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尔本中餐馆打工的留学生告诉我,时薪二十澳元,可他一个月房租就吃掉了一半薪水
刚落地墨尔本,我第一反应不是“这里真美”,而是“我可能低估了在这里活下去的难度”。
来接我的朋友阿杰迟到了二十分钟。他拖着鞋从一辆老款丰田里钻出来,头发有点油,眼睛里没什么光。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房租又涨了。”
我以为这只是接风前的随口抱怨。后来才发现,那是他生活里最核心的一句话——所有事情都得先过了房租这一关,才有资格往下聊。
阿杰在墨尔本待了三年,在一家市中餐馆后厨打工。时薪二十澳元,合法,但不多。他住的地方离市区坐火车要四十分钟,一间老公寓的单间,周租三百五十澳元。
也就是说,他每个月将近一半的收入,还没捂热,就进了房东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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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这个地方,游客眼里永远是阳光下的亚拉河、涂鸦巷里的咖啡香、公园草坪上躺着晒太阳的人。连续多年“全球最宜居城市”的头衔挂在那儿,像一张永远不过期的明信片。
可你真正住下来之后,会发现“宜居”两个字是有前缀的。它只对一种人宜居——那种不用为周租焦虑的人。
阿杰不是那种人。他的生活半径里,最常去的地方是三个:中餐馆后厨、火车站、出租屋。来三年了,大洋路没去过,企鹅岛没去过,连市中心的免费电车区他都只坐过两三次。
“没时间,也没钱。”他说这话时正在翻冰箱,找昨天剩的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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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晚上跟他挤在公寓里。说是公寓,其实更像一间被隔出来的储物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床占了房间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要放行李箱、书包、冬天的大衣。转身得先想好路线,不然膝盖会撞到床角。
“房租三百五一周,包水电,不包网。”阿杰靠着床头跟我说,“这算便宜的,你往市中心走两步,四百五起步。”
我问他中介是不是要查一堆材料。他笑了:“中介?我这房子根本走不了中介。
华人房东,微信转账,没有合同。走中介的话,要工作证明、银行流水、前房东推荐信,跟选秀似的。我们这种打零工的,人家连材料都不收。”
后来我在墨尔本待了一阵子,才知道阿杰说的不是夸张。在这里租房,房子不只是房子,是一套筛选系统。它先要确认你“配”住在这里,然后才谈价格。
很多刚来的留学生,第一关就被卡住了。没本地收入证明,没信用记录,没担保人,明明揣着学费和生活费,中介还是礼貌地告诉你“sorry”。最后只能回头找华人房东、找二房东、找那些不签合同只要现金的隔间。
可这些隔间的价格,一点不比正规房源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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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打工的中餐馆在唐人街附近,招牌很亮,门口挂了红灯笼,游客经过都会拍两张照。但后厨是完全另一个世界——油烟、蒸汽、铁锅碰撞的声音、广东话和普通话夹杂着的催促。
他一周排五天班,每天五到六个小时,有时忙起来会拖到七个小时。时薪二十澳元,是现金,不打税。这比澳洲法定最低时薪低一点,但在华人打工圈里不算太差。
“我认识有人拿十五的。”他把一筐洗完的青菜端到灶台边,“中餐馆嘛,老板也是华人,留学生也是华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拿这个价,不用交税,不用打税号,灵活。
多给你一块两块,已经很给面子了。”
有一回我在后厨门口等他下班,正好听见老板在骂一个打碎盘子的女生。女生穿着围裙,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老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旁边的服务员当作没听见,继续点单、端菜、收桌子。
女生后来跟阿杰一起走出来,眼圈有点红。阿杰递了根烟过去,她不抽,摆摆手就走了。
“她住得远,”阿杰说,“坐火车还要四十分钟。今天碎了一箱盘子,老板说她赔五十。她今天等于白干了。”
这不是个别现象。在墨尔本,二十澳元时薪听起来不算太低,可如果你把房租、交通、伙食、保险、手机套餐这些叠在一起看,每个月的账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我试着帮阿杰算过一笔很粗糙的账——每周他到手大概八百澳元左右。房租占掉三百五,伙食和交通再吃掉两百,剩下两百多用来应付手机费、日用品、偶尔的社交。一个月下来,如果没生病、没意外、没朋友来,能存下两百块就算不错了。
要是哪天排班少了一天,或者老板突然说“下周生意不好,你少来两天”,那整个月就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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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气氛,它表面上很松弛,可你仔细看每个人的生活,就会发现这种松弛是需要成本的。
咖啡馆里端着拿铁晒太阳的人,要么是有稳定工作的本地人,要么是家里条件不错的留学生。真正像阿杰这样的人,他们在公园里也是坐着的,但手里没有咖啡,只是低头刷手机——刷招聘软件,刷二手群,刷有没有人转租便宜的房子。
他们的松弛,不是“不想努力”,是“努力也没用”。因为最大的那笔钱——房租——基本是固定的,你省不掉的。你唯一能做的,是多干活。
澳洲官方给留学生定的生活费标准是一年两万九千七百多澳元,可很多人在墨尔本的实际支出远不止这个数。阿杰跟我说,他认识的朋友里,有月租吃掉时薪一半以上的,有为了省房租住到很远每天通勤三小时的,有同时打两份工学校已经半年没去的。
“你们国内的人,总觉得出来留学是享福。”他笑着说,“其实出来之后才发现,你是来体验一种更高难度的穷法。”
这话听着像段子,可我当时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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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下班,我去接他。唐人街的霓虹灯还亮着,路边有喝醉的白人游客在唱歌。阿杰换了自己的T恤,身上还有一股炸油的味道。
我们坐在街边台阶上,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超市可乐,喝了一口说:
“这里的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很好,陌生人会对你笑。可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抵房租。”
“最残酷的不是房租贵,是你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只能住在生活的边角。”
他指了指街对面亮着灯的公寓楼:“那些窗户,一套两房,周租八九百。我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住那种地方一周。你走在街上觉得这座城市对谁都开放,可你进了房间才知道,这座城市对你开了多少扇窗,就关了多少扇门。”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国。
他想了一会儿。“想过。可回去能干嘛呢?
我在这边好歹有个二十块的工,回去之后,连这个都没有。而且不甘心。总觉得再撑一撑,也许就出头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出头是什么样。”
他后来没再说下去。那瓶可乐喝完了,他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明天还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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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墨尔本那些天,开始注意观察人们怎么住、怎么上班、怎么对待陌生人、怎么处理孤独。
这座城市的体面,大多属于白天和游客。晚上七点以后,大部分商店关门,街上冷清得像另一个城市。只有几条主干道上还有灯,亮着的窗户里,很多都是像阿杰那样的租客。
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只是把努力藏起来了。没人看得见,也不需要被人看见。
有一个周末,阿杰难得休息,说带我去一个“不用花钱也能待的地方”——皇家植物园。那片草坪确实漂亮,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很多人在那儿跑步、遛狗、野餐。
阿杰躺在草地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刻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放松的年轻人。
可二十分钟后他坐起来,说:“走吧,回去睡个午觉,晚上还要看有没有人转一个排班。”
我问他不享受一下吗。
他说:“不敢享受。一享受,就觉得明天那份房租更重了。”
这话让我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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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来墨尔本,看到的是涂鸦街、电车、咖啡和美术馆。那些都是真的。可如果你住的时间够长,会发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正在另一条轨道上安静地运转——那条轨道上的人,不怎么看展览,不怎么喝精品咖啡,不太去海边,也不太发朋友圈。
他们的墨尔本,是后厨的油烟、晚上九点以后的火车、每周转账给房东时那一下短暂的停顿。
阿杰说他来三年了,最熟悉的地铁站是家到中餐馆那一段。他从来没坐过蒸汽小火车。网红景点一个都没去过。
“不是不喜欢,是钱包不允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太多抱怨。他只是在陈述一种事实。那种语气反而让我有点难受。
如果他是愤怒的,也许我还觉得他有劲。可他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能这就是在这里待久了的代价吧——不是更苦,而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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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回国了。走之前阿杰送我去机场,还是在同一辆老款丰田里。他说他最近在看别的工,有一家西餐厅后厨在招人,时薪二十六,周末还有加班费。
不过要求英语好一点,他还在犹豫。
“如果能成,”他说,“每个月能多攒三百块。到时候就能搬到一个有阳光的房间了。”
我问他那个房间要多少钱。
“四百二一周。”他说,“多一点阳光,多一百块。”
车开到机场,我下车,他帮我拿行李。我说保重,他说没事,撑得住。
然后他钻进车里,倒了个头,开走了。墨尔本的阳光还是很好,机场外面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可那一刻我站在路边,突然觉得这个地方跟游客镜头里的那个墨尔本,真的不太一样。
它不是不美。只是美的背后,有一张藏着的账单。
很多人来这里找自由。可自由本身,也要交房租。
后来别人问我墨尔本怎么样,我总不太敢一口回答“好”或“不好”。我去过,住过,在别人的出租屋里见过深夜亮着但没什么可看的窗户。
我知道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咖啡之一,有最漂亮的图书馆之一,有最松弛的生活方式之一。
可我也知道,有一个人,时薪二十澳元,一个月房租吃掉了一半薪水,剩下的另一半,要撑起在异国他乡的全部体面。
他还在撑。很多人都在撑。
这大概才是墨尔本最真实的一面吧——漂亮是真的,难也是真的。它们同时存在,谁也不抵消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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