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老子《道德经》
我跟我一个大学同学，好得穿过同一条裙子。毕业之后她在杭州，我在上海，高铁一个钟头，那几年我们每个月都见。她结婚我是伴娘，我搬家她坐高铁来帮我收拾。就这么一个人，上个月我们闹掰了。
事情不大。她跟我借一笔钱，不多，但我那阵子确实手头紧，就说不太方便。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没事”。然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我发的消息她隔很久才回，回得也短。我心里开始嘀咕，她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意思。可又拉不下面子去问。
再后来，我从另一个同学那儿听说，她在背后说我“现在眼界高了，不把人放眼里”。我听完手心都是凉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毯上，脑袋里像翻账本一样开始回忆她。想起她以前总爱迟到，有回让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想起她结婚时伴娘红包给得少，我当时也没多想。想起她有时候说话挺直的，我明明不爱听也就忍了。越翻越多，翻到凌晨一点，我基本觉得这个人不行，跟我不是一路人。
我甚至开始想，干脆拉黑算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脑子清楚了一点。我刷着牙，突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睛肿着。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那些回忆都是真的吗？是。可我记得大学时我发烧，她半夜翻墙出去买药也是真的。我失恋那次在电话里哭到说不出话，她第二天一早出现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也是真的。
怎么一吵架，这些就全没了？
我吐掉泡沫，坐在马桶盖上想了好一会儿。想起我妈以前说我，看谁好就哪儿哪儿都好，看谁坏就哪儿哪儿都坏。我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自己爱憎分明。现在看，这不叫分明，这叫偷懒。
把人看成全好或全坏，心里最省力。不用在“他对我好但他也自私”“我想继续处但我也受伤了”这种地方待着。那种地方特别不舒服，像站在一块很窄的木板上，左摇右晃。所以干脆跳下去，随便落到哪边。
对朋友是这样，对工作也是。一份工作，顺利的时候觉得钱多事少离家近，哪哪都好；一有点不顺，就想着辞职，觉得这公司没救了。对恋人也一样。刚在一起时觉得对方放个屁都是粉色的，吵两次架就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我总在两个极端之间跳，从来没在中间那个真实地带站过。
后来我给我那同学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最近手头松了点，那钱你要还需要，我可以转你。咱俩聊聊。”
她隔了一天才回：“不用了，已经借到了。我不是气你不借，是气你后面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盯着这行字，又气又松。气的是她还来劲了，松的是，她没有我想的那么坏，她只是也卡在那儿。
我们没和好成以前那样。但那次之后，我至少没拉黑她。我试着慢慢习惯一件事：人可以一边对你好，一边做得不周全；关系可以一边有裂痕，一边还能用。我以前总想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是好人还是坏人，该继续还是该断。可人不是这么长的。人是一团一团活过来的，有亮的地方就有暗的。
我现在练习的，就是在很想把一个人推下去的时候，先站住。不急着给他贴个“全坏了”的标签。因为他可能只是做了件让我难受的事。事是事，人是人。别把一次争吵，变成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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