,今天早上出门前我亲手给她套上的,右边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我放下水杯,蹲下去,把那截袖口翻过来。

不是酒。不是油。

是干涸的血。

我抬头看她。她侧着脸陷在靠枕里,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那抹绯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乖巧。她的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滑出来一半,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在锁屏界面上:

“你放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今晚是项目庆功。”

发信人备注是三个字:李砚明。

就是刚才那个男的。

我没动她的手机。我站起来,把她的外套脱了,盖在她身上,又把那只掉在地上的高跟鞋捡起来摆正。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她的公司邮箱。

密码是她生日。结婚五年,她所有的密码都没换过。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今晚21:47。

:紧急——关于项目数据的异常说明

正文只有一行字:

“周总,您太太今天下午在我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监控我已经删了。但您最好亲自问她,那四十分钟她到底看了什么。”

发件人:陈远——她的直属上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妻子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我关掉邮箱,把浏览记录清空。

然后我回到客厅,蹲在沙发边,把她的右手从大衣下面轻轻抽出来。她的手垂着,指尖冰凉。我翻开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右手手背上,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锋利地刮过,刚结了一层薄痂。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单元门口,车灯没关。李砚明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副驾驶上坐着陈哥。

我拉上窗帘。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床头柜上,我们全家福的相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玻璃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走过去,把它扶起来,擦掉灰。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我们中间坐着三岁的儿子,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我把相框摆正,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秒。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远回了一封邮件:

“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一个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起床。

妻子的呼吸声很浅,侧身蜷在被子里的姿势跟昨晚一样。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眼皮动了动,醒了。

“昨晚怎么回来的?”她揉着眼睛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陈哥和李砚明送你上来的。你喝了不少。”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划痕在晨光里更加清晰了。

“手怎么了?”

“不知道。”她把手缩回被子里,“可能是喝酒摔的吧。”

“疼不疼?”

她摇头,避开我的目光去看窗帘:“几点了?今天还得去公司。”

“九点。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你今天不用去仓库?”

“下午去。上午有点事。”

我转身去厨房热粥。背后传来她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拉链声响、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两分钟,她刷完牙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那道划痕被遮住了。

我盛了两碗粥放在餐桌上。儿子已经送去我妈那边了,餐桌对面那把椅子空着,碗筷只摆了一副。她坐下来,低头喝粥,勺子在碗沿碰出很小的响声。

“李砚明人还挺好,”我说,“昨晚那么晚还送你回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嗯,新来的同事,人挺热心。”

“他住得远吗?改天请人家吃顿饭。”

“不用了吧……人家有女朋友的。”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行,那我先出门了。”

“你上午到底去哪?”她放下勺子,声音里有一丝绷紧的东西。

我背对着她穿外套:“仓库那边有个货要验,完了就回来。”

她没再问。

我出了门,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翻到陈远的邮件,又看了一遍。监控已经删了。他让我自己问。问题是,我昨晚想了很久——如果她真的只是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为什么李砚明袖口上会有血?为什么她的手背上会有划痕?为什么陈哥会跟李砚明一起坐在楼下的车里?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

单元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了两道车轮碾过潮湿水泥的印子。

我开车到陈远公司楼下,停好车,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分。我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回想陈远这个人——四十出头,头顶微秃,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妻子同事三年了,我只在年会时见过他一次。那次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跟我握手,说“周太太是我们部门的顶梁柱”,手指冰凉,笑容没到眼底。

十点整,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陈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比我印象里小,眼白有些泛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摊开的那页画满了红圈,有些圈下面划了横线。

“周总,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喝茶?”

“不喝了。你邮件里什么意思?”

陈远不紧不慢地把茶壶盖盖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周太太昨天下午来我办公室,说要借阅去年第四季度的项目存档。我没多想,让助理带她去资料柜那边。结果四十分钟后助理跟我说,周太太把自己锁在资料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手里攥着一页纸。”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那页纸,是去年的Q4数据汇总。按公司规定,普通员工只能看到经过模糊处理的版本。她看到的,是原版。”

“原版有什么问题?”

陈远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A4纸。上面印满了表格和数字,右下角有一个签名——陈远的签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但我的目光被表格中间一行红笔划出来的数字钉住了。

那行数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对不上。

笔迹很轻,很急。我认得这个字迹——是她的。

“对不上什么?”我抬头看他。

陈远把桌上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我:“周总,你们公司去年给我这边供的那批钢材,质检报告上的数据,跟这页原版数据,差了百分之十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凉风,吹动桌面上那页纸的边缘。

“她发现了这个,”陈远放下茶杯,声音低下去,“所以她才会在我办公室待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她把你们公司所有跟这批货相关的往来邮件全翻了一遍。李砚明是后来进去的。”

“李砚明进去干什么?”

陈远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他负责删除监控里她进资料间的记录。”

我攥着那页纸,指尖发麻。

“那她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远摇头:“我没问。但她走的时候,李砚明跟她一起走的。从那之后到今天上班,她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邮件你留好。”

“周总,”陈远在我走到门口时叫住我,“你太太昨晚没跟你说什么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我说,“她什么都没说。”

出了办公楼,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两分钟太阳。十月底的阳光薄而凉,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我低头点了一根烟——我已经半年没碰过这东西了。烟雾散在风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七点她发来的:“今晚项目庆功,晚点回。”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现在再看到这两个字,我只觉得手指发紧。

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缸里,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路开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妈。

我接起来。

“小周,”岳母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急,“你们昨晚吵架了?”

“没有啊,怎么了?”

“那她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悠悠接去住几天。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公司出差,下周才回来。但我听她声音不对,好像哭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悠悠已经在您那儿了,妈您放心。她确实要出差,临时定的。”

“哦……那你多顾着点她啊,她那个脾气,什么事都爱自己扛。”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下。

出差。下周才回来。

我翻开她公司同事群——我从来不在里面,但陈远昨晚把一张群聊截图发到了我的手机上。截图上,她今早七点半发了一条消息:

“临时出差,项目对接,下周一回。”

下面三个人回了“收到”,一个人回了“好的姐”。李砚明的头像没出现。

我把截图放大,盯着她发消息的时间:7:31。

那是她起床之后,去卫生间之前。

她洗漱的那两分钟里,用手机发了这条出差通知,然后删掉了。

我关掉屏幕,重新发动车子,往她公司的方向开。

我有一种直觉——她今天根本没打算去“出差”。那个被她藏起来的袖口血迹、手背上的划痕、删掉的监控、对不上的数据,还有今天一早这通安排好的电话,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我还没看到的形状。

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见她从大厅走出来,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风衣,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一个双肩包,绕过门口的台阶,朝马路对面走去。

她走得很急,低着头,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SUV,没熄火。她拉开副驾驶门,钻了进去。

车开走之前,我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

李砚明。

他转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

我从车里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SUV汇入车流,左转,消失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后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来的消息:“我出发了,下周一见。照顾好自己。”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有一件事我已经确定了——她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句“不用了,人家有女朋友的”,说的不是李砚明。

我开着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仓库。我沿着那辆白色SUV消失的方向开了一会儿,在第二个路口靠边停下,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对不上的百分之十七。删掉的监控。手背上的划痕。袖口上的血。李砚明的虎牙和他笑的时候那个弧度。陈远那句"人家有女朋友的"和她说这句话时垂下去的眼皮。还有她现在坐在李砚明车里,往某个我不知道的方向去的画面。

我睁开眼,翻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

赵立,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骨干。我跟他三年没联系了,上一次发消息还是在他儿子满月酒那天,我转了红包,他回了句"客气啥"。我犹豫了五秒钟,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周彦?稀奇啊,今儿什么风?"

"立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他那边顿了顿,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人在打电话的嗡嗡声。他压低声音:"你说。"

"帮我查一辆车牌,看看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

"车牌报我。"

我报了李砚明那辆黑色轿车的号牌。昨晚我看得很清楚,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特意瞥了一眼车头。这个习惯是这几年做生意养成的,盯货、盯人、盯账,什么细节都得往眼里过一遍。

赵立那边键盘响了一阵:"这车没问题,没违章没事故,保险正常,登记在你说的那个人名下。你想查什么?"

"他昨天去过哪些地方,能调出来吗?"

"你真当我这儿是天眼啊?"他笑了一声,但没拒绝,"我只能帮你看看有没有关联的治安卡口记录,十分钟后回你。"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翻到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林晓。她是我妻子的闺蜜,结婚时她是伴娘,每年过年我们都会一起吃顿饭。她跟我妻子是无话不说的那种关系。

我直接拨过去。

"喂?"林晓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周彦?"

"晓晓,问你个事。"我没绕弯子,"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公司里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指哪方面?"

"任何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林晓的声音变低了,不像刚才那么松散:"她上周六来找过我,在我家坐到晚上十一点才走。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但她没跟我说是什么。就说了句,有些事情她得自己搞清楚。"

"她什么状态?"

"……不太好。那天她一直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问她要不要跟你聊聊,她说不行,你最近正跟那个大单子,她说不能让你分心。"

我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又紧了一分。"她有没有受伤?"

林晓那边呼吸重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手背上有一道划痕。"

"她跟我说是不小心蹭的。"林晓的语气开始变了,"周彦,你到底在问什么?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正在搞清楚。"

挂了电话,赵立那边刚好回过来。

"周彦,有两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认真,"第一,那辆车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在你们家附近那条路的一个治安摄像头里出现了三次。同一路段,来回跑。"

三次。我回想昨晚的时间线——八点,她应该还在饭局上。九点,陈远发那封邮件。十一点,李砚明送她到我家楼下。

"第二,"赵立又说,"今早九点半左右,这辆车在城西的一个加油站停留了十五分钟。那个加油站旁边有一个长途客运站。而且它现在正往城南开,已经出市区了。"

城南。高速入口在城南。

"立哥,能查到副驾驶是谁吗?"

"那个摄像头角度不行,只拍到驾驶座。副驾驶位的人完全被挡住了。不过——"他又敲了几下键盘,"那辆车在加油站停了之后,副驾驶的人下来过一次,进便利店买了水。监控拍到侧面了,长头发,黑色风衣,棒球帽,身高目测一米六五左右。"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我往城南高速入口开,一边开一边想:她要去哪里?为什么不是李砚明那辆黑色轿车,而是换了一辆白色SUV?为什么今早要特意打电话给她妈安排悠悠的住处?为什么群里发的出差通知,公司里其他人都收了,李砚明没回?

高速入口离我二十分钟车程。我开到的时候,那辆白色SUV已经上了高速,往南走了。

我没上高速。我在入口匝道旁边找了块空地停下来,盯着头顶的指示牌——往南,下一个出口是平城,再往下是临市,再往下就跨省了。

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她想辞职。"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拨了妻子的电话。

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能听到高速上车流呼啸而过的风声。

"你在哪?"

"车上,出差路上。"顿了一秒,"怎么了?"

"你跟谁一起?"

沉默。

"李砚明。"

"他开车?"

"嗯,他老家正好在平城那边,顺路捎我一段。"

"你昨天手背上那道伤,到底怎么弄的?"

那边安静了三秒钟。高速上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紧绷起来:"周彦,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跟你聊,行吗?"

"行。"我说,"那你注意安全,到了发个定位给我。"

"……好。"

挂了电话。

我没有掉头回家。我在那块空地上坐了很久,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收费站鱼贯而出,又鱼贯而入。太阳从车顶移到了车侧,影子一点点拉长。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五年但从没打过的号码:林远——她爸。

我拨出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警惕而低沉。

"爸,是我,周彦。"

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知道什么?"

林远叹了口气,很重。然后他说了句话,让我的后背贴着车座椅背,整个人钉住了。

他说:"她那天从公司出来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看到那批货的报告了。她问我——当年那批钢材,到底是从谁手里进的。"

"是谁?"

林远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

"是我。"

“是你?”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又干又硬。“你说那批钢材,是你供的?”

“对。”林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涩又沉,“三年前你们公司接那个高架桥项目的时候,钢材需求量大,你当时资金周转紧张,找银行批不下来。我托关系帮你们垫了一批货,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低了两成?”我脑子里那百分之十七的数字跳了出来,和陈远给我看的那页原版数据对在一起,“低了两成,那质检报告怎么可能只差百分之十七?”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林远的呼吸变重了,我能听到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小,像什么新闻节目。

“周彦,”他说,“你得先听我把话说完。当年那批货,是我从一个朋友那儿拿的,他说是正规钢厂出来的正品,手续齐全。我没多查,直接发了过去。后来项目完工,高架桥验收通过,一切都没问题。”

“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你去年接的那个新项目。”林远的语速加快了,像要把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那批钢材还剩了一部分,你们公司去年新项目用了剩下的库存。但新项目的质检标准比三年前高了一级,这批钢材过不了新标准。”

我闭了一下眼。窗外的车流声变得很远。脑子里,三年前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往回倒——当时我确实资金困难,岳父林远提出帮忙,我感激,没细问。项目验收合格,如期结款,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所有人都知道那批货是林远渠道来的,但没人知道那批货本身有问题。除了我妻子。

“她怎么发现的?”我问。

“她上周整理你们公司老资料的时候,翻到了三年前的旧采购底单,和去年的库存消耗记录一比对,发现编号和批号对不上。”林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打给我,没骂我,就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爸,当时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怎么说的?”

“我说只有我和那个朋友。但那个朋友……”林远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他说,“李砚明的父亲。李德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不疼,但让人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李德胜?他爸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当年给我供那批货的人。前阵子他出了点事,进去了,李砚明才从外地回来接手他爸留下的一些关系。周彦——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李砚明是甲方派来的驻厂监督。你太太她……”

岳父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

我接上他的话:“她发现了李砚明来我们公司,不是因为能力被招进来的。他是冲那批货来的。”

“对。”

我又闭了闭眼。脑海里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在一起——李砚明入职的时机、他跟我妻子同部门、他昨晚送她回家时袖口上的血、陈远说监控是他删的、今早他们一起开车往南走。

“她今天跟李砚明一起出去了。”我说。

林远那边猛地吸了一口气:“去哪?”

“说是平城。李砚明老家。”

“周彦你听我说——”林远的声音突然急了,语速乱了,“那批货的事情李德胜进去之前把资料全都转给他儿子了,李砚明手里有全部底单。如果他把底单交出去,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质检过不了,整个项目要叫停,损失不是几百万的事。你太太她昨天在陈远办公室看的,就是那批货的原始数据——她想赶在事情捅出来之前,把底单拿到手。”

“拿底单?怎么拿?”

“李砚明跟她谈的条件。”林远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不甘,“他要她去平城,去他爸的老房子里,当面谈。”

车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我放下手机,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照着高速收费站的顶棚,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她一个人去,有多危险?”

“我不知道。”林远说,“我只知道,她昨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爸,这件事你别告诉周彦。他那个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总是护着别人。他护不住我的。’”

那一瞬间,我坐在车里,周围一切都在,但我好像被这句话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她说的没错。我总是护着别人,儿子、岳母、合作伙伴、陈哥——甚至昨晚李砚明站在我家门口,我递的那包烟。我把所有人都护住了,唯独没有把她护在身后。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上高速。

往南。

路上我给赵立打了第三个电话。

“立哥,帮我定位一部手机。我老婆的。”

赵立那边一顿:“兄弟,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跟一个叫李砚明的男人在一起,现在在往平城方向去。李砚明他爸叫李德胜,你查一下这个人,经济犯罪,最近刚进去。李砚明手里有一批对他不利的证据,我太太要拿回来。她可能有危险。”

赵立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他说:“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高速平城出口附近,十五分钟前。我帮你把那个出口的监控调出来看看。”

“谢了。”

我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往右偏。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野,又变成了连绵的山影。天边的云层开始堆积,灰蓝和橘红交错,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赵立的电话又来了。

“周彦,监控里看到她下车了。平城出口右拐,进了老城区那条街,一个院子门口。李砚明也下了车,拎了一个黑色公文包,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她什么表情?”

赵立停了一下,好像在看回放:“……她在笑。但那个笑,看着不对劲。”

我挂了电话,盯着前方道路尽头的平城出口指示牌,还有三公里。

我把油门踩到底。

两公里。一公里。

五百米。

我下了高速,右拐,进了平城老城区。

老城区的路窄,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和铁皮门。我放慢车速,一家一家院子扫过去。太阳已经落到楼顶后面去了,街灯还没亮,整个巷子笼罩在一种灰紫色的暮光里。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白色SUV。停在巷子中间一扇铁门前面,副驾驶的门开着。

我熄火,下车,走到铁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说话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小,水泥地上摆了两把塑料凳,一棵瘦弱的石榴树靠着墙。正屋的门开着,灯亮着,我看见她背对着门口坐着,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页纸。李砚明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低着头正在翻什么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我不是很懂——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怎么来了?”她说。

我走到她身边。桌上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表格和签名。我认出了那个签名——李德胜,三年前,供货合同上的乙方签章。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李砚明抬起头,把烟夹到耳朵后面,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对虎牙:“周哥,你来早了。嫂子刚看完第一批资料,还有第二批没看呢。”

他拍了拍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包扣没扣,里面露出一沓纸的边缘,纸张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搭在那几页纸的边缘。手背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结的痂已经掉了,露着一条粉色的新肉。

我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挡住。

“不用看了。”我转头对李砚明说,“剩下的,你跟我谈。”

李砚明把那支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就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的东西换了一层。

“周哥,你确定?”他把手搭在黑色公文包上,指头在包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批东西,你太太自己都没看完。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怎么跟我谈?”

“你把这包东西从平城带来,放在这个院子里,让她一个人坐在这儿看——”我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几页纸,再抬眼看他,“你不是来跟她谈的。你是来让她看这些东西,然后等她做决定的。”

李砚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叩公文包的手指停了。

“你爸进去之前把这些交给你,”我接着说,“你拿着这些东西,先去了我们公司,混进她部门,用了两个月让她信任你。然后你选了一个时间点——项目质检前夕,她刚刚发现货有问题——把监控删了,告诉她你手里有底单,条件是她一个人来平城。你压根没想跟她谈判,你想让她看了这些东西之后自己崩溃。”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那棵瘦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了一下,沙沙响。

李砚明看着我,慢慢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然后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来,翘起腿:“周哥,你查过我?”

“查过你爸。”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眼角没动。“那你应该知道,我手里这批东西交出去,你们公司那个项目不是停不停的问题,是你们两口子要不要进去的问题。”

她在我手下面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指尖抵着我的掌心。我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凉的。

“你想怎么样?”我问。

李砚明把桌上那几页纸收拢,整整齐齐地摞成一个方块,放回包里,然后把包扣扣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跟我爸的事,跟你太太没关系。我冲的是你——周彦。三年前那批货,甲方签字验收的时候,签的可是你的名字。你当年资金紧张,林远帮你垫了,但最后经手人是你,合同上盖的是你公司的章。货有问题这件事,查起来第一个被追责的,是你。”

他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的条件很简单——这批底单我留着,不会交出去。但你那批剩余的库存,下周三之前全部处理掉,换成合规的货。钱你来出,我替你抹平质检那边的记录。你公司那个项目照常推进,我不拦你。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我要你公司那个新项目里,后续所有钢材供应的优先议价权,签五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眼睛牢牢钉着我,“我手里有一个新的供货渠道,比你现在的成本低一成半。你签了,我帮你把这次的事扛过去。你不签——”

他拍了拍脚边的包:“明天上午九点,这份东西就会出现在质检总局的传真机上。”

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紧了。桌面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罩下,飞蛾的影子扑了一下,扑到墙上又飞走了。

她的手从我掌心下面抽了出去。我转头看她,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砚明面前。

李砚明仰头看着她,没动。

然后她抬起右手,把手背上的那道划痕亮在他眼前:“昨天晚上你走的时候,刮到你家门口那辆自行车车把上的。你当时说了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李砚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你说对不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爸三年前供那批货的时候,货发出来之前也跟你妈说了句对不起。你猜你妈怎么说的?”

李砚明没回答。他下颌线的肌肉绷紧了。

“她说没关系。”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李砚明,你把这包东西从你爸那儿拿走带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你爸不一样?你觉得你做的是替天行道,替你爸收拾烂摊子?但你坐在这里,跟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谈五年优先议价权——你跟你爸的区别在哪儿?”

李砚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声音低了下来:“你要知道,我爸当年出事,是被人点了的。点他的人,就是你现在护着的这个人的岳父。林远当年从我爸手里拿货的时候,就知道那批货有猫腻,但他还是拿了,因为便宜。后来出事了,林远第一个把自己摘干净。你爸把我爸送进去——你告诉我,你坐在这里跟我讲的这通话,道理在哪边?”

她怔了一瞬。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替她接了这句话:“道理在——你爸做错了,林远做错了,但这不代表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李砚明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肩宽,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脚边的塑料凳,凳子在水泥地上哐当响了一声。

“周哥,”他的声音沉下来,虎牙不见了,整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冷而硬,“你太太刚才那些话,你听得懂吗?你岳父把你卖了。三年前那批货,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但他瞒着你。他把货给你,让你签字,让你扛雷。你太太发现这件事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她爸,不是打给你。你在她心里排第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扎进去的时候足够慢,慢到我感觉到那种疼一点点渗开。

我没说话。她站在我旁边,呼吸重了一下,但也没说话。

李砚明拎起脚边的公文包,拍了拍灰:“今晚九点之前,给我答复。要不要签,你说了算。过期不候。”

他绕过我们,往铁门那边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留下一句:“周哥,你太太昨天晚上袖口上那点血,是你儿子画的。”

我转过身。

他已经走了出去。白色SUV的引擎声响起,倒车,调头,轮胎碾过巷子里的碎石路,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盏灯还亮着,飞蛾在灯罩上撞了又撞。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石榴树旁边,低着头,嘴角抿着,肩膀微微塌下去。

“悠悠画的?”我问。

她没抬头。过了一小会儿,声音闷闷地从她低着的方向传来:“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前,去了一趟妈那儿接悠悠。他在桌子上画画,红色水彩笔弄了我一袖口。李砚明把车停在楼下等我,我没来得及换外套。”

她把右手伸出来,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新肉:“这道,是在陈远办公室。他办公室资料柜的铁皮翘了一个角,我抽资料的时候划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又会怎么做?”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你昨晚看见那包烟了吗?你看见我靠在李砚明身上,你第一反应是给他递烟。你永远是这样——你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但你从来不来问我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永远在等我自己开口。可如果我开口了呢?你护得了我吗?”

院子里的风大了,吹得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墙上东一下西一下地扫。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我说:“你说得对,我在等。我一直在等。但你也没有开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今天我开了。”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臂,“剩下的,回家再说。悠悠还在妈那儿等着。”

她跟着我走了两步,然后站住。

“周彦,”她的声音很小,“那批货的账,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暖黄色的灯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半边脸。

我伸手把头发拨开,看着她的眼睛:“李砚明那边我来谈。但那批货的事你处理完之后,明年开会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项目的每一份合同你过目,每一张签字的纸你经手。以后你管账,我管人。你爸那边的事——”我停了一下,“我来跟他谈。”

她望着我,过了好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跟刚才在铁门里回头看我时的那个笑不一样了。

“你刚说,”她慢慢说,“回家。回家怎么走?”

我牵住她的手,往铁门外走。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边的灰墙染成暖色。

“开车来的,”我说,“你坐副驾。”

出了巷子,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我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调头往高速方向开。

开出平城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高速上路灯连成一条线,暖融融地从车顶往后流过去。她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不说话。我看着前方的路,也没说话。

开了大约二十公里,她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你的手机号从紧急联系人里面删了。”

我握着方向盘,车速没变。过了一秒:“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一次你护不住我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删完之后又想,如果你打过来呢?如果你问一句呢?所以我把你的号码背了一遍。”

她侧过头来看我,窗外的路灯灯光在她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明暗的横纹。

“你打过来了。”她说。

“嗯。”

“所以我背了也没白背。”

我伸手过去,在副驾的靠背侧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躲。

我们都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北开。

开到市区边缘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李砚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优先议价权的事,可以谈,但不急。下周三之前你先把库存处理了。”

我没回。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滑进城市的灯火里。她靠着车窗,呼吸变浅了,像睡着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她妈发的:“悠悠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他妈。我拍给你看看。”

我点开图片。一张A4纸上,用红色水彩笔歪歪扭扭画了三个人,中间那个小的举着一根棒棒糖,左边那个画得高一点,右边那个矮一点。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框框下面,框框顶上写了两个字,拼音歪歪斜斜的——jiā。

我把图片转给她。她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我没叫她。但她的头从车窗那边转了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笑,也没说话。但她伸手,把我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又放回去。

车继续开。

城市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慢慢铺开,明晃晃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终于等到晚风。

后来那件事的收尾,比我想象中来得安静。

下周三之前,我把那批库存处理了,亏了两成多的差价,转手的渠道是陈远帮联系的。他没多问,只说了句“周总,下不为例”,然后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补了一句:“你太太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把自己逼太紧。你多担待。”

我说我知道。

李砚明那边,我没有签他那个五年优先议价权。我在周三晚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出来吃了顿饭。就在公司楼下那家小馆子,他来了,坐下之后把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把里面一沓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推过来,但也没收回去。

“周哥,”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咽下去,看着我,“我爸的事我查清楚了。当年那批货的出问题环节,在出厂之前,那批钢材本身就有瑕疵。林远不知情,我爸也不知情。但林远后来知道了,选择了隐瞒,我爸进去是因为另一桩旧案,跟你们那批货没关系。”

他放下筷子,把那沓纸推过来:“这批底单,是这批货的全部流转记录。从钢厂出厂到送到你们仓库,每一道环节都在上面。你留着也好,交上去也好,我不管了。”

我看着那沓纸,没有动。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对虎牙又露了出来,但这次的笑容没有蔓延到眼睛以外的地方:“因为你太太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三天。她说我跟我爸不一样——这句话我一直在琢磨。如果我跟她谈完条件之后把这批底单交出去,那我就跟我爸一样了。但我如果把这批底单留在一个不会用它来挟持任何人的人手里,那我可能真的跟他不太一样。”

他站起来,结了账,走之前拍了拍那个公文包的边角:“这批底单你自己处理。至于新项目那边,我已经调离你们公司了,下周去外地。”

“去哪?”

“不知道,反正不在你面前晃了。”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哥,你太太那道划痕——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他走了。小馆子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一阵,我坐在那儿,把桌上那沓纸收进自己包里,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吃完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的茶几上跟悠悠一起拼乐高。悠悠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往一个半成品的房子顶上比划。她侧着头,耐心地帮他找到卡槽的位置,嘴里低声数着“一、二、三,推进去”。

我在玄关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从积木堆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

“他怎么说?”

“底单给我了。人走了。”

她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帮悠悠把那块红色积木按进卡槽里。悠悠举着那个拼好的小房子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送妈妈送妈妈”,然后把房子塞到她手心里。

她接过来,摸了摸悠悠的脑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但好像又有太多情绪,多到她只用眼神就说了够多的话。

我伸手把悠悠抱起来举过头顶,他咯咯笑着,两条小腿在空中蹬。她把那个红色的小房子放在茶几的角落,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

我抱着悠悠,从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厨房台面前,握着水杯,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转过来。

“周彦,”她说,“下周开始,我调去财务部了。”

“陈远批了?”

“批了。他说他早该把我放过去的。”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靠着厨房的门框,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我。悠悠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要下来继续拼积木。

“行,”我说,“那以后公司的账你管,大方向的事我跟你商量。你爸那边——”

我停了一下。她也看着我,等着。

“我昨天去看他了。”我说,“跟他聊了两个小时。他说他不知道那批货出厂就有问题,但他承认后续瞒报是他做得不对。他说他愿意把那批货的差价补回来,分两年,按银行利息算。”

她把水杯放下,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悠悠的学费有着落了。”她说。

我笑了。悠悠坐在茶几边上,举着一块积木朝我们挥舞:“妈妈!看!”

她走过去,蹲下去跟他一起拼。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墙上是两道弯弯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把那沓从李砚明那里带回来的底单拿出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钢厂出库的签章、物流公司的收据、仓库入库的日期和签名、质检抽样的记录。

所有环节,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重新码齐,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了一个字:存。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从悠悠手里拿了一块红色的积木,卡进房子的屋顶上。

悠悠转头看着我,认真地纠正:“爸爸,放歪了。”

她笑出声来,伸手把积木拧正。三个人头凑在一起,那只小房子在茶几上越拼越高,顶端的红色积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块站住了的太阳。

那天晚上悠悠睡着之后,我们坐在卧室的床边,她靠着床头看手机,我坐在她旁边翻一本书。

她忽然开口,没抬头:“今天林晓问我,那件事解决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解决了。但她问我怎么解决的,我没说清楚。”

她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认真:“你觉得,那批底单放着就行了吗?我是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把它收起来,那跟当初你岳父的选择有什么不一样?”

我把书合上,想了想。

“不一样。”我说,“当初他选择隐瞒,是因为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我们选择保留,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件事不止我们两个知道。你知道了,我知道了,李砚明知道了,陈远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它就越不可能再被用来做任何人的筹码。”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侧过头靠在我肩膀上。

“周彦,”她说,“悠悠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老师发给我了。画的是一家三口在吃饭,桌上有一只大碗,碗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碗上面画了好多红色的小点。老师问他是啥,他说是草莓。”

我笑了一声。

“他还记得上周五我们去摘草莓的事?”

“记得,”她说,“他都记得。”

她靠着我,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平了。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她那句“他都记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我想到另一句话——她也记得。那些好的、不好的、她说了的、没说的,她都记得。只不过她记得的方式和我记得的方式不太一样。她记得更多。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翻身的时候发现她也醒着,侧躺着,面朝窗,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

“睡不着?”我低声问。

“嗯。”她没回头,“在想下周财务部的交接事项。”

“明天再想。”

“嗯。”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说:“周彦。”

“嗯?”

“你以后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别等。”

我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好。”

月光里,她肩膀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放松了。

我闭上眼。窗外有风,吹动窗帘的边角,那条月光的缝隙被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平城老城区的院子里,她站在石榴树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在灯下说“你永远在等我开口”。

现在她不说了。

那天之后,我们家厨房换了一个新规矩——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能看手机。悠悠坐在他的高脚椅上,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她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说一句今天公司的事,我听着,偶尔接一句。

碗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番茄鸡蛋面。悠悠用红色水彩笔在纸上画东西,画完举起来:“妈妈,看!”

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纸上画了三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画了一个把手,把手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爱心。

她看着那张画,轻轻笑了一下。

我把它贴在冰箱门上,跟之前那一张“家”贴在了一起。

冰箱门上的两张画,一张画着三个人拉着手,一张画着三个人站在门口。左边那张的红色水彩已经有一点褪色了,右边那张还鲜亮着。

她每天开门拿东西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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