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天,我把隔壁村出了名的“母老虎”沈桂兰娶进门时,半个乡的人都说我活该找罪受。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
我在青石岭大队当赤脚木匠,平时给人修门窗、打木箱,农忙时也下地挣工分。家里不算穷,也绝算不上富,三间瓦房,一头老黄牛,一个寡母,还有个刚出嫁的妹妹。
按理说,我找个本分媳妇不难。
可我偏偏娶了沈桂兰。
隔壁枣树湾的人一提她,都先缩脖子。她嗓门大,脾气硬,手上还有劲。谁家男人嘴欠,说她一句闲话,她能追到人家门口骂半条街。赶集时有人少找她两分钱,她把秤砣往摊上一拍,吓得卖油条的老头差点钻桌子底下。
所以她二十四了还没嫁。
不是没人惦记她。
沈桂兰长得好看,圆脸,大眼,黑辫子垂到腰后,笑起来嘴角有个浅窝。可她不常笑,平常总绷着脸,像谁欠她八斗麦子。
媒婆给她说了好几门亲,最后都黄了。
有人嫌她嘴厉害,有人嫌她家拖累重,还有人偷偷说:“这种女人,娶回去上炕都得挨打。”
这话后来真应验了半句。
新婚夜,我刚钻进被窝,她就猛地坐起来,扬手朝我脸上扇。
那巴掌带着风,直奔我耳根子来。
我吓得一偏头,手背蹭着我的下巴过去,打在土墙上挂着的棉袄上,发出“啪”的一声。
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
外头院子里还有没散尽的酒味,几个送亲的人走远了,夜里只剩风刮窗纸的声响。
我愣在被窝里,半边身子还没暖热。
她跪坐在炕头,头发散了半边,红棉袄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眼睛瞪着我,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周明山,”她咬着牙说,“你敢碰我,我今晚就让你见血。”
我叫周明山。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白天那些看热闹的人没有全说错。
这个媳妇,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可我没有还手,也没有骂她。
我只是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坐起来,盯着她那只还僵在半空里的手。
“桂兰,”我说,“你想打我,也得让我知道为啥。”
她的手慢慢落下来,手指攥成拳,攥得骨节发白。
“男人都一个德行。”她说,“白天装人样,晚上就变牲口。”
我心里一沉。
这话不像新媳妇赌气说的。
她说完,眼圈一下红了,可眼泪硬是没掉。
我往后挪了半尺,把自己靠到炕边,离她远一点。
“那我今晚不碰你。”我说,“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你要还怕,我下地睡也成。”
她盯着我,像没听懂。
“你少装好人。”她冷笑,“娶我回来,不就是图这个?”
我被她噎了一下。
说不委屈是假的。
今天白天,我从天没亮忙到天黑,给她端茶、挡酒、搬嫁妆,忍着村里人那些怪腔怪调的话。好不容易熬到夜里,刚进被窝,就差点挨一巴掌。
换个男人,早炸了。
可我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火气又落了下去。
我说:“我图你,也不是图把你吓成这样。”
她怔了一下。
煤油灯下,她脸色白得厉害。她明明凶巴巴地跪在那儿,可脚尖缩在被子边,像冷,又像怕。
我起身下炕。
她立刻抓起枕头边的剪刀。
那剪刀是白天纳鞋底用的,小小一把,可尖头亮得刺眼。
“你干啥?”她喝道。
“给你倒水。”我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你嗓子都哑了。”
她没说话,剪刀还握着。
我慢慢走到桌边,倒了半缸温水,又慢慢放到炕沿上。
“喝不喝随你。”我说,“我去灶房睡。”
我抱起自己的棉袄就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栓,她忽然开口。
“周明山。”
我停住。
她声音低了点:“你真不问?”
“问啥?”
“问我为什么这样。”
我回头看她。
她还跪在炕上,剪刀放下了,双手却死死拽着被角。那张人人都说厉害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我从没见过的茫然。
我说:“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逼。”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
“睡地上别冻死。”她硬邦邦丢下一句。
我笑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那天夜里,我在灶房柴草堆上睡的。
灶房漏风,后半夜冷得我牙齿直打架。我用棉袄裹住头,听见堂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快天亮时,我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
我睁眼,看见沈桂兰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床旧被子。
见我醒了,她脸一板:“我不是心疼你。我怕你冻死了,明天别人说我新婚夜克夫。”
我接过被子,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住。
“周明山。”她说,“昨晚的事,你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真打你。”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裹:“不说。”
她又补了一句:“你娘也不许说。”
“行。”
她这才走了。
天亮后,我娘进灶房,看见我窝在柴草边,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咋睡这儿?”
我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昨晚喝多了,怕熏着她。”
我娘半信半疑。
沈桂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正好听见,眉头一挑,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防备,也有一点点意外。
我娘没敢多问。
说起来,我娶沈桂兰这事,从一开始就不顺。
我第一次见她,不是在赶集,也不是在谁家喜宴上,而是在乡里的晒谷场。
那年九月,秋粮刚收,队里按户分玉米。我们青石岭和枣树湾挨着,常共用一个打谷机。那天我去给人修打谷机的木架,刚蹲下拧木楔,就听见晒场那头吵起来。
一个男人扯着嗓子骂:“沈桂兰,你少装能耐!少你家两袋咋了?谁让你爹早死,家里没个男人!”
下一刻,一个竹筐飞过去,正砸在那男人脚边。
玉米棒子滚了一地。
沈桂兰站在晒场中间,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一把秤杆。
她说:“刘会计,你少给我扯闲篇。该我家的粮,一斤不能少。你看我家没男人,就想从我娘嘴里抠饭?我告诉你,我爹死了,不是我沈家死绝了。”
晒场上围了一圈人。
没人敢上前劝。
刘会计脸涨得通红,嘴还硬:“我按账分的,你不服找队长去!”
沈桂兰把秤杆往地上一插:“账拿出来。”
“你一个女人懂啥账?”
“我不懂账,我懂秤。”她指着地上的麻袋,“别人家一袋八十斤,我家一袋才六十二斤。你当我眼瞎?”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姑娘真敢说。
后来队长来了,重新过秤。果然少了三十多斤。
刘会计嘴里嘟囔,说是记错了。
沈桂兰没再骂,只蹲下去把撒出来的玉米一根一根捡回筐里。
她娘坐在晒场边,脸色难看,咳得弯了腰。沈桂兰把玉米扛到肩上,明明腰都压弯了,还回头对她娘说:“娘,别怕,有我。”
那一幕,我记了很久。
我爹死得早,我知道一个家没男人撑着是什么滋味。
我娘年轻守寡,受过不少冷眼。小时候分柴,别人先挑干的,留给我家的全是湿树枝。我娘不敢吭声,夜里躲在灶房哭。我那会儿小,只能攥着拳头站在门口,恨自己长不大。
所以那天看见沈桂兰,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觉得她温柔。
恰恰是她不温柔。
她那种不肯低头的劲儿,像山坡上石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吹不折,脚踩不死。
后来我打听她。
沈家在枣树湾东头。她爹沈老顺原先是石匠,五年前修水渠时,被塌下来的石方压断了腿,拖了一年没拖住,人没了。沈家剩下沈桂兰、她娘吴秀凤,还有一个哑巴弟弟沈小满。
小满十七岁,不会说话,但能听懂。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村里人常欺负他。沈桂兰为了护弟弟,跟人打过好几架。
有一回,几个半大小子把小满的鞋扔到井台上,笑他不会骂人。沈桂兰知道后,拿着擀面杖追到人家院里,硬让那几个孩子的爹娘当面赔不是。
从那以后,她“母老虎”的名声就传开了。
我娘听说我想娶她,当场把手里的针线篮子摔了。
“周明山,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哪有好姑娘你不找,偏找个能把男人打跑的?”
我说:“她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还写字?她今天敢骂会计,明天就敢掀咱家饭桌!”
我娘气得胸口起伏:“你爹走得早,娘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讨个祖宗回来供着。”
我没顶嘴。
我知道我娘怕。
她一辈子吃软不吃硬,最怕家里吵闹。她盼着我娶个温顺媳妇,家里安安稳稳的。
可温顺不是日子好坏的凭证。
我去找了媒人张婶。
张婶听完我的意思,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要娶沈桂兰?明山啊,你长得也不赖,手艺也有,咋想不开呢?”
我说:“婶,你就帮我问一声。”
张婶摆手:“问是能问,成不了你别怪我。那丫头眼睛长得跟刀子似的,瞧人一眼我都犯怵。”
两天后,张婶回来,嘴角都耷拉着。
“她说不嫁。”
我心里一空。
张婶又说:“她还说,男人没一个靠得住,她宁可守着她娘和小满过一辈子。”
我娘听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正好,人家不愿意,你死心。”
可我没死心。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把木工刨子去了枣树湾。
我不是空手去求亲的。
我打听过,沈家屋门坏了,门板合不上,冬天风一吹,屋里跟外头一样冷。她娘身体不好,最怕受寒。
我到沈家时,沈桂兰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干脆裂成两半。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立刻冷了。
“媒人没把话带到?”
“带到了。”
“那你还来?”
“给你家修门。”
她愣了愣,随即皱眉:“谁让你修?我给不起钱。”
“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行。”她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周明山,你少来这套。你以为帮我家修个门,我就得感激你,就得嫁你?”
我没争,只走到门口看了看门轴。
门轴确实坏得厉害,一推嘎吱响,下面还掉了一块板。
我说:“你不嫁也行,门得修。不然今冬你娘遭罪。”
她脸一下变了。
“别拿我娘说事。”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你们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都盘算着怎么占便宜。”
我看着她抓在我胳膊上的手,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都是泥。
“那你盯着我。”我说,“我只修门。修完就走。”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松了手。
“你要敢乱动我家东西,我真砍你。”
我点头:“斧头在那儿,我看见了。”
她冷哼一声。
那天我从上午修到下午,把门板拆下来,重新刨平,又给她们换了两个木楔。沈小满一直蹲在旁边看,眼睛清亮清亮的。我递给他一块刨花,他拿着比画,忽然冲我笑。
那笑很安静。
沈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本来想递给我,看见小满冲我笑,她的表情松了一下。
但只松了一下。
“喝水。”她把碗递过来,“喝完走。”
我接过水,说:“明天我再来补窗框。”
她眉毛一竖:“你没完了?”
“门修了,窗框漏风。”
“我自己会糊纸。”
“纸挡不住北风。”
她咬牙:“周明山,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我说:“听得懂。你不嫁,我知道。我来修窗,不提亲。”
她被我噎住,扭头进了屋。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我给沈家修了门窗,补了鸡窝,又把院角那张快散架的饭桌重新钉好。沈桂兰每天都冷着脸,可每次我走,她都会往我布袋里塞两个热红薯。
她说:“小满吃不完,别浪费。”
小满明明在旁边盯着红薯咽口水。
我把红薯掰一半给他,他接过去,笑得眼睛弯起来。沈桂兰看见了,转过身去添柴,耳朵却红了。
我第四次去时,沈桂兰没让我进院。
她站在柴门口,挡着门。
“周明山,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想娶你。”
她没骂我。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会打人。”
“我看出来了。”
“我娘有病,小满离不开人。我嫁了,不能不管他们。”
“那就一起管。”
她眼睛眯起来:“你拿什么管?你家有金山?”
“没有。”我老实说,“我有手。能做木活,也能种地。日子苦点,但饿不着。”
她忽然笑了,那笑带着刺。
“男人嘴上都有手。真到要出力的时候,手就缩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我娘带着我和妹妹过。我知道没依靠是什么滋味。沈桂兰,我不是来救你,也不是来可怜你。我就是觉得,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强。”
她脸上的讥笑慢慢没了。
风从她身后吹出来,屋里飘着药味和煮白菜的味道。
她娘在屋里咳了一声。
沈桂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我考虑三天。”她说,“三天后,你再来。要是我答应,有些话得先说清楚。”
那三天,我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娘见我魂不守舍,气得不跟我说话。晚上她坐在灯下缝鞋底,缝着缝着就掉眼泪。
我坐在门槛上,听她哭,心里也难受。
“娘,”我说,“你信我一回。”
我娘抬头看我:“娘不是不信你,娘是怕你以后受罪。”
我说:“一个人过日子,受不受罪,不只看她嘴软不软。您软了一辈子,受的罪少吗?”
我娘手一停。
那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屋里静了很久。
我娘低下头,继续缝鞋底,声音哑了:“你爹要是在,兴许也会这么说。”
第三天,我去了沈家。
沈桂兰穿了件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她娘坐在炕上,小满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截木刨花,看见我就笑。
沈桂兰没笑。
她把我叫到院子里,开门见山。
“周明山,我可以嫁。”
我心口一跳。
她抬手制止我:“你先别高兴。我有三句话。”
我站直了。
“第一,我娘和小满不能丢。以后逢年过节,我要回来看他们。家里有难,你不能拦我。”
“行。”
“第二,我嫁过去,不是给你家当牛做马。该我干的我干,该你干的你也得干。你娘我敬着,但她要是拿我当外人磋磨,我不忍。”
“行。”
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
“第三,新婚夜,你不能碰我。”
我怔住了。
她立刻竖起眉:“怕了?”
我没说话。
她像早猜到我会这样,嘴角又浮出那种带刺的笑。
“你看,说到底还是为这个。那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
我一把叫住她:“不是。”
她停下。
我说:“我刚才是在想,你愿意把这话提前说出来,就说明你也想把日子往真里过。行,我答应。你不愿意,我不碰。”
她转过身,眼里有怀疑。
“多久?”
“多久都行。”我说,“等你愿意。”
她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假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
“周明山,你今天答应的话,要是做不到,我就真打你。”
我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婚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大彩礼。
我家给沈家送了六尺红布、两床棉絮、一袋白面,还有我亲手打的一口樟木箱子。沈桂兰看见箱子时,摸了摸盖子,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她爹留下的一把旧石锤和小满小时候穿过的一双布鞋,都放进了那箱子里。
她嫁来那天,枣树湾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站在路边打趣:“桂兰,到婆家可收着点,别新婚夜把人家新郎打出来!”
她停住脚,回头看那人。
那人立刻闭嘴。
我牵着她往前走,感觉她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抽回去,低声说:“别拉拉扯扯,让人看笑话。”
我说:“他们已经看一路了。”
她瞪我:“还贫?”
我立刻闭嘴。
到了我家,我娘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把该有的礼数都做了。红枣花生摆在炕上,灶房里炖着肉,亲戚邻居挤满院子。
沈桂兰一进门,没有扭捏,也没有摆脸色。
她先给我娘敬茶。
“娘。”她叫得很稳。
我娘接过茶,手有点抖。
“嗯。”我娘说,“往后好好过。”
沈桂兰点头:“我会好好过。但我不会装乖。哪里做得不对,您直说。您要是绕着弯子骂,我听不懂,也不爱听。”
院子里一下安静。
我吓得后背冒汗。
我娘也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娘忽然笑了。
“你倒直。”
沈桂兰说:“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娘把茶喝了,说:“直就直吧。咱家也没那么多弯弯绕。”
那一刻,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可这块石头没落到底。
因为新婚夜那一巴掌,还是来了。
我在灶房睡了半夜,天亮前她送来旧被子。第二天白天,我们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她扫院子、洗碗、帮我娘切猪草,动作利索得让我娘挑不出刺。
亲戚走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娘偷偷问我:“明山,她昨晚没闹吧?”
我正在劈柴,斧头差点劈歪。
“没。”
我娘看我一眼:“你脸咋红了?”
“冻的。”
沈桂兰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筛子。她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我娘又看她。
她脸不红,声音也稳:“娘,中午吃贴饼子行不?”
我娘被岔开:“行,玉米面在缸里。”
沈桂兰进了灶房。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想,她还真能装镇定。
可到了晚上,问题又来了。
我抱着被子准备去灶房,她站在堂屋门口,拦住我。
“你干啥?”
“睡灶房。”
她皱眉:“你打算一直睡灶房?”
“你怕,我就睡。”
她脸色很别扭。
“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真把你赶出去了。”
“没人知道。”
“你娘会知道。”
“我会说我打呼噜。”
她瞪我:“你这人嘴里有几句真话?”
我看着她:“那你说咋办?”
她把门帘一撩:“进屋。”
我没动。
她不耐烦:“我让你进屋,没让你做别的。”
我进去了。
那晚,我们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炕席。她背对着我,睡得很轻。我翻个身,她就绷一下。我干脆不动,直挺挺躺了一夜。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
白天我们像夫妻,晚上像两个守夜人。
她对我娘很周到,对我也不差。我的衣服破了,她默默补好。我的木工刨子钝了,她把磨石摆在屋檐下。下雨时我没回来,她会把饭扣在锅里热着。
可只要夜里我靠近一点,她整个人就像被针扎。
我没有逼她。
我答应过她。
日子往前过,村里人的眼睛却不肯放过我们。
没几天,就有人问我娘:“你家新媳妇真那么厉害?明山身上没挨揍吧?”
我娘回家脸色不好。
吃饭时,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桂兰,外头人说啥,你别往心里去。可你这性子,也该软和点。女人嫁了人,不能还跟娘家姑娘一样。”
沈桂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赶紧说:“娘,吃饭。”
我娘瞪我:“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桂兰放下碗。
“娘,您想让我咋软?”
我娘被问住。
沈桂兰声音不高:“别人欺负到头上,我不吭声,算软?该我家的粮被人少分,我笑着拿走,算软?我弟被人作弄,我装没看见,算软?”
我娘脸一白。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沈桂兰把碗往前推了推,“可我软不起来。我一软,我娘和小满就得受罪。嫁到您家,我会尽媳妇本分,但我不能把骨头卸了。”
屋里一下静了。
我娘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我娘早早回屋。沈桂兰收拾完碗筷,在灶房刷锅。水声哗啦哗啦响,她刷得很用力。
我站在门口。
“桂兰。”
“别劝。”她背对着我,“我知道我话冲。我明天给娘赔不是。”
“我不是劝。”
她回头。
我说:“你没说错。”
她怔住。
我走过去,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放到架子上。
“我娘苦惯了,觉得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你苦惯了,觉得不硬起来日子就过不去。你们都没错。”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低头继续刷锅。
“周明山,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信你。”
我笑:“那我多说几年。”
她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抬脚踢我小腿。
“不害臊。”
这一脚不重。
我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我当外人。
可新婚夜那道坎,始终横在我们中间。
半个月后,枣树湾来人了。
来的是小满。
他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鞋上全是泥。进门时,他不会说话,只急得啊啊比画,脸上都是泪。
沈桂兰一见他那样,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
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肩:“娘咋了?”
小满比画半天,我看不懂。沈桂兰看懂了。
她脸色一下变了。
“我娘摔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
我拿起棉袄跟上。
她回头吼我:“你跟着干啥?”
“陪你。”
“不用!”
她跑得很快,我也跑得很快。
我们赶到沈家时,吴秀凤躺在炕上,脚踝肿得像馒头。原来她下地抱柴时摔了一跤,动不了了。邻居帮忙扶进屋,却没人愿意久留。
沈桂兰蹲在炕前,手抖得厉害。
“娘,你咋这么不小心?”
吴秀凤疼得冒汗,还冲她笑:“没事,扭了一下。”
沈桂兰眼睛红了:“肿成这样还没事?”
我去请了乡卫生员。
卫生员看过,说没断骨,但得养一个月,不能下地。
沈桂兰听完,一句话没说。
晚上,她在沈家灶房做饭。我帮着劈柴,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娘屋里的灯。
吃完饭,沈桂兰把我叫到院里。
月亮很冷,照着她那张脸,显得更硬。
“周明山。”她说,“我得在娘家住一阵子。”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也许不是一阵子。小满不会说话,我娘又伤了。我放不下。”
我说:“那我明天回去跟娘说,把你娘和小满接过去住些日子。”
她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接你家?”
“嗯。”
“你娘能答应?”
“我去说。”
她冷笑:“别说得那么轻巧。你娘现在都还嫌我硬。再多我娘和小满,她能乐意?”
我说:“不乐意也得商量。你嫁我之前就说过,这事不能丢。”
她看着我,眼里忽然起了一层雾。
但她很快别开脸。
“算了。你别为了我跟你娘吵。我就住这儿,白天回你家干活,晚上回来照顾我娘。”
“十几里路,你天天跑?”
“跑不死。”
“你身体是铁打的?”
她不说话。
我走近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
我停住。
“桂兰,”我轻声说,“你能不能别总觉得,什么事都只能你一个人扛?”
她抬起头,眼神很凶。
“我不一个人扛,谁替我扛?”
我说:“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夜里,我们都睡在沈家。她和她娘睡里屋,我和小满睡外间。半夜我醒了,听见里屋有低低的说话声。
吴秀凤说:“桂兰,明山这孩子不错。”
沈桂兰没吭声。
她娘又说:“你别总拿刺扎人。人心也是肉长的,扎多了会疼。”
过了很久,沈桂兰才说:“娘,我怕。”
就这三个字。
我躺在外间,心里像被谁捏了一把。
原来她会怕。
她不是天生的母老虎。
她只是怕自己一软,身后的人就没人护了。
第二天,我带小满先回青石岭,又跟我娘说了接人的事。
我娘果然不乐意。
“她娘摔了,咱帮着送点粮送点柴就是了,接到家里算咋回事?咱家三间屋,哪住得下?再说小满一个大小伙子,住这边,人家不说闲话?”
我说:“娘,她嫁来之前,我答应过。”
我娘把手里的葱往案板上一摔。
“你答应!你啥都答应!你有没有想过你娘?我守寡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你成家,你刚娶媳妇,就要把丈母娘和小舅子都接来。外人咋看?说我周家娶不起媳妇,倒插门了?”
我心里也急,可我知道不能吵。
“娘,外人咋看,能给咱烧饭还是能给咱养老?”
我娘眼圈红了。
“你现在为她顶撞我。”
这句话最重。
我沉默了。
院子里,小满站在墙角,低着头,像知道自己是麻烦。他不会说话,只把那双冻红的手藏进袖子里。
我看见了,心里难受。
我娘也看见了。
她嘴硬,转过脸去。
沈桂兰是下午回来的。
她背着一袋玉米面,手里提着药包,脸上风尘仆仆。刚进院,就察觉气氛不对。
我娘在灶房剁菜,声音剁得很响。
沈桂兰放下东西,洗了手,走到灶房门口。
“娘,您别为难。我娘那边我自己照顾。小满今天给您添麻烦了,等会儿我就带他回去。”
小满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
我刚想说话,我娘忽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你带他走?你们姐弟俩当我周家是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沈桂兰愣住。
我也愣住。
我娘转身,眼圈还红着,嗓门却硬了起来。
“西屋空着,收拾出来给你娘住。小满跟明山睡堂屋。你娘脚好了再说。”
沈桂兰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娘又说:“别傻站着。去把你娘接来。被子我晒了两床,晚上冷。”
沈桂兰喉咙动了动。
“娘……”
她只叫了这一声,声音就哑了。
我娘背过身,继续剁菜。
“我不是为你。我是怕我儿子半夜又跑灶房冻死。”
我脸一热。
沈桂兰猛地看向我。
我娘知道了。
全家都静了一下。
我娘头也不回地骂:“你们俩以为我瞎?新婚第二天灶房柴草窝压成那样,我看不出来?我懒得说罢了。”
沈桂兰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她平时再凶,这会儿也说不出话。
我娘叹了口气:“桂兰,娘年纪大,不懂你心里那些疙瘩。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你要跟明山慢慢过,就好好过。你要心里有怕,就说,别动不动拿巴掌解决。”
沈桂兰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娘,对不起。”
我娘摆手:“行了,去接人。天黑路不好走。”
那天傍晚,我和沈桂兰一起去接她娘。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周明山。”
“嗯?”
“你娘不坏。”
“我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对她冲。”
“我也知道。”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草沟里。
“那晚我打你……也不是故意要伤你。”
我说:“幸亏你没打着。”
她瞪我:“打着了你想咋?”
“打着了就肿半边脸,第二天说磕门框上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板起脸。
“你这人真没骨气。”
我说:“在你面前,骨气少一点也没啥。”
她走在前头,耳朵又红了。
吴秀凤和小满就这样住进了我家。
刚开始,村里闲话更多了。
有人说我娶了个媳妇,还白搭半个沈家。有人说沈桂兰厉害,刚进门就把娘家人塞婆家。还有人当着我的面笑:“明山,你这不是娶媳妇,是请了个掌柜的回来。”
我一般不理。
沈桂兰却忍不了。
有一次,她在井台边洗衣裳,两个妇女蹲在旁边嚼舌根。
“你说周家老太也是可怜,儿子被媳妇迷住了,连亲娘都不顾了。”
“谁让人家是母老虎呢?谁敢惹?”
沈桂兰把湿衣裳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那两个妇女立刻闭嘴。
我正担心她要骂,没想到她只是端起盆,走到她们面前。
“你们说我可以,别带我娘,也别带我婆婆。”她说,“我娘脚伤了,我接来养。等她好了,她走不走,我听她的,也听我婆婆的。周家事,还轮不到你们替我婆婆委屈。”
那两个妇女脸上挂不住。
“哟,说两句还不行?”
沈桂兰盯着她们:“行。你们说,我也能说。你们要是觉得闲话能当饭吃,我天天去你家门口说,包你们一年不缺粮。”
旁边有人笑出声。
两个妇女灰溜溜走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端盆回家。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手上,她的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我娘给沈桂兰夹了一块鸡蛋。
“今天井台边的事,我听说了。”
沈桂兰停住筷子。
我娘说:“骂得不算难听。”
沈桂兰一愣。
我娘又补了一句:“下回别端着盆去,水沉。”
沈桂兰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住。
家里的日子慢慢顺起来。
吴秀凤脚伤好了以后,本来要带小满回枣树湾。可我娘不让,说冬天路滑,等开春再走。开春后,她又说西屋住都住暖了,回去还得重新盘炕,不如留下。
最后,沈家那两间破屋锁了门,吴秀凤和小满就在我家住下了。
小满很勤快。
他不会说话,但眼里有活。院子脏了,他扫;牛饿了,他喂;我做木活,他就在旁边递钉子、扶木板。他手巧,看我打了几回小板凳,自己也能比画着做。
我教他刨木头。
他学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还咧着嘴笑。
沈桂兰站在门口看,眼里亮亮的。
“他以前从没这么高兴过。”她说。
我说:“小满有手艺,以后饿不着。”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晚上,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她的事。
那时候我们还是分两床被子睡。
她躺在里头,声音低低的。
“我爹没了以后,村里有个姓田的来提亲。他四十多,死了媳妇,有三个孩子。他说愿意给我娘二十斤白面,只要我嫁过去。”
我没出声。
她继续说:“我娘不答应,他就到处说我眼高,说我迟早没人要。后来有一次我去河边洗衣裳,他从后头拽我。我拿石头砸破了他的头。”
我手指一下攥紧。
她像怕我误会,立刻说:“我没吃亏。”
“我知道。”
“从那以后,他们就说我是母老虎。说我这种女人,男人沾上就倒霉。”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可我听得心疼。
我转过身,看着她背影。
“桂兰。”
“干啥?”
“你那晚打我,是不是因为怕我也跟他一样?”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我不是怕你。”
我没拆穿。
她又说:“我就是不习惯有人靠太近。”
我说:“那我离远点。”
“也不用太远。”她声音更低,“太远了……不像夫妻。”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说完,自己也僵住了,像后悔。
我慢慢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没动。
中间还是隔着一条缝。
可那条缝,比前些天窄了。
日子过到腊月,青石岭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早上院子白得刺眼。我起床时,发现沈桂兰已经在扫雪。她穿着厚棉袄,鼻尖冻红了,一扫帚一扫帚把雪推到墙根。
我过去抢扫帚。
“你回屋。”
她不放:“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手都冻红了。”
“冻红又不会掉。”
我干脆握住她的手。
她浑身一僵。
我立刻松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周明山。”
“嗯。”
“你别总像碰烫锅似的。”
我愣了愣。
她把扫帚塞给我,扭头进灶房。
“我去做饭。”
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
我娘看见,故意咳了一声:“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沈桂兰脸一红:“鸡蛋快坏了。”
我娘笑:“行,坏得好。”
全家都笑。
沈桂兰瞪我一眼,意思是你敢笑试试。
我硬是憋住,差点把粥呛出来。
可真正让我们跨过那道坎的,不是雪,也不是鸡蛋,而是一场火。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去邻村给人送一张八仙桌,天黑才往回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我家方向冒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
到院门口时,灶房的草棚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屋檐,噼里啪啦响。小满站在院子里急得啊啊叫,吴秀凤和我娘被人扶在外头,脸都吓白了。
我没看见沈桂兰。
我一把抓住小满:“你姐呢?”
小满指着灶房,眼泪直掉。
我脑子轰的一声。
刚要往里冲,火里冲出一个人。
沈桂兰用湿棉被裹着头,怀里抱着我娘的药罐和一包粮票,身后还拖着半袋没烧着的白面。她脸上全是灰,头发烧焦了一缕,胳膊上被火星烫出几个泡。
我冲过去抱住她。
“你疯了?东西不要就不要了!”
她被我吼得一愣,随即也吼回来:“你娘的药在里头!白面也在里头!不要了今晚吃啥?”
“吃雪也比你烧死强!”
我这话喊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桂兰怔怔看着我。
我气得手都抖,抓着她胳膊看伤。她想抽回去,我死死握着。
“疼不疼?”
她嘴硬:“不疼。”
“都起泡了还不疼?”
她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是被我吼出来的那种红。
她低声说:“周明山,你凶我。”
我一下哑了。
围观的人还在帮着扑火,雪地里乱成一团。可我只看见她脸上的灰和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把声音放低:“我不是凶你。我是怕。”
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我说:“我怕你出事。”
她的嘴唇抿紧了。
火最后被扑灭,灶房烧塌半边,好在人都没事。
那晚,全家挤在堂屋吃冷馒头。
我娘看着沈桂兰胳膊上的烫伤,掉了眼泪。
“药没了能再买,面没了能再借。你冲进去干啥?你要是有个好歹,明山咋办?”
沈桂兰低着头,难得没顶嘴。
小满拿来药膏,蹲在她旁边,眼巴巴看着。
我给她上药。
她疼得手指蜷了一下,却没躲。
我轻轻吹了吹伤口。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刺。
晚上,我们回屋。
灶房不能睡了,也没地方让我躲。
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脱棉袄。
我把被子铺好,仍旧把两床被子分开。
她看着那条缝,忽然说:“周明山。”
“嗯。”
“今晚别分被子了。”
我手一顿。
屋里很安静。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压断树枝,发出轻轻一响。
我没敢立刻动。
她瞪我:“你聋了?”
我说:“我怕你后悔。”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
她把受伤的胳膊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揪着棉袄角。那个人人嘴里的母老虎,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
“那晚我打你,是我不对。”她说,“可我真怕。我怕男人一靠近,就不是人了。我怕我喊也没人听。我怕我嫁错了,连我娘和小满都护不住。”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
“可这几个月,你没逼我。你接了我娘和小满,也没嫌他们。今天你吼我,我一开始生气,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心疼那点东西,你是心疼我。”
我喉咙发紧。
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说:“我沈桂兰不是没良心的人。谁把我当人,我心里有数。”
我坐到她身边,没有碰她。
“桂兰,你不用拿这个报答我。”
她眼睛又瞪起来:“谁报答你了?”
我闭嘴。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抓住我的袖口。
那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我愿意。”她说。
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我伸手抱住她时,她还是僵了一下。
我停住。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闷声说:“别停。”
我眼眶一热。
那一夜,没有她扬手打我的巴掌,也没有她握剪刀的防备。
只有窗外的雪、烧过的灶房味,还有她小心翼翼靠近我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起了。
炕边放着一碗热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在院子里指挥小满和我一起清理灶房。
我娘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看我们忙。
邻居过来看热闹,笑着问:“桂兰,昨晚没把明山踹下炕吧?”
沈桂兰抬头,手里拿着铁锹。
“我自家男人,我踹他干啥?”
那邻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了。
我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当着外人这样说过。
自家男人。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热了一整天。
过了年,我们开始重新搭灶房。
我做木梁,小满打下手,沈桂兰和我娘、吴秀凤负责做饭、递砖。家里虽然挤,活虽然累,可人心慢慢齐了。
村里人还是会说闲话。
但说得少了。
因为他们发现,沈桂兰进周家后,周家没鸡飞狗跳,反倒越过越像样。
我娘的腰疼,她记得烧艾草水给她敷。
吴秀凤咳嗽,我娘会半夜起来看看药熬好了没。
小满跟着我学木工,半年后能独自打一只小板凳,拿到集上卖了三块钱。他把钱攥在手里,回来全塞给沈桂兰。
沈桂兰没要。
她把钱塞回小满口袋,眼睛红着说:“这是你自己挣的,留着。”
小满急得比画。
我看懂了,他是想给家里买盐和煤油。
沈桂兰背过身,抹了把眼睛。
我说:“那就让他买。小满是家里人,也该让他出份力。”
沈桂兰看着我,点了点头。
小满高兴得跑出门,差点绊倒。
那年夏天,分田到户的风彻底刮到我们这边。
我家分了地,也分了责任。地不算多,但够一家人忙。沈桂兰干活仍旧猛,我拦都拦不住。
她割麦子像不要命,弯腰一上午不直身。
我夺她镰刀。
“歇会儿。”
她说:“太阳落山前得割完东边那块。”
“割不完明天割。”
“明天有明天的活。”
“活是干不完的。”
她瞪我:“你现在倒会偷懒。”
我把镰刀背到身后:“我不是偷懒,我是怕你又把自己当牲口使。”
她脸沉下来。
“周明山,你别以为跟我睡一个被窝,就能管我。”
我也急了:“我是你男人,我不管谁管?”
这话喊出来,她愣住。
我也愣住。
地头上还有几个干活的人,全看过来。
沈桂兰脸涨红,抓起一把麦穗就朝我砸。
“你小点声!”
我压低声音:“那你歇不歇?”
“不歇。”
“行。”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你不歇,我也不割。咱俩都晒着。”
她气得咬牙:“你耍赖?”
“跟你学的。”
她盯了我半天,忽然笑骂:“没出息。”
但她到底坐到了田埂上。
我从布袋里拿出水壶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忽然说:“以前我爹在的时候,他也这么管我。”
我没接话。
她看着金黄的麦地,声音轻了些。
“我爹说,女孩子别把自己活成牛。我那时候嫌他啰嗦。后来他没了,我就真把自己活成牛了。”
我坐在她旁边。
风吹过麦田,麦芒蹭着裤腿,沙沙响。
她把水壶递还给我。
“以后你管吧。”她说,“但你别管太狠,我不习惯。”
我笑:“慢慢管。”
她踢我一下:“给你点脸,你还真上房。”
这种日子,粗糙,却有滋味。
我们吵架,也和好。
有时候她脾气上来,三天不理我。我就给她修锄头柄,帮她洗脚盆,晚上装作不小心碰她手。她一开始甩开,第二回甩得轻些,第三回就不甩了。
她嘴上还硬。
“周明山,你烦不烦?”
我说:“烦也得跟你过。”
她背过身,肩膀轻轻动。
我知道她在笑。
1985年春,沈桂兰怀孕了。
消息是乡卫生员说的。
她从卫生所回来,一路没吭声。进院后,她把我拉到屋里,关上门。
“周明山。”她表情严肃得像要打架,“我有了。”
我手里的木尺掉到地上。
“有啥?”
她瞪我:“你说有啥?”
我反应过来,心跳得像敲鼓。
“真的?”
“卫生员说的,还能假?”
我傻笑起来。
她看我笑,自己也想笑,又强忍着板脸。
“先说好,生男生女都一样。你要敢学别人重男轻女,我连你带孩子一起收拾。”
我连忙点头:“一样,一样。”
她又说:“还有,我娘和小满不能因为孩子来了就被挤出去。”
“不会。”
“还有,我怀着也能干活,你别把我当瓷碗供着。”
“这个不行。”我立刻说,“重活你不能干。”
她眉毛竖起来。
“我刚说啥?”
“你说能干活。”我说,“但我没答应。”
她气得抬手要打我。
我本能地一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俩都怔住了。
那动作,一下把我拉回新婚夜。
她也想到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眼神有点慌。
“我不是……”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打我,我也知道轻重。”
她鼻子一酸,嘴上却硬:“谁说我轻?我想打重也能打重。”
我笑:“那等孩子生了再打,现在省点劲。”
她终于笑出来。
孩子出生在腊月。
是个女儿。
我娘一开始有点失落,但看到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又喜欢得不行。沈桂兰躺在炕上,虚得说话都轻,却一直盯着我。
“女儿。”她说。
“我看见了。”
“你不失望?”
“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眼里有泪:“真的?”
我把孩子抱到她身边。
“像你,好看。”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刚出生像小猴子,好看啥。”
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摸着孩子的脸。
我们给女儿取名周晓梅。
梅花的梅。
沈桂兰说,冬天生的,得有点耐寒的命。
有了孩子后,她变了不少。
不是脾气变软了,是心里多了牵挂。她抱孩子时很笨,怕手重,整个人僵得厉害。我娘教她,她还不服气。
“我连百斤麻袋都扛过,还抱不了几斤的娃?”
话是这么说,孩子一哭,她急得额头冒汗。
有一回晓梅半夜哭,她怎么哄都不行,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是不是嫌我?我抱她她咋还哭?”
我迷迷糊糊接过孩子,拍了几下,孩子竟然慢慢停了。
沈桂兰坐在炕上,脸黑得吓人。
“她跟你亲。”
我听出不对,赶紧把孩子塞回她怀里。
“不是,她刚才哭累了。”
她低头看孩子,小声说:“我不会当娘。”
我心一软。
“谁天生会?你看我像会当爹的吗?”
她抬头看我:“你傻乎乎的,孩子不怕你。”
我笑:“那你以后也傻点。”
她白我一眼:“滚。”
可从那以后,她抱孩子时会哼歌了。
她唱得不好,调子总跑。晓梅却爱听,一听就不哭。
吴秀凤说:“桂兰小时候也爱听她爹唱这个。”
沈桂兰低着头,轻轻晃着孩子。
我看见她眼里有光。
1987年,小满十七岁那年烧坏的嗓子当然没好,但他的木工手艺越来越稳。
我带他去集上摆摊,他做的小板凳、小木盒卖得不错。有人见他不会说话,故意压价,还拿东西挑刺。
小满急得脸红,却说不出。
沈桂兰知道后,第二次赶集非要跟着。
那人又来了,拿着小木盒翻来覆去:“哑巴做的东西,谁知道结不结实?便宜点,两毛。”
沈桂兰走过去,把木盒从他手里拿回来。
“不卖。”
那人笑:“哟,母老虎又来了?”
沈桂兰把木盒放回摊上,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周围吵闹。
“我弟不会说话,不代表他好欺负。他做的东西,榫卯严实,木料干净,值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嫌贵可以走,别拿他的短处当刀子。”
围观的人多了。
那人脸上挂不住:“说两句咋了?他本来就是哑巴。”
沈桂兰眼神冷下来。
我怕她动手,刚要上前,她却抬手拦住我。
“他说不了话,我替他说。”她说,“人缺哪样,都不是给别人取笑的由头。你今天少给两毛,占不了便宜,只显得你心穷。”
这话一出,旁边卖菜的大娘先开口:“说得好。”
那男人讪讪走了。
小满站在摊后,眼睛红了。
沈桂兰转身拍了拍他的肩:“哭啥?把眼泪憋回去,手艺人靠手吃饭,不靠别人嘴里讨饭。”
小满用力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说:“今天没打人,长进了。”
她横我一眼:“我以前很爱打人?”
我没敢答。
她却自己笑了:“其实刚才我真想给他一巴掌。”
“咋忍住了?”
她看着前头的小满。
“我得让小满知道,不是每次受委屈都只能靠打回去。人站稳了,话也能有力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刚嫁来时更厉害了。
以前她的厉害,是刺。
现在她的厉害,像梁。
撑得住自己,也撑得住家。
日子一年年过。
晓梅会走路,会喊娘,会抱着沈桂兰的腿撒娇。沈桂兰嘴上嫌她黏人,手却总护着她。
我娘身体越来越差,腿脚不利索。沈桂兰每天给她泡脚,揉膝盖。有时我娘疼得脾气不好,骂两句难听的,她也不顶。
我问她:“你现在咋这么能忍?”
她说:“娘是疼糊涂了,不是欺负我。这个我分得清。”
我说:“你以前可不一定分。”
她瞪我:“你是不是想翻旧账?”
我赶紧闭嘴。
她又叹气:“我以前身后没人,所以一点亏都不能吃。现在有你,有娘,有我娘,有小满,有晓梅。我不怕了,就不必时时把牙亮出来。”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推我:“木头?”
我握住她的手。
“桂兰,你这样挺好。”
她不自在地抽了抽,没抽出来。
“肉麻。”
1990年,我们攒钱把东屋翻修了。
那是我和小满接的一个大活,给乡粮站打一批柜子。忙了两个多月,挣了不少。小满拿出自己的那份钱,说要给家里盖屋。
吴秀凤心疼儿子,不肯。
小满急得比画,最后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是家人。
沈桂兰看到那四个字,蹲在院子里哭了。
她很少哭。
那次哭得一点声也没有,只拿袖子挡着脸。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背。
她哽咽着说:“周明山,我以前总怕我嫁了,小满就没家了。”
我说:“他一直有。”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你也有。”
她眼泪掉得更凶。
那年秋天,东屋盖好了,小满有了自己的木工间。门上挂着一块我给他刻的木牌:小满木作。
沈桂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说:“我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我说:“他会高兴你没白扛这些年。”
她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扛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忙着摆工具的小满。
“后来不是了。”
1993年,我娘走了。
不是突然走的,她病了半年,熬到秋天,闭眼前把我和沈桂兰叫到跟前。
我娘握着沈桂兰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
“桂兰啊,娘以前怕你,后来才知道,咱家是靠你这把硬骨头撑着。明山脾气软,你往后多看着他。”
沈桂兰跪在炕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您别说了。”
我娘笑了笑:“你看,我还没见过你哭成这样。谁说你是母老虎?你就是嘴硬。”
沈桂兰把我娘的手贴到脸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娘又看我:“明山,你爹走得早,娘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你。现在放心了。你娶桂兰,娶对了。”
说完这句话,她当天夜里就走了。
办丧事时,沈桂兰忙前忙后,披麻戴孝,守灵三夜没合眼。有人来吊唁,说几句场面话,她都稳稳接着。
可出殡那天,棺木抬出门,她突然腿一软。
我扶住她。
她抓着我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周明山,娘走了。”
我说:“我在。”
她摇头,泪水糊了满脸:“我知道你在。可娘走了,我心里空。”
那一刻,我想起她新婚夜扬手打我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把自己裹成刺猬,谁靠近就扎谁。
如今她终于会在我面前说疼,说空,说怕。
我抱住她。
村里那么多人看着,她没有推开我。
丧事过后,她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没力气,整个人像被抽空。我给她熬粥,她嫌淡。我给她煎药,她嫌苦。她躺在炕上还想指挥小满摆木料,被我凶了一顿。
“你再管,我就把门锁了。”
她瞪我:“你敢。”
我真拿了锁。
她气得拿枕头砸我,砸完自己先笑了。
“周明山,你现在胆肥了。”
我坐到炕边,给她掖被角。
“被你练出来的。”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也老了。”
我说:“你不也老了?”
她立刻收手:“我哪里老?”
我赶紧改口:“不老,还是枣树湾第一好看。”
她哼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当年新婚夜,我要是真打着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看着她。
这事过去十年,她第一次主动提起。
我说:“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她眼睛有点红:“那时候我真不是好媳妇。”
我握住她的手。
“你那时候是被吓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后来想过,要是那晚你骂我、打我,或者硬来,我这辈子可能真就不信男人了。”
我说:“所以你得谢我。”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不经夸。”
这一巴掌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1998年,晓梅考上了县里的师范。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沈桂兰正蹲在院里择豆角。晓梅扑过去,差点把一盆豆角撞翻。
“娘,我考上了!”
沈桂兰拿过通知书,看了半天,其实她有些字认不全。
她抬头问我:“真考上了?”
我点头:“真考上了。”
她一下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
然后她又板起脸对晓梅说:“去了县里,好好念书。别学人家乱花钱,也别让人欺负。谁欺负你,你先讲理,讲不通再回来告诉娘。”
晓梅笑:“娘,我又不是去打架。”
沈桂兰说:“那也不能当软柿子。”
晓梅抱住她:“我知道。娘,你年轻时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晓梅看我:“爹,你说。”
我笑:“你娘年轻时,隔壁三个村都怕。”
沈桂兰抬手就要打我。
晓梅拍手:“真的呀?”
沈桂兰瞪我,却没真打。
晚上,晓梅收拾行李,翻出一件旧红袄。
那是沈桂兰嫁来时穿的,压在樟木箱底多年,颜色旧了,袖口磨白了。
晓梅好奇:“娘,这衣裳真好看。”
沈桂兰拿过去,摸了摸布料。
我看见她眼神软下来。
“这是我嫁你爹那天穿的。”
晓梅笑嘻嘻问:“爹那天高兴不?”
我说:“高兴,也害怕。”
“怕啥?”
我还没回答,沈桂兰先把红袄叠好,塞回箱子。
“他怕我揍他。”
晓梅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笑。
沈桂兰看着我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后来晓梅放假回来,常缠着我们讲年轻时的事。她问:“娘,你为啥会嫁给我爹?”
沈桂兰正在擀面,擀面杖停了停。
“因为你爹傻。”
“咋傻?”
“别人都躲我,他偏往前凑。”
晓梅又问我:“爹,那你为啥非娶我娘?”
我看了一眼沈桂兰。
她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竖着。
我说:“因为你娘是个好人。她的凶,是拿来护人的,不是拿来害人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桂兰低头擀面,擀了半天,忽然说:“面粉进眼了。”
晓梅偷偷冲我笑。
2003年,小满结婚了。
姑娘是邻村的,叫何莲,腿有点跛,但性子好,会做衣裳。两个人是在集上认识的。何莲买小满做的木盒,见他不会说话,也不嫌弃,还拿纸笔跟他慢慢写。
小满第一次把何莲带回家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沈桂兰比他还紧张。
她把屋里屋外扫了三遍,饭做了一大桌。何莲进门,她盯着人家看,眼神太直,把姑娘看得低下了头。
我偷偷拽她袖子。
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太凶?”
我差点笑出来:“你知道就好。”
吃饭时,沈桂兰给何莲夹菜,硬邦邦地说:“多吃点。小满不会说话,但心不坏。他要是哪里让你受委屈,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何莲愣了愣,随即笑了。
“姐,我知道他好。”
小满低着头,脸红得像炭火。
婚礼那天,沈桂兰哭得比吴秀凤还厉害。
她躲到灶房抹眼泪,被我撞见。
我说:“咋哭成这样?小满娶媳妇是好事。”
她哽咽:“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就是觉得我总算对得起我爹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用围裙擦眼睛。
“也对得起你自己。”
她抬头瞪我:“别在这儿惹我哭。”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外面鞭炮响得震天,屋里却很静。
她靠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周明山,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这话该我说。”
她抬头:“你说啥?”
“娶了你,我家才像个家。娘走之前不是说了,我娶对了。”
她眼圈又红了,嘴上却骂:“你今天非要招我是不是?”
我笑着躲开。
她抬手追着我打,灶房外头一群孩子看见,笑着喊:“舅妈又打舅舅啦!”
沈桂兰脸一红,叉腰骂:“去去去,小孩子懂啥!”
那些孩子跑远了,笑声撒了一院子。
日子走到后来,人慢慢都老了。
吴秀凤九十岁那年,在睡梦里走的。走得很安稳。她临走前几天,还拉着我的手说:“明山啊,桂兰命硬,也命苦。你护了她半辈子,我替她爹谢谢你。”
我说:“娘,别这么说。是她护了我们半辈子。”
吴秀凤笑着点头。
办完她的后事,沈桂兰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一坐就是半天。
那时候我们已经搬进了新盖的砖房。小满一家住在隔壁,晓梅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嫁得不远,常回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不是石榴,也不是槐树。
那枣树是沈桂兰从枣树湾老屋门口挖来的小苗。她说,娘家总得有点东西跟着她。
枣树一年年长大,秋天结满小红枣。她总说酸,摘的时候却比谁都勤。
吴秀凤走后,她常坐在树下。
我给她端茶,她接过去,半天没喝。
“周明山,我现在真成没娘的人了。”
我坐到她旁边。
“我也没娘好多年了。”
她看我一眼:“你这是安慰人?”
“不会安慰。”
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凶,谁都抢不走我在乎的人。后来才知道,人老了,走了,不是靠凶能拦住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上皱纹深,掌心还有年轻时干活留下的硬茧。
“拦不住走的人,就护好还在的人。”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话说得像个人。”
我也笑。
她反手握住我。
“周明山,你得比我晚走。”
我心里一酸:“凭啥?”
“凭我脾气不好,到了那边怕跟人吵架。你晚点去,给我收拾烂摊子。”
我说:“那你也得等我,别乱跑。”
她说:“我腿脚快,不一定等。”
我说:“那我拿着你那件红袄去找你。”
她愣了愣,骂我:“晦气。”
可她眼里有泪。
2010年以后,村里变了样。
土路修成水泥路,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晓梅的孩子也大了,叫我外公,叫沈桂兰外婆。小满的木作铺挂了新牌子,他儿子会在网上卖小家具,沈桂兰听不懂“网上”是啥,每次都问:“人都不来,咋买?”
小满用手机给她看订单。
她眯着眼瞧半天,说:“这小匣子里住了多少人?”
全家笑。
她也笑,笑完又说:“别笑我,我没读过几年书。”
晓梅抱着她胳膊:“娘,您会的比书上多。”
她嘴上嫌弃:“少哄我。”
可那天晚上,她把晓梅小时候的奖状全翻出来擦了一遍。
我知道,她高兴。
我们老了以后,晚上睡觉还是一个被窝。
她腿脚怕凉,我就先上炕,把被窝暖热。她每次都嫌我:“一把老骨头,还逞能。”
我说:“习惯了。”
她说:“你这人,年轻时傻,老了还傻。”
我问:“后悔嫁我没?”
她背对着我,半天不说话。
我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她闷声说:“后悔。”
我心一紧。
她又说:“后悔当年新婚夜没真打你一巴掌。”
我气笑了:“你还惦记这个?”
她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我。
“那一巴掌要是真打下去,你说不定就跑了。”
“我不跑。”
“你咋知道?”
“我这人认死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周明山。”
“嗯。”
“那晚你要是走了,我后来可能真就一个人硬到老了。”
我说:“幸亏我没走。”
她伸手摸摸我的下巴。
“这里,当年差点打着。”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打这儿了。”
她愣住。
我说:“从娶你那天起,就打进来了。”
她怔了半天,忽然骂:“老不正经。”
可她没有抽手。
去年冬天,晓梅带我们去县医院体检。
医生说我血压高,让我少吃咸。沈桂兰在旁边听得比谁都认真,回家就把咸菜坛子封了。
我急了:“我就这点爱好。”
她说:“爱好能当命?”
我说:“少吃点行不行?”
“不行。”
我小声嘟囔:“母老虎。”
她耳朵尖,立刻回头:“你说啥?”
我笑:“我说你管得好。”
她哼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清汤面,没放多少盐。我吃得没滋没味,她坐在对面盯着我,像看犯人。
“难吃?”她问。
“好吃。”
“骗人。”
“真好吃。”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是难吃。”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周明山,咱俩都老了。”
我说:“老就老,一起老的。”
她看着我,眼神软得不像从前那个会扬手打人的沈桂兰。
“我现在有时候想,当年别人都说我是母老虎,我也真把自己当母老虎。好像只有凶,才没人敢踩我。可后来你让我知道,人也能不靠凶活着。”
我摇头。
“不是我让你知道的。是你自己一点点放下的。”
她低头搓着手。
“放下不容易。”
“我知道。”
“可有人接着,才敢放。”
我心里热了热。
窗外起了风,枣树枝敲着玻璃,轻轻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说:“桂兰,你这辈子辛苦了。”
她白我一眼:“别说得我明天就走似的。”
我赶紧呸了两声。
她笑骂:“傻样。”
今年腊月,晓梅带着一家回来过年,小满一家也来了。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鞭炮,沈桂兰坐在堂屋里包饺子,还是那副指挥人的样子。
“晓梅,馅别放太多,煮烂了你吃?”
“小满,你擀皮别太厚,你姐夫牙口不好。”
我在旁边不服:“我牙口好着呢。”
她看我:“那你啃个核桃我看看。”
一屋子人笑。
小满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虽然一辈子不会说话,可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哑哑的,很暖。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闹着要听我们年轻时的事。
晓梅故意说:“娘,讲讲您新婚夜打我爹那段。”
我差点被茶呛着。
沈桂兰手里的瓜子停住,脸上难得有点挂不住。
“谁说我打他了?”
晓梅笑:“爹说的,说您扬手就要打,差点打着。”
沈桂兰瞪我。
我赶紧说:“我没说差点,我说没打着。”
大家笑得更厉害。
沈桂兰把瓜子往桌上一放,故作凶狠:“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拿我开涮。”
外孙女抱着她脖子:“外婆,您那时候为啥要打外公呀?”
屋里笑声慢慢小了。
这个问题,孩子问得天真。
沈桂兰却沉默了。
我刚想岔开,她却摆摆手。
她看着孩子,又看了看晓梅、小满,最后看向我。
“因为外婆那时候害怕。”她说,“外婆以前觉得,谁靠近我,谁就是要欺负我。你外公靠近我,我也怕,所以就想先打他。”
外孙女眨眨眼:“那外公疼吗?”
我笑:“没打着,不疼。”
沈桂兰看着我,声音轻了些:“可我后来知道,有些人靠近你,不是为了伤你,是想给你挡风。”
屋里没人说话。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灯光。
沈桂兰又说:“所以你们以后记住,不能随便欺负人,也别让自己一直像刺猬。真遇见对你好的人,要学着信一点。”
晓梅眼圈红了。
小满低下头,悄悄擦眼睛。
我看着沈桂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真快。
快得像一场雪,一眨眼就落满头。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我和沈桂兰回屋。
她翻出那件旧红袄,放在膝上摸了摸。
“你咋又翻它?”
她说:“今天想起来了。”
红袄已经旧得不能穿了,布料发硬,袖口有补丁。可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坐到她旁边。
她忽然说:“周明山,你当年娶我,亏不亏?”
我说:“赚大了。”
她笑:“我脾气这么差。”
“差是差点。”
她抬手。
我立刻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很多年前那个新婚夜。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手落到我脸上。
不是打。
是摸。
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一点面粉味。
“现在不打你了。”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问:“舍不得?”
她嘴硬:“怕你散架。”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桂兰。”
“嗯。”
“下辈子还当母老虎不?”
她想了想,说:“当。可我下辈子早点遇见你,就少凶几年。”
我鼻子一酸。
“那我也早点去枣树湾找你。”
她靠到我肩上,轻声说:“记住了,别让我等太久。”
窗外,枣树枝上挂着雪。
屋里炉火烧得很旺。
我搂着她,想起1983年那个冬天,想起我娶了隔壁村人人都怕的母老虎,想起新婚夜刚钻进被窝,她扬手就要打我。
那一巴掌终究没落到我脸上。
却把我这一辈子,打进了她的命里。
也把她这一辈子,打进了我的心里。
别人问我,娶沈桂兰这样的女人怕不怕。
年轻时我不好意思说。
现在老了,我敢说了。
怕过。
可我更怕那年没娶她。
因为没有她,周家不会有后来的热闹,不会有小满的木作铺,不会有晓梅读书出门又带着孩子回来,不会有这一院子的笑声和饭香。
更不会有今晚这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靠在我肩上,嘴里还硬邦邦地说:
“周明山,明早少放盐,听见没?”
我笑着答应。
“听见了。”
她闭上眼,手还攥着我的袖口。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在夜里拉住我,别别扭扭地说,今晚别分被子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安稳得很。
沈桂兰,枣树湾的母老虎。
我的媳妇。
我这一生最疼、最敬、最不后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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