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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户
永乐十七年,暮春。
京师顺天府的午后,日头已有些毒辣。长安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偶有风过,卷起的也是尘土与热气。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后衙,却是一派阴凉。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将暑气挡在了院墙之外。
正堂里,沈安正查验着新到的辽东塘报。他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是锦衣卫千户所的百户,专司北镇抚司诏狱案牍核对之职。这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个要紧的差事,非心腹不得担任。沈安生得眉目清朗,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坐姿笔挺,目光沉静。他看东西极快,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遇到疑点便停下,用朱笔在旁轻轻一点。
“百户大人。”一个年轻校尉快步进了院子,在门外拱手,“张千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安抬头,将手里的塘报合拢,放回案上。“知道了。”他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向外走去。张千户是他的直属上官,为人刻板,平日里除了公事鲜少主动找他。沈安心里隐隐觉得,今日恐怕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穿过两道月门,便是千户办理公事的书房。沈安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他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在门口朗声道:“属下沈安,求见千户大人。”
“进来吧。”张千户的声音浑厚。
沈安推门而入,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张千户坐在主位,身边还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笑容和煦,正是东宫内侍总管、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振。沈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沈百户来了。”王振先开了口,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果然一表人才。咱家在东宫时,常听太子殿下提起,说北镇抚司有位沈百户,年纪轻轻,办事却极为老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安躬身:“王公公谬赞,属下不敢当。”他眼角余光瞥见张千户端起了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便有了计较。恐怕是这位东宫来的大太监,带着什么非比寻常的差事找上门了。
“坐吧。”张千户放下茶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王公公此来,是为了一件旧案。此事关系重大,本官思来想去,觉得由你来办最为妥当。”
第二章:暗流
沈安依言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振。
王振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三年前,南京镇守太监郑和奉旨出使西洋,船队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也带回了一个人——渤泥国的一位王子。这位王子名叫麻那惹加那,据说对天朝心向往之,自愿随船来朝。永乐陛下龙颜大悦,在南京赏赐了府邸,待之如上宾。”
这些事沈安自然知晓,当年郑和船队回返,满朝轰动,他虽未亲历,却也听过不少传闻。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位王子在南京住了两年,不久前却突然病逝了。”王振的声音愈发低沉,“陛下感念其诚,追谥‘恭顺’,命礼部厚葬。可就在下葬前夕,有东宫属官无意中发现,那位王子的遗体,似乎……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沈安问。
王振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那位属官曾随礼部官员去吊唁,他记得很清楚,那位王子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手掌宽厚。可棺椁中的遗体,虽然穿着王子的服饰,身材却矮小了许多,肤色也更白,手掌更是纤细,分明不是同一人。”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张千户重重放下茶盏,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让四方藩属如何看待我天朝上国?陛下若知晓,龙颜震怒之下,不知多少人头落地!”
沈安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这哪里是病逝,分明是桩天大的案子!死的是谁?真正的王子又在何处?背后又藏着何等图谋?
“王公公的意思是?”沈安稳住心神,开口问道。
王振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此事由东宫那边先起了疑心,咱家奉太子殿下密令,私下查访。但兹事体大,咱家一介内侍,多有不便。沈百户是北镇抚司的人,精于查案,又深得太子殿下信任,是最合适的人选。咱家恳请沈百户,暗中彻查此事,务必寻出真相,找到那位王子的下落。”
第三章:夜访
沈安接下这个差事,知道此事干系重大,绝不能张扬。他找了个由头,向张千户告了假,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需休养几日。
回到自己在城西的住处,已是黄昏。他独居在一座两进的小院,只有一个老仆照看门庭。简单用过晚饭,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靛蓝布衣,在书房里点起一盏孤灯,翻出王振派人送来的卷宗。
卷宗记录得很详细,有那位王子的生平、随行人员的名单、南京宅邸的仆从登记,以及病逝前后看诊的太医口供。沈安看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推敲。太医的口供没有问题,都说王子是染上时疫,高热不退,药石无灵而死。随行人员也大多口径一致,只说王子思念故土,郁结于心,这才一病不起。
可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子的随行队伍里,有两位贴身侍从,一个叫阿丹,一个叫哈桑。这两人在王子的病情记录中,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每日都守在榻前。但在王子病逝后,这两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丧礼和后续的安置记录里,都没有他们的名字。
“阿丹,哈桑……”沈安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又圈了起来。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关键。如果他们还在南京,或许能找到线索;如果已经离开,那去向就更加可疑。
他正思索间,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老仆去开了门,片刻后,引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焦虑的面孔。他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沈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恕罪。”来人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安起身回礼:“李公子客气了。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要事?”他认出了来人,正是东宫詹事府的一位主簿,名叫李景行,是太子的近臣,素来与王振交好。他深夜前来,想必是王振那边有了新的变故。
第四章:旧案
李景行并未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到沈安面前:“沈大人,此信是今日傍晚,有人从墙外射入东宫书房的。箭上绑着信,箭头磨去了锋刃,显然是怕伤到人。信中点名要交给王公公,王公公看过之后,脸色大变,命我立刻送来给大人过目。”
沈安接过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欲知王子真身,可查三年前应天府西市,胡商灭门旧案。案中有一幸存幼童,或知其详。”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又像是一柄扭曲的匕首。
“应天府西市,胡商灭门案?”沈安皱眉,三年之前的旧案,若非特意提起,他几乎已经忘了。那案子在当时曾轰动一时,住在西市的一家胡商,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连仆从和孩童都没放过,现场惨不忍睹。官府查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凶手,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这案子我略有耳闻。”沈安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据说那胡商一家,是从西域来的,在应天府经营玉石生意,颇有家资。灭门之后,家产被洗劫一空,官府怀疑是谋财害命,但线索太少,查不下去。”
“王公公的意思,是让大人立刻动身,前往应天府,查证此事。”李景行道,“那信中提到的幼童,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此事拖延不得,迟则生变。”
沈安点了点头。应天府是旧都,距离顺天府有千里之遥。这一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他沉吟片刻,道:“我明日一早就出发。李公子回禀王公公,请他放心,我必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
第五章:线索
从顺天府到应天府,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沈安带着两个得力的亲信校尉,一路不停,终于在第七日傍晚,赶到了应天府城下。
城门尚未关闭,三人牵着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进了城。沈安没有急着去府衙,而是在西市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他需要先摸一摸情况,看看三年过去,当年那桩灭门案,是否还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次日一早,沈安换上便服,来到了西市。三年过去,这里的街市早已恢复了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他找到了当年胡商开设的那家玉石铺子,铺面已经换了主人,成了一家绸缎庄。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绸缎庄的招牌,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入手。
“这位客官,可是要买些绸缎?”一个伙计眼尖,见他衣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连忙迎了上来。
沈安摆了摆手,随口问道:“听说这铺子以前是家玉石铺子,怎么换了营生?”
那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家玉石铺子三年前出了大事,一家老小都被人害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这铺子也就荒了下来。后来被我们东家盘下,做起了绸缎生意。这事在咱西市,可算是忌讳,很少有人提起了。”
沈安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哦?竟有这等事?那凶手可曾抓到?”
“没有。”伙计摇了摇头,“听老辈人说,那天夜里,铺子里杀得跟屠场似的,血都流到了街上。官府来了,查了几个月,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有人说是西域那边的仇家寻上门,也有人说是招惹了江洋大盗,众说纷纭,可谁也不知道真相。”
第六章:对峙
沈安正欲再问,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余光瞥见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低着头,仿佛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草把子,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自己这边。
沈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那绸缎庄伙计道了声谢,转身离去。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将阳光遮挡在外。
他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巷子深处,才猛然停住,转过身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此刻他脸上没有了半分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煞气。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阁下是锦衣卫的人?”那小贩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是又如何?”沈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这把刀他一直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小贩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人,不该查的别查。否则,三年前那胡商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是么?”沈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让我重蹈覆辙。”
话音未落,那摊贩猛地暴起,身形如一道黑电,手里的匕首直刺沈安咽喉!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长于此道的亡命之徒。
沈安早有防备,身形微侧,避过锋芒,同时右手一翻,绣春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对方手腕。那摊贩变招也快,手腕一抖,匕首撤回,反手刺向沈安心口。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巷子里,瞬间过了四五招,兵刃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第七章:秘辛
沈安刀法稳健,招招连环,步步紧逼。那摊贩虽然凶悍,但时间一长,力道上便渐渐不支。他虚晃一招,逼退沈安,转身就想逃。
“想跑?”沈安冷哼一声,脚尖在地上一挑,一块碎石激射而出,正中那摊贩膝弯。摊贩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沈安上前一步,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将他打晕在地。
他蹲下身,在摊贩身上搜了一遍,只找到几两碎银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西市,古井。”
沈安将纸条收好,又看了看被打晕的摊贩,眉头紧锁。这人显然是受人指使,来警告甚至除掉自己的。他背后的人,一定与那灭门案有关,甚至可能和王子失踪案也脱不了干系。
他将摊贩拖到巷子角落,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又用布堵住他的嘴,这才拍了拍手,走出巷子。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西市,寻找那纸条上所说的“古井”。
西市东北角,果然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四周长满了杂草。沈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石板挪开一道缝隙。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点起火折子,往井里照了照。井水早已干涸,井底只有一层厚厚的淤泥。但他眼尖,看到淤泥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他找来一根长绳,系在腰间,让赶来的一个亲信校尉在上面守着,自己缓缓下到井底。
井底的淤泥很软,几乎没到他的小腿。他用刀鞘拨开淤泥,看到了一截白骨。是人骨!他心中一凛,继续挖掘,很快,一具小小的骸骨便露了出来。看那骨骼的大小,分明是个孩童,最多不过七八岁。
第八章:惊变
沈安看着眼前这具小小的骸骨,心头沉甸甸的。这井底为何会有一具孩童的尸骨?看这腐朽的程度,少说也有两三年了。而那灭门案中,恰好有一个幸存幼童,难道……这具骸骨,就是那个所谓的“幸存者”?
若真是如此,那灭门案的真相,就更加扑朔迷离了。凶手为何要杀一个孩子?是灭口,还是另有隐情?那封神秘的信,指引他来查这旧案,又将他引到这枯井,究竟是帮他,还是想利用他,将他引入死地?
他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井口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心头一紧,厉声喝道:“谁在上面?”
无人应答。
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抓住绳索,想要攀爬上去。可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一个黑影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对准他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沈安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松开绳索,身体向井底一侧翻滚。“轰!”一声巨响,那块巨石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井底的淤泥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和泥土飞溅。
沈安被震得耳膜生疼,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抬头望去,那黑影已经消失在井口,只留下一个阴冷的笑声。
“大人!大人!”上面传来校尉焦急的呼喊声。
“我没事!”沈安大声回应,“上面什么情况?”
“属下不知,方才有人从背后袭击,将属下打晕了!”
沈安心中大怒,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他重新爬出井口,发现那摊贩和校尉都倒在地上,校尉已经醒来,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而那摊贩,喉咙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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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追凶
杀人灭口!沈安咬了咬牙,对方下手干净利落,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校尉道:“去找应天府的人来,让他们处理尸体。记住,不要提我们的身份,只说是发现有人死在井边。”
他不能让锦衣卫的身份过早暴露,否则只会打草惊蛇。他必须抢在对方前面,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再次回到枯井边,不顾泥泞,仔细翻找那具孩童的骸骨。骸骨保存得还算完整,他注意到,孩子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西域文字。
沈安将银镯子取下,小心地收好。这或许就是那孩子唯一的遗物,也是解开他身份的关键。
他带着银镯子,离开了西市。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应天府衙,找到了掌管刑名案牍的推官,亮出了自己的身份。那推官见是锦衣卫百户,不敢怠慢,连忙将三年前那桩灭门案的所有卷宗,都搬了出来。
沈安就在府衙的偏厅里,挑灯夜读,将厚厚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卷宗里记录得很详细,有现场勘查的笔录、仵作的验尸报告、邻里街坊的证词。但正如他之前所知,线索太少,凶手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沈安还是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现场勘查笔录里提到,在胡商的卧室里,发现了一个被翻乱了的暗格,里头空空如也。邻居的证词里也提到,案发前几天,那胡商曾神色慌张,似乎与什么人发生过争执。
第十章:迷雾
“暗格……”沈安喃喃自语,“争执……”他隐隐觉得,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那胡商到底在跟谁争执?暗格里原本放着什么,值得凶手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屠尽满门?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夜未眠,他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拿出那枚银镯子,在晨光中仔细端详。镯子上的西域文字,他并不认识,需要找懂得西域语言的人来辨认。
他忽然想起,东宫詹事府的李景行,似乎曾随郑和船队出使过西洋,对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很是了解。他或许能认得这些文字。
沈安打定主意,决定先回顺天府,将银镯子带给李景行辨认。他留下一个校尉,继续在应天府暗中查访,自己则带着另一个校尉,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这一来一回,又是十余日。等他回到顺天府时,已是五月初夏。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东宫,求见李景行。
李景行将他迎入书房,沈安拿出银镯子,递了过去:“李公子,你看看这镯子上的文字,可认得?”
李景行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是古渤泥国的文字,意为‘神鸟之子’。”
“神鸟之子?”沈安心头一震,急忙追问,“这镯子,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李景行沉吟道:“渤泥国崇信神鸟,认为神鸟是他们的祖先和图腾。王室成员,常常会佩戴这种刻有神鸟图腾的饰物,以示尊贵。这‘神鸟之子’的称号,通常只有王室嫡系子弟,才能使用。”
第十一章:试探
“王室嫡系子弟……”沈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那被灭门的胡商,难道与渤泥国王室有关?那井底的孩童尸骨,难道就是那位“幸存”的王子?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自己的猜测,以及与王振商议的细节,都告诉了李景行。李景行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复杂了。”李景行沉声道,“那胡商一家,恐怕是真正的渤泥国王子,及其随行人员。而三年前被郑和船队带回的,则是冒牌货,是被人安排好的李代桃僵之计。真正的王子,在那时就已经被杀害了。”
“那凶手是谁?”沈安问道,“能在郑和船队中做手脚,又能瞒天过海三年之久,这背后之人,能量极大,手段也极狠。”
“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李景行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郑和公公,七下西洋,声名赫赫,深得陛下信任。此人功高盖世,权倾朝野,若说谁有能力布下此局,恐怕非他莫属。”
沈安倒吸一口凉气。郑和?那个在朝野上下、乃至海外诸国都享有盛誉的三宝太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理由要害死一个前来朝贡的王子,又用一个假货来替代?
“这……这不可能吧?”沈安难以置信,“郑公公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忠心?”李景行冷笑一声,“人心隔肚皮。沈大人,你在锦衣卫当差,难道还看不透这些?权力这东西,是最容易腐蚀人心的。郑和权倾朝野,又手握兵权,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第十二章:对决
沈安沉默了。李景行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他作为锦衣卫,见过太多人心叵测、尔虞我诈,他深知,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所谓忠诚,有时是多么不堪一击。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郑和,那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是他少年时便仰望的英雄。他实在难以将那个率领庞大舰队,纵横七海,扬我国威的伟岸身影,与一个阴险狡诈的阴谋家联系在一起。
“李公子,此事干系太大,若无确凿证据,绝不能轻易下结论。”沈安沉声道,“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查证。”
“我明白。”李景行点了点头,“沈大人,此案太子殿下也在暗中关注。你若需要任何帮助,只管开口,东宫这边,会全力支持你。”
沈安告辞离开东宫,心中却愈发沉重。他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都是迷雾,看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敌友。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没想到却牵扯出如此可怕的隐情。
他决定,从王振那条线,继续深挖。王振是东宫内侍总管,对郑和应该有所了解,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再次找到王振,将应天府之行的发现,以及李景行的猜测,都告诉了他。王振听完,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咱家也一直觉得郑和此人,城府极深,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王振沉吟道,“不过,李主簿怀疑他是幕后主使,倒也未必没有道理。毕竟,渤泥国是西洋航线上的重要节点,谁能掌控渤泥国,谁就能在西洋贸易中,占据极大的优势。”
第十三章:真相
“郑公公他……有这个必要吗?”沈安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沈百户,你还是太年轻了。”王振叹了口气,“你想想,永乐陛下穷兵黩武,五征漠北,又迁都北京,修建紫禁城,哪一样不要钱?这海量的银子,从何而来?郑和七下西洋,名为宣扬国威,实为搜刮财富!他带回来的那些奇珍异宝,有多少进了国库,又有多少,落入了他的私囊?”
沈安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那看似荣耀的远航,背后竟可能隐藏着如此肮脏的交易。
“那胡商一家,恐怕是掌握了郑和贪污的证据,或者,是他们妨碍了郑和在渤泥国的布局,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王振分析道,“而那井底的孩童,应该就是真正的渤泥国王子。郑和的人杀掉了他,然后用一个假货来顶替,以便更好地控制渤泥国。”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那灭门案,那失踪的王子,那神秘的来信,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位高权重、深不可测的郑和。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安问道。
“我们先要找到证据。”王振道,“郑和权倾朝野,仅凭猜测,是扳不倒他的。你继续在暗中查访,搜集他与西洋诸国来往的书信,以及他贪墨财物的证据。咱家这边,也会联合东宫和朝中一些正直的大臣,在陛下面前,适时地敲打敲打他。”
第十四章:抉择
接下来的日子,沈安比以前更加忙碌。他白天在北镇抚司当值,处理公务,晚上则乔装改扮,出入于京城各处,寻找着郑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
他利用锦衣卫的身份,调阅了郑和船队历次出航的账目,从中发现了一些账目不符之处,一些本该运回内库的珍宝,却不知所踪。他还查访到,郑和与多位朝中重臣交往密切,甚至与一些手握军权的边关将领,也有书信往来。
这些发现,让沈安的心越来越沉。他意识到,郑和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根深蒂固。想要撼动他,绝非易事。
而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向他逼来。他几次夜归,都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他派去应天府查访的校尉,也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暗中调查他的身份,似乎想要找出他的底细。
沈安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郑和已经知道了有人在调查他,正在全力反击。他必须尽快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否则,一旦郑和抢先出手,他和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他开始怀疑,那封将他引向灭门案的神秘来信,究竟是敌是友?是想要帮他揭露真相,还是想借他之手,除掉郑和这个政敌?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枚棋子,在别人的棋盘上,身不由己地移动着。
第十五章:夜袭
这一夜,沈安从北镇抚司出来,已经是深夜。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而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长安街上。他想借着夜风,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他面前的墙壁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有刺客!”沈安心中一惊,反手拔出绣春刀,同时向后退去,背靠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暗中,七八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钢刀,眼中杀意凛然,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百户,有些事情,不该管的,就别管了。”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识相的,现在就收手,我们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呵,想要我的命,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沈安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刀。他知道,今晚,恐怕是一场生死之战。
他没有退缩,反而主动迎了上去。绣春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寒光,与黑衣人的钢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他刀法精妙,经验丰富,以一敌众,竟然不落下风。
但黑衣人毕竟人多势众,时间一长,沈安便渐渐落入了下风。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他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锦衣卫校尉骑着快马,飞驰而来,口中高呼:“百户大人!属下奉千户之命,前来接应!”
第十六章:曙光
校尉翻身下马,拔出腰刀,与那些黑衣人厮杀在一起。有了帮手的沈安,精神一振,刀法更加凌厉。他看准一个破绽,一刀削断了为首黑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撤!”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唿哨,剩下的几人扶起受伤的同伙,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安没有追击,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校尉上前查验他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沈安摇了摇头,看向校尉,“你怎么来了?”
“是千户大人派属下暗中保护大人的。”校尉道,“千户大人说,最近京城不太平,怕有人对大人不利,所以让属下昼夜守在附近,随时接应。”
沈安心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没有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张千户,竟然会如此关心自己。他更没想到,在自己几乎陷入绝境时,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平日里他并不怎么看得上的上官。
他捡起地上那支弩箭,仔细端详。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这个标记,他和王振曾经在郑和写给边关将领的信件中,见到过。
“郑和……”沈安看着手中的弩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他终于确定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三宝太监,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深吸一口气,将弩箭小心地收好。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揭开真相的钥匙,也找到了扳倒郑和的武器。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
他迈开步子,迎着微弱的晨光,向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见张千户,他要把自己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最终的胜利,或者,是最终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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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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