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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清和 智本社社长
英伟达在干什么?
它试图为AI产业链融资。2026年8月,英伟达联合Apollo、BlackRock、Blackstone、Brookfield、高盛和KKR,拟建立融资平台,长期撬动超过5000亿美元第三方资金。
它为上游托底。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英伟达采购承诺从上一季度的1190亿美元升至2790亿美元,主要增量来自存储。
它还向下游注入信用。数据显示,截至7月26日,英伟达应收账款631亿美元,应付账款151亿美元,差额480亿美元。销售回款天数由上一季度的45天升至60天。公司披露,对部分投资级客户提供90天至一年的付款期限,以配合大型数据中心建设。这一操作与中国大厂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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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游存储厂商承诺高价采购和需求扩张,对下游云厂商提供照付不议和最低收入承诺,英伟达为此牺牲部分利润率。公司预计毛利率将从二季度的75%降至四季度的71%—72%,之后随着已执行提价生效,回到72%—73%。
具体事件:英伟达为SB Energy俄亥俄州项目提供分阶段生效的担保,最大名义敞口1050亿美元;购买联发科发行的35亿美元可转债,合作范围覆盖云端AI、端侧计算和汽车。
英伟达像是一个AI产业链的组织者和“准央行”。它正在利用自己的信用为产业链创造流动性,将融资信用传递给供应商、AI实验室、云厂商和数据中心项目;同时,它提供长期订单、信用和技术标准,提高产业链的稳定性。
不过,市场一直为英伟达的“循环融资”和过度担保感到担忧。
问题来了,这样的英伟达,更强大还是更脆弱?这样的AI产业链,更安全还是更危险?
本文将黄仁勋与杨小凯联系起来,从理论上探索全球AI产业链极致分工下的脆弱与反脆弱、外部化与内部化。
本文逻辑
一、分工的悖论:效率深化与单点脆弱
二、边界的选择:市场交易与内部组织
三、治理的演进:风险内化与分工深化
【正文8000字,阅读时间20',感谢分享】
分工的悖论:效率深化与单点脆弱
首先我们要从亚当·斯密讲起。
斯密在《国富论》第三章中提出,分工受到市场范围的限制。市场规模太小,分工难以精细化。为什么要来大城市找工作?大城市分工精细,形成很多彼此交易的工作岗位。如果想找一份搬运工作,不能去小村庄,小村庄的市场规模养不活一个搬运工。
反过来,在控制其他条件的情况下,市场规模越大,分工越精细,技术越先进。
斯密举例说,伦敦与爱丁堡之间的海运和河运成本比陆运低得多,拓展了市场范围,因此沿海和通航河流地区能够服务更大的市场,也更早形成精细分工。
大航海把全球连接成一个最大的市场。这个全球市场将专业分工推至极限。以全球AI产业链为例,从EDA、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光刻、先进封装、HBM,到互联、服务器、数据中心和云服务,每个环节都由来自不同国家的高度专业化企业承担。
但是,更大市场不一定带来更多供应商。相反,市场越大,专业分工越强,可替代供应商反而越少。在一个分工精细的全球产业链中,每一个关键环节的固定成本极高、学习成本极高、进入壁垒极高。市场扩张奖励最领先的几家供应商扩大规模,同时容易排斥新进入者,结果是关键节点只剩一家或几家企业。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25年的研究显示,先进光刻、先进AI芯片制造和AI计算GPU三个环节,最大供应商的全球份额均超过80%;HBM则由SK海力士、三星和美光三家占据超过60%。OECD另一项研究估计,台积电占全球先进逻辑芯片产量的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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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这就出现了我之前文章提出的全球AI产业链悖论:市场规模巨大,分工极深,单点脆弱也极高。
节点的脆弱性,主要指高度集中、不可替代、库存不足和恢复周期长同时出现。分工越细,节点就越多;不可替代的节点越多,单点脆弱也就分布得越广。
例如阿斯麦与蔡司。阿斯麦是全球唯一能够批量供应先进EUV设备的企业,但它高度依赖唯一的关键光学供应商德国蔡司。阿斯麦也承认,如果蔡司长期无法供应光学系统,公司事实上将无法继续经营。
企业该如何控制风险?压缩分工,自建供应链?
阿斯麦的应对方式不是降低专业分工,而是选择性内部化。
什么意思?阿斯麦收购光源企业Cymer、电子束检测企业HMI和光学模块企业Berliner Glas;同时持有德国蔡司的24.9%权益,并支持其研发和资本开支。
同样,今天的英伟达也面临全球AI产业链极致分工带来的脆弱性风险。
英伟达采取的策略更多元,它没有收购台积电或存储厂商,而是为上游提供现金流和技术支持、为下游注入信用,即以长期采购、产能承诺和联合开发锁定上游;以延长账期、最低收入承诺、股权投资和担保稳定下游。
具体来说:
其一,市场缺钱,英伟达通过自己的信用为AI产业链融资。
如果美国几家科技公司把过去十年的利润花掉了(假设整体储蓄不足),没有这笔巨额投资建设算力中心,很难想象,今天的AI会变成什么样子。尽管如此,今年AI依然需要大规模借钱融资。如今美国长债收益率居高不下,说明AI的私人融资对政府融资产生了挤出效应。如果不是主要国家管控债务能力增强,这次AI融资推高利率,足以引发一场政府债务危机。
在高利率之下,AI融资成本高、风险大,怎么办?看谁有钱,谁有钱,谁担保。云厂商的巨额利润通过资本开支输送给了半导体厂商,英伟达将这笔巨额收入转化为AI产业链信用资产,与金融机构合作,为AI产业链注入流动性。英伟达与Apollo、BlackRock、Blackstone、Brookfield、高盛和KKR合作,计划长期动员超过5000亿美元第三方资金建设AI基础设施。
其二,英伟达用现金为上游托底。
去年下半年开始,存储芯片持续大涨;到今年下半年,价格涨到云厂商难以承受。市场开始担心AI投入的可持续性,这导致存储芯片股价回调。不过,英伟达提高对存储厂商的采购承诺,以支持存储厂商继续扩张产能。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英伟达的采购承诺从上一季度的1190亿美元升至2790亿美元,主要增量来自存储。
其三,英伟达将自己的信用注入下游。
具体怎么做?
首先是为AI云厂商提供收入保障。英伟达对上游存储厂商承诺高价采购和需求扩张,对下游云厂商提供照付不议和最低收入承诺,为此牺牲部分利润率。公司预计毛利率将从二季度的75%降至四季度的71%—72%,之后随着已执行提价生效,回到72%—73%。
其次是为数据中心建设提供融资担保。英伟达为SB Energy俄亥俄州项目提供分阶段生效的担保,最大名义敞口1050亿美元。
第三是采购债券为合作商提供融资与计算合作。英伟达购买联发科发行的35亿美元可转债,合作范围覆盖云端AI、端侧计算和汽车。
第四是大规模投资AI生态。9月3日,黄仁勋宣布,英伟达已同意以129.3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全球最大的AI开源社区与平台Hugging Face。后者是全球最大的AI模型、数据集和应用仓库,目前汇聚了超过1800万名开发者,分享了超300万个模型、50万个数据集和100万个应用。如果加上该项目,英伟达股权投资超过1000亿美元,其中接近500亿美元投向前沿AI实验室。
第五,向客户延长账期。部分投资级客户获得90天至一年的付款期限,以配合大型数据中心建设。前五大客户占应收账款约70%。
数据显示,截至7月26日,英伟达应收账款631亿美元,应付账款151亿美元,差额480亿美元。销售回款天数由上一季度的45天升至60天。
中国大厂的应付账款远大于应收账款,账期不断延长,持续向供应链融资。英伟达的操作相反,应收账款远大于应付账款,延长客户回款期限,为产业链注入信用。我将发布一份专业报告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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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当前,AI处于技术革命周期中的高回报阶段,控制关键单点的企业掌握了强大的议价权,他们乘机大幅度提价。这就是上面讲的单点脆弱风险。而在极致分工的AI产业链中,单点分布广泛,其中英伟达和三大存储厂商是最具议价能力的企业,台积电、阿斯麦和部分设备、材料厂商也掌握议价权。今年以来,AI产业链上游价格大涨,但是下游token价格快速下跌。AI革命如何进行下去,是一个问题。我之前说过,如果产能不释放,AI革命是没办法进行下去的。这就是单点脆弱的风险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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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单点完全掌控定价权的极端阶段,同时组织技术、订单、产能和信用,以平衡整个产业链,避免单点突然脆断。为上游保障现金流和提供技术支持,促进存储厂商扩产放量;为下游注入信用,可以降低云厂商的现金流压力,提升AI大模型的技术能力和应用能力,持续拓展并稳定整个产业链。
可见,英伟达的角色,正从芯片供应商转向AI产业链的信用和技术组织者。
边界的选择:市场交易与内部组织
这事为什么跟杨小凯有关系?这是新制度经济学中非常重要且成熟的研究议题,下面作简要阐述。
先说罗纳德·哈里·科斯。
科斯的洞察力超越一般的经济学家,他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市场是有效率的,为什么还需要企业?反过来,如果企业是有效的,那么企业为什么不会吞噬市场?
他在1937年发表了一篇论文《企业的本质》,在论文中,科斯用交易费用来识别企业的边界。反过来,也就是识别了市场的边界。
科斯提出,价格机制不是免费的,寻找价格、谈判、签约、监督和反复适应变化都需要成本。这些成本统称为交易费用。当交易费用达到一定程度,市场就不会进一步扩张、不会进一步分工。确实,如果市场被切分成一个个极为细小的环节,交易费用是惊人的,市场也就变得低效。当市场的交易费用大到一定程度,企业会将部分交易环节内部化,通过内部组织来降低交易费用。
但是,企业内部组织同样不免费。企业组织规模扩大后,不同业务之间的异质性增加,内部协调成本也会上升。当内部协调成本达到一定程度,企业就不再进一步扩张,企业不会大到吞噬整个市场。
所以,企业扩张和市场扩张的共同边界就是:再内部化一笔交易的成本等于通过市场完成这笔交易的成本。
科斯通过交易费用和内部组织费用识别了企业与市场之间的边界,也就是识别了市场分工的边界。企业通过评估这两项成本来确定外部交易与内部组织的边界。如一家企业可以外包晶圆制造,内部化技术接口;无数企业按这一理性原则来操作,也就在边际上确定了市场分工的边界。
再说杨小凯。
杨小凯因其特殊经历以及将“后发劣势”引入中国讨论而广为人知。但是,很少人知道,杨小凯到底做了什么学问。
杨小凯的重要理论是超边际分析。什么叫超边际分析?
先说边际分析,它研究的是在既定结构下,微小变量带来的效果,例如你有1000元,多买一单位的苹果,还是多买一单位的香蕉。
超边际分析研究的就是结构本身——所以叫“超边际”,研究选择结构本身带来的跳跃性变化。例如,你不是在多买一单位苹果和香蕉之间选择,而是选择自己种水果,还是在市场上买水果。前者是自给自足,后者是加入市场分工和交易。
所以,边际分析是连续的“内点解”,超边际分析是非连续的、跳跃式的“角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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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凯跟科斯有什么关系?
科斯将交易费用引入经济学,开创了新制度经济学这条道路,后来者沿着这条路继续推进。杨小凯则用交易费用分析斯密和杨格的专业分工理论。
简单来说,一个人选择自己做饭吃,还是去餐馆吃饭。前者有点像自给自足(做饭环节),后者参与市场分工与交易。你如何选择?如果你的时间价值高,倾向于去餐馆吃饭或者叫外卖;如果你的时间价值较低,同时做饭效率高、做饭好吃,则倾向于自己做饭。这就是超边际分析。
杨小凯的优势在于数学建模。他把交易成本变成模型里的交易效率参数——每个人在多个角点解之间做超边际选择,均衡的分工水平由交易效率决定。这就把斯密和杨格的理论数学化。
有人提出,企业内部组织生产,其实也是参与市场分工与交易,只是把商品交易变成服务交易,即雇佣劳动者。
杨小凯与黄有光(1993)合著的《专业化与经济组织》回应了这个问题,他们把劳动力的交易效率与中间品的交易效率进行比较:当劳动力的交易效率高于中间品的交易效率时,人们会去交易“劳动”而不是“产品”,企业制度由此内生出现;相反,则是市场拓展边界和分工。
所以,英伟达的超边际分析,不是多生产一块GPU还是少生产一块GPU(这是边际分析),而是哪些自己生产,哪些外部交易,哪些部分分工,哪些完全分工,比较各个角点的总收益与总成本,实现企业—市场组合效率和效益最大化。
例如,英伟达收购台积电好,还是选择外部交易?晶圆制造具有极强规模经济,如果把制造内部化,英伟达的资本开支、良率管理和半导体周期风险也会增加,内部化的“劳动”交易效率可能低于中间品的交易效率。
但是,CUDA、GPU架构、NVLink、网络和系统设计不同,这些环节需要高频联合调整。如果使用外部交易,跨企业谈判与协调的成本极高,内部化的“劳动”交易效率高于中间品的交易效率,英伟达选择把这些环节留在内部组织。
奥利弗·威廉姆森又把研究推进了一步。
威廉姆森是交易成本经济学的主要奠基者之一,也是“新制度经济学”这一名称的提出者。威廉姆森的主要贡献是把科斯的交易费用具体化,把交易拆成资产专用性、“敲竹杠”风险、交易频率和需求适应,并主张根据交易特征来选择治理方式。
什么叫资产专用性?比如,铁轨专门为火车设计,这种资产就是专用性很强的资产。大模型是通用模型,属于通用资产,但是专门为大模型训练或GPU集群定制的设备,是专用性资产。
通常,产业链分工越精细,技术专用性越强,专用资产就越多。例如,在AI产业链中,一套为2纳米芯片定制的精密设备;一条为特定GPU建设的封装产线,一座围绕特定系统设计的数据中心,一座为特定数据中心设计的园区和厂房,这些都是专用性很强的资产。
这些分布在产业链上的专用资产存在一个巨大风险:一旦投资完成,就难转作他用,客户一旦违约,巨额的专用性资产可能化为泡影。这就存在“敲竹杠”问题。客户会利用专用资产的不可转移风险和巨大的沉没成本,对供应商“敲竹杠”,趁机压价。
如果你是供应商,该如何应对?你可能会选择采取长期采购、预付款等方式来降低被“敲竹杠”的风险。这就是极端分工对专用性资产交易的治理模式。
AI产业链更为复杂,除了存在大量的单点脆弱、专用性资产,技术路线、芯片迭代、算力租金和终端需求都可能变化,合同无法穷尽所有,需要确立更多弹性条款,如谁有权调整设计、交付、价格,以及损失如何分担。
杨小凯更关注效率,威廉姆森更关注风险,并将其落实为治理模式。
按照威廉姆森的主张,标准化程度高、供应充分的一般电子元器件,适合市场交易;HBM、先进封装等稀缺而专用资产,使用长期采购、预付款、产能承诺和联合开发;GPU架构、CUDA和系统互联等需要持续适应、高频联合调整的环节,则由企业内部化组织和控制。
总结一下,科斯解释企业和市场的边界;杨小凯解释分工结构为何发生跃迁,比较劳动力的交易效率和中间品的交易效率;威廉姆森解释交易中不同资产与环节面临的风险,并因此形成混合多元的治理模式。
把三套理论叠加,来看英伟达。
全球AI产业链分工极为精细,单点脆弱分布密集,专用性资产巨大,英伟达等大型企业该如何降低单点脆弱,保护专用性资产,实现效率最大化?
英伟达采用的是混合多元的治理模式。对AI生态,选择直接股权投资和收购,采取内部化策略,此时内部劳动力交易效率高于外部中间品交易效率。对晶圆制造,选择外部市场交易。对上游提供现金流和技术支持,对下游提供投资、最低收入承诺、担保和延长账期,这些属于中间状态,也可以称为选择性内部化。
中间状态最为复杂。英伟达并非直接收购上下游,而是通过信用和契约提高控制力,降低项目中途断裂的概率。
例如,购买联发科发行的35亿美元可转债,一方面是为联发科融资,另一方面与其共同开发技术。又如,为SB Energy俄亥俄州项目提供分阶段生效的担保,这是为算力中心项目提供融资,同时增强下游的购买力。
可以看出,英伟达正在推进复杂而多元的治理模式,重塑其与供应商、开发者、云厂商和资本市场的边界。
但是,我们不能假设,英伟达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实际上,今年以来,资本市场对英伟达的行为,尤其是循环融资,感到担忧。
治理的演进:风险内化与分工深化
实际上,面对同样的产业链分工,不同企业采取不同的策略。
苹果一直采用的是封闭式策略。苹果将软硬件一体化,把做得好的全部纳入内部组织,做不好的选择外部市场交易。这就是苹果的超边际选择。
于是,苹果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系统,尤其是硬件优势特别大。为了增强这个体系的稳定性,苹果对整条供应链采取选择性内部化。库克是供应链管理大师,他用苹果的理念和技术对富士康的供应链进行改造,二者高度绑定,可以说富士康就是苹果的专用资产。富士康是一家拥有几十万名工人的企业,居然能够对苹果产品的设计、技术等信息严防死守,这让人感到震惊。苹果产业链迁移到印度后,苹果的机密信息被泄露至暗网。
但是,在AI产业链中,苹果就是一个“局外人”,它没有大规模投入芯片,也没有像微软、谷歌一样押注云服务,而是死守硬件和入口。今年以来,苹果成为了AI股的反向指标。尽管承担存储芯片成本上涨的压力,但苹果依然是AI的受益者,AI大幅度提升了硬件设备的需求,苹果乘机升级、坐享其成。苹果赌的是,未来的“AI手机”难以攻破其硬件护城河。
谷歌的策略则完全不同,它是一家全栈式的互联网和AI企业。
从治理上来说,谷歌采取的是典型的中间治理模式,即开放式的选择性内部化。谷歌是一个开放生态,它在内部投资了很多实验室和创新项目,其中一些项目和人才又向外流动;它还在外部投资了不少科技企业,如SpaceX。同时,从应用、大模型到云服务、芯片,谷歌拥有全栈式AI。所以,在AI整个产业链中,谷歌江湖地位很高,技术和产品也很丰富,但又没有掌握行业定价权和领导权。
英伟达无疑是当前AI产业链的领导者,掌握着充分的定价权。
它正在构建的多元治理模式,至少有几个好处:
第一,在行业定价最极端阶段,英伟达选择性内部化,可以降低产业链脆弱性和不确定性,有助于扩大供给和需求。这个行业运行下去,英伟达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第二,英伟达以GPU为核心进行内部化,形成包含GPU、CPU、HBM、网络、软件的整机系统,可以提高AI产业链“发动机”的稳定性,提升行业效率,同时提高自身的护城河。这类似于宁德时代为行业提供电池动力总成系统,汽车厂商只需要安装一个外壳、一个Logo以及彩电冰箱大沙发,大大降低造车难度。我也因此戏称造车像搞装修。
第三,英伟达把技术资产变成金融抵押品和行业信用创造者,为行业引入长期机构资本,降低了融资风险和成本。
但是,市场的担心不无道理。英伟达采用更复杂的治理模式,试图降低产业链风险,也可能催生新的风险:
第一,需求真实性风险。如果客户的购买能力依赖英伟达投资、担保或延长账期,市场不容易识别,当前的销售是否反映了市场的真实需求。市场不得不高度关注终端收入,如果终端收入不能提升形成独立现金流,那么这个循环融资就无法持续。
第二,风险集中且叠加。英伟达延长客户账期、承诺采购、为下游担保、进行股权投资和购买债券,都是将风险转移到自身,甚至牺牲部分利润率和现金流。如果市场突然生变,这些风险可能会集中暴露。算力租金、利用率和客户现金流下降,应收账款、担保、投资估值和供应承诺同时承压,这个时候稳定器就会变成放大器。目前来看,这种情形发生的概率不高。
反垄断审查风险。英伟达推进的复杂治理模式,容易引发监管的警惕。
当然,治理模式不是一成不变。
市场分工与治理模式,二者相互演进。
市场分工中的一个关键变量是技术成熟度。当技术快速突破时,软硬件高度耦合,替代供应尚未形成,需要采用选择性内部化,把最难交易、最难协调的接口暂时收入自己的控制范围;当技术趋于成熟,工艺趋于标准,质量容易验证,且扩散性增强,其他供应商也会出现,单点脆弱下降,外部交易效率就会提高。这个时候,原有的选择性内部化安排就会逐步转为外部交易,市场分工因此进一步扩大。
另一个变量就是产业链信用的成长。当AI应用收入、云算力租金和利用率持续上升,客户形成独立现金流,英伟达就可以逐步退出信用支持,市场分工重新深化。
杨小凯还强调投资与专业化学习之间的关系。合作商需要经历学习期和亏损期,英伟达的长期采购、预付款和产能承诺,也在为专业化学习提供跨期融资,积累新的产能、技术和信用。
最后,科斯用交易费用识别了企业组织和市场分工的边界;杨小凯用数学模型告诉我们市场分工如何形成;威廉姆森指出市场分工程度不同、风险不同,应该采用合适的治理模式;黄仁勋所做的就是,在AI产业链分工走到极致时,选择合适的治理模式,防止整个体系被最脆弱的节点打断。
用一句话概括:在当前AI需求高速增长、技术尚未完全成熟、硬件单点极端定价、产业分工超过市场协调能力的阶段,英伟达用自己的技术资产、订单和信用注入整条产业链,正在形成一套组织全球AI专业化资源的多元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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