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辽河边上有个接生婆,姓孙,人称孙婆子。干这行三十多年,方圆几十里地的孩子,有一半是她亲手拽到世上的。她胆子大,眼睛毒,什么难产、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到她手里都能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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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师傅当年是关里有名的稳婆,不仅教她接生的手艺,还教过不少偏门。比如怎么辨认阴胎,怎么用阳血画符定住不干净的东西。师傅说过,辽河里有种东西,专找新媳妇上身,借腹生子。生出来的,半人半鱼,活不过天亮。
可就是那一年冬天,孙婆子夜里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嘴闭得比河蚌还紧,再也不敢半夜接活了。
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摇头,说:“别问了。有些东西,生下来就不是阳间的种。”
那年的雪下得邪乎。腊月二十前后,辽河封了冻,雪片子跟棉花套子似的往下扯,地上的积雪没到膝盖。孙婆子忙了一天,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砰、砰、砰。”
三下,不紧不慢,像拿着湿木头敲在门板上。
孙婆子披了衣裳点上灯,问:“谁啊?”
门外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孙婆婆,我媳妇要生了,难产,求您走一趟。马车在外头等着。”
孙婆子一听“难产”两个字,顾不得冷,套上棉裤棉袄,拎起接生箱子就往外走。打开门一看,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那车是黑棚的,拉车的马也是黑的,雪地里站着,像从墨缸里捞出来的。
赶车的男人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半截惨白的下巴。他见孙婆子出来,也不多话,掀开车帘子请她上车。
孙婆子上了车,才发现车里没有座,铺着一层厚厚的草纸,黄不拉几的,透着一股子霉味。车一动,铃铛声“叮当、叮当”地响。她竖着耳朵听,那铃铛声不对劲,往常马车上的铃铛是铜的,声音脆亮,这个铃铛声却发闷,像含着一口水在晃。
她伸手摸了摸车壁,凉的,黏糊糊的,凑到鼻尖一闻,一股子河腥味,像冬天凿开冰窟窿后蹿上来的那口寒气。
孙婆子心里一咯噔,但没动声色。干她这行的,半夜被人请去接生是常事,遇到古怪的东家也有过几回,顶多是不干净。她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包——那是她师傅传下来的,里面包着一把银剪子和一小块桃木牌,三十年没离过身。
有这红布包在,她心里就稳了几分。
她心说,这一屋子未必是人,可炕上那产妇终究是个活物。自己要是扭头走了,那媳妇连今晚都撑不过去。接生婆的规矩,进了门就得上炕,哪怕阎王爷坐在外头等着,也得先把孩子接下来。
马车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停了。
那男人掀开帘子:“到了。”
孙婆子下车一看,是个大院子,青砖高墙,门楼子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火苗绿莹莹的,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李家。
孙婆子盯着那匾额愣了一下。辽河渡口有个摆渡的船家就姓李,死了三年了,那年翻船淹死在河里,连尸首都没找全。这事她记得清楚,因为李家媳妇还找她接过生,生的是个遗腹子。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往深了想,跟着男人进了院子。
院里地面铺着青石板,雪扫得干干净净。正房亮着灯,里头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细弱,像猫崽子在哭。
孙婆子快步进了屋。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媳妇,肚子高高隆起,满头是汗,脸色白中泛青。旁边坐着个老婆子,头上绾着疙瘩髻,穿一身靛蓝褂子,长得还算面善,见孙婆子进来,忙起身说:“可算来了。我儿媳妇从掌灯时分就开始疼,一直生不下来。您快给瞧瞧。”
孙婆子洗了手,掀开被子一摸,眉头皱起来。胎位是正的,宫口也开了,可那孩子就是不出来。更奇怪的是,她手按在孕妇肚子上时,那肚子冰得吓人,像冬天河滩上的鹅卵石。按说产妇到了这时候,浑身该热得跟火炉子似的。
她又去摸产妇的手腕。指头搭上去,停了好一会儿,却没有脉搏。皮肤冰凉,手腕僵硬,像刚从冷水里捞上来的。
孙婆子心头一沉。师傅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凡被水鬼借腹的,人早就没了,你摸她没脉,可还能说话、还能使劲,那是水鬼撑着最后一点阳气。等孩子落地,这点阳气一散,人就完了。”
她又低头听胎音。耳朵贴在肚皮上,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心跳,没有动静,只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咕噜”声,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
孙婆子直起身子,抬头环顾这屋子。炕头的油灯忽然“噗”地跳了一下,火苗缩成豆粒大,又慢慢长起来。借着这一明一暗的光,她看清楚了:房梁上贴着几张黄纸,用墨汁画着古怪的符;窗台上摆着一排白瓷小碗,碗里盛着黑水,里头泡着几块发黑的姜片。
这屋里有东西。
孙婆子定了定神,说:“我接生有个规矩,外人在屋里不行,都出去。留产妇一人就行。不然孩子生不下来。”
那老婆子犹豫了一下,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站在门口,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男人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老婆子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孙婆子和炕上的产妇。那产妇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孙婆子的手腕。那手冷得像铁条,抓得她生疼。产妇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说:“婆婆……救救我……他们不是人……我活不了了……”
孙婆子一惊,压低声音问:“谁不是人?你男人?你婆婆?”
产妇眼里滚出两颗泪,声音细如蚊蚋:“都是……河里的……他们不是……娶我来……是借我肚子……”
话没说完,肚子突然剧烈蠕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产妇疼得惨嚎一声,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那声叫不像人声,短促、尖利,像什么水里的东西被掐住了脖子。
孙婆子赶紧按住她的肚子。这一按不要紧,她感觉手掌底下那团东西正在往下钻,力道大得出奇,像条大鱼在往下游。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许多,从红布包里掏出银剪子,往自己左手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把血涂在产妇肚皮上,画了个“山”字。
这是她师傅教的土法,叫“定胎符”。师傅说过,若遇阴胎、鬼胎,用阳血封住,能让它慢下来。可师傅也说过,这东西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那东西知道了你的阳血,就会记住你。
她当时管不了那么多。血一涂上去,肚子的蠕动果然缓了些。产妇也清醒过来,喘着气说:“婆婆,你走吧……别管我了……生不下来的,它不该来……他们说,今晚上不来,我就得死在河里……”
孙婆子咬牙说:“别说话,留着力气。我干这行三十年,从没丢过一个产妇。”
她说着,重新调整胎位,双手卡住产妇的腰胯,让她随着阵痛用力。那产妇也争气,一咬牙,使劲往下憋。三下之后,孩子滑了出来。
孩子没有哭。
孙婆子接生过上千个孩子,落地第一声啼哭是最响亮的,带着血腥气和生命力。可这个孩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手僵在了半空。
那孩子浑身青紫,皮肤湿滑,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竖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细密的、跟鱼崽子一样的透明小牙。手指和脚趾之间,连着一层薄薄的膜。最让人心寒的是——那东西的脖子上有三道褶子,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像鱼鳃。
她再往下看,那孩子的肚脐上还连着一截脐带,脐带里流的不是血,是清亮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水。
孙婆子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但她没叫出来。她飞快地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戴了多年的红围巾。这围巾是她本命年时买的,贴身穿了多年,浸透了人气。她把围巾绕了三圈,裹得严严实实,嘴里低声念了两句安胎咒。
说来也怪,那孩子的青紫色慢慢褪了下去,那两排透明小牙缩了回去,脖子上的鳃也合上了。等她裹到第三圈时,怀里的东西竟显出几分人样,安安静静,像个睡着了的小女婴。
孙婆子心知,若让外头那些“人”看出孩子有异,自己今晚走不出这院子。只有让他们以为孩子是正常的,她才能活着回家。她必须把这孩子带走——埋进土里,怕长成更邪的东西;报官,官府只会把她当妖婆抓起来。唯一的活路,是送回河里,让河神自己处置。
她转身剪断脐带,又用布条把产妇的肚子缠好。整个过程,她没再说一个字。
产妇也没问。她只是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过了一会儿,那老婆子在外头敲门:“生了吗?”
孙婆子应了一声:“生了。大人孩子都好。不过孩子早产,不能见风。我先带回去养几天,明儿个你们来接。”
她说完,抱起那裹着红围巾的孩子就往外走。
那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堵在门口,没动,只问:“男孩女孩?”
孙婆子说:“丫头。”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我看看。”
孙婆子把围巾角掀开一点,露出孩子半张脸。火光下,那孩子闭着眼睛,脸色红润,跟正常婴儿一模一样。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送孙婆婆回去。”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个黑棚黑马。孙婆子抱着孩子坐进去,车轮轧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响。那男人始终没再说话。
马车到了村口,停了。孙婆子下车,男人忽然开口:“孙婆婆,今晚的事——”
孙婆子打断他:“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丫头我养着,你们别来了。”
男人没吭声,赶着车掉头走了。那铃声“叮当、叮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孙婆子站在村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围巾。那里头裹着的东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围巾边角被风吹开,露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张开,指缝间那层薄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裹紧,转身进了家门。
第二天,她没出门。第三天,她抱着个篮子去了村东头的河神庙。那庙建在辽河大堤上,青砖小瓦,里头供着一尊河神像,金漆斑驳,面目模糊。
孙婆子把篮子放在供桌前,掀开盖布,从篮子里抱出那个裹红围巾的婴儿。
那婴儿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不哭不闹。孙婆子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说:“河神爷,这孩子是您家的种。我老太婆不敢养,也养不活。今儿给您送回来,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她娘……怕是活不成了。”
说完,她把婴儿放在供桌上,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听见身后“哇”地一声——
那孩子哭了。哭声响亮,中气十足,跟正常婴儿一模一样。
孙婆子回头一看,供桌上空荡荡的。香炉里的三炷香不知什么时候烧尽了,香灰落在供桌上,聚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形状,像一条鱼,又像一截肠子。
她再没去过那座河神庙。
后来有人在河神庙供桌底下捡到过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鱼鳞,又像婴儿脱落的胞衣。那人没敢捡,用树枝拨到河里去了。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那孩子的踪影。
几天后,有人在辽河下游的冰窟窿里发现了两具尸首。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三十,戴一顶狗皮帽子,女的是个年轻媳妇,肚子上还缠着白布条。两人抱在一起,冻得硬邦邦的,像是从河底浮上来的。
更古怪的是,尸体验不出死因。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也没有溺水的迹象。两人身上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没乱。可仵作说,这两人已经死了至少三天了。
孙婆子听说了这事,只是叹了口气,烧了一刀纸钱。她的红围巾再也没有找回来。
打那以后,孙婆子再也不接夜里的活。有人半夜敲门请她去接生,她连门都不开,只在屋里喊一句:“天亮再来。”
有一回,邻村李老二的媳妇难产,半夜赶着马车来请她。那马车也是黑棚的,车夫也戴着狗皮帽子。孙婆子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马站在雪地里,四只蹄子陷进雪里纹丝不动,鼻孔里没有一丝白气。那车夫转过脸来,下巴惨白惨白的。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抄起门后的桃木棍就往门上猛砸三下,嘴里骂:“滚!再来我放火烧了你的车!”
那马车夫冷笑一声,掉头走了。
李老二的媳妇后来去了镇上的医院,大人孩子都保住了。可李老二说,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派人去请过孙婆子。他家的马车是套的栗色骟马,车棚是蓝布的。
孙婆子听完,后背又凉了一层。
再后来,孙婆子老了,干不动了。她把毕生接生的门道传给了外甥女,唯独那晚的事,一直烂在肚子里。直到临死前,她才把外甥女叫到跟前,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是半夜被请去接生,先别急着上车……看那马。真马踩在雪上有脚印,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假的……没有脚印,也不喘气。还有那车铃铛,声音发闷的,别上。记住,河里的东西,看上了谁家媳妇,就会变成她男人的模样,天黑后来请人。接生婆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
外甥女问她那年是怎么回来的。孙婆子闭上眼,半天才说:“我把孩子抱出来了。那东西以为孩子是人,就放我走了。其实那孩子到了天亮,就该变回原形。我送到河神庙,算是还回去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媳妇……早就死了。我进去的时候,她身上就是凉的,手腕子没脉。是那东西上了她的身,借她的肚子,要把崽子生出来。我要是晚去一步,那东西就自己从肚皮里钻出来,那时候别说媳妇,连我这条老命都保不住。”
外甥女听得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
孙婆子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干了一辈子接生,就那一次,不知道接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别往外传。”
说完,她就咽了气。
孙婆子死后,有人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个红布包。里头包着一把银剪子,一块桃木牌,还有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是鱼鳞,又像是婴儿脱落的胞衣。谁也不敢动,连布包一起放进了她的棺材里。
下葬那天,辽河上刮起了大风,河面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冰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老人们说,那是河神来接孙婆子去喝酒了。也有人说,是来讨债的。
不知道。
反正从那以后,辽河边上的接生婆,夜里谁也不敢出门接活。偶尔有年轻后生问起来,老辈人就摆摆手:“别问了。有些东西,生下来就不是阳间的种。”
那辆黑棚马车的传闻,一直传到解放后。有人说在辽河大堤上还见过它,半夜三更,没有马蹄声,只有铃铛“叮当、叮当”,闷闷地响,从这头响到那头,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人。
后记:
列位看官,这故事说的是接生婆撞邪。可您仔细琢磨,这世上的邪乎事,哪一件不是活人招来的?孙婆子一辈子积德行善,接生上千个孩子,攒下的福报,才够她从那河里的东西手底下全身而退。
所以说,人得有善根。善根深了,邪祟也拿你没办法。可也别大意,半夜有人敲门,先别急着开。多问一句,多看一眼。特别是赶车的、抬轿的、骑驴的,凡是天黑后来请你的,都得留个心眼。
老话说得好:夜半鬼敲门,十有八九没好事。除非你是接生婆,否则那门,能不开就别开。
咱们下回再说别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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