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盛远科技干了十二年,从底层技术做到研发总监。三十八岁生日刚过,人力约谈,一纸协议,N+1加期权回购,税后八百三十万。签字、交接、清空工位,四小时走完十二年。我抱着纸箱走出园区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来的见习生气喘吁吁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周总,您落了一样东西。"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存折。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十五年前的字迹——"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
第1章 签字
"周总,这边请。"
人力的李雯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站在门口。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上翘的弧度跟三年前我晋升总监时一模一样。但那笑容的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隔夜的茶面上结的那层膜。
我走进去。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人力总监张凯、法务刘芳、财务老陈。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右边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坐。"张凯伸手示意了一下。椅子是那种黑色办公椅,扶手磨得发亮。我坐下来,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磨平的塑料,凉丝丝的。
"周总,今天请您来……"
"直接说吧。"
张凯顿了顿,和刘芳交换了一个眼神。刘芳推了推眼镜:"周总,根据公司目前的业务调整,研发中心进行整体精简。您作为技术线高管,按N+1补偿,工龄十二年,加上期权回购、项目提成及其他奖金……"
她报了一个数字。
八百三十万。税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在我头顶,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我盯着桌上那份协议看了好一会儿,纸张是新的,微微泛黄,边角还带着裁切时没磨干净的毛刺。
我拿起笔。笔是那种黑色签字笔,握在手里塑料壳有点发滑。
"周总——"张凯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落笔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墨水渗进纤维,凝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写字不好看,十几年了,签名还是跟刚入职时一样。
"好了。"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张凯接过协议看了看,点了点头。刘芳从旁边摸出一个红章,盖在右下角,"咔"一声闷响。财务老陈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翻手机,这时候冲我点了点头:"周总,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滚轮在地毯上无声地转了一下。
"工牌、电脑、门禁卡在办公室。我叫行政来收。"
"好的。"
我推门走出去。走廊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经过茶水间时我往里瞥了一眼,咖啡机的绿指示灯还亮着,台面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摊在旁边。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玻璃门上的工牌还在——"研发中心 总监 周深"。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推门进去。
桌上还摊着上周的周报,显示器亮着屏保,是公司去年换的新Logo,蓝底白字,"盛远科技"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浮在画面中间。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我打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只用了七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的橡胶圈发黄了;一盒拆了半包的润喉糖;一张全家福,去年国庆拍的,我、老婆、女儿,三张脸挤在一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压在抽屉最底下。
我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存折。中国银行的旧版存折,十五位数的账号,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圆滚滚的:"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
存折里面只有一条记录。2008年7月,存入两万三千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毕业第二年,跟两个朋友凑了六万八,租了一间四十平的民房当办公室。那两万三是我从省吃俭用的工资里抠出来的,一分一厘攒了大半年。
有人敲门。
"周总,我来收东西。"行政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个纸箱。
"进来吧。"
我把存折重新装回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保温杯、润喉糖、全家福,还有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养了五年了,就剩两片叶子还绿着——一样一样放进纸箱。
"这些是公司的,您留下就行。"行政指了指显示器、键盘、文件夹。
"嗯。"
我抱着纸箱站起来。箱子边缘硌着前臂,有点沉。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块"年度优秀团队"铜牌还在,去年发的,还没落灰。角落里的发财树长得比五年前壮了三倍,枝桠几乎探到了天花板。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轻得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办公区里有人抬头看我。我没跟谁对视,低头快步走着。一个以前带过的工程师喊了声"周总",我冲他点了点头,没停步。
电梯来了。数字从十八跳到一,中间停了两次,上来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看见我怀里的纸箱,目光都避了一下。
到了一楼,玻璃门感应打开,外面的阳光"哗"地涌进来。
我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周总!周总!"
我转过身。一个年轻男孩从大厅里追出来,穿着件蓝格子衬衫,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他弯着腰撑了两下膝盖才直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您……您落了一样东西。"
第2章 见习生
那男孩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
封口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牛皮纸本色。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沓卡片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
"您放抽屉里的,跟那个旧存折搁一块儿。"他喘匀了气,直起腰冲我笑了笑。脸蛋圆圆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我刚才收您桌子的时候掉出来的,打开一看是些照片。想着您可能有用,就赶紧追上来了。"
他把"照片"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我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照片,一沓老照片,边角有些发黄了。
"你叫什么?"
"啊?"他挠了挠头,"我叫宋小远,研发中心见习生,三个月前刚来的。"
"宋小远。"
"嗯。"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蓝格子衬衫的下摆没扎进裤腰里,左边衣袖上沾了一小块墨渍。看着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脸上的皮肤还带着年轻人的那种紧致感。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跑。跑到大厅门口又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声,"周总,我还在研发中心!有事您找我就行!"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六月的天,热浪从地面蒸上来。
我走回车里,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空调开了三分钟才出凉风,我靠着头枕等着,把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的照片一共七张,都是2008年到2009年拍的。
第一张,三个人站在一栋旧办公楼前面。楼不高,灰扑扑的外墙上挂着一块招牌,"盛远科技"四个字用红漆写的,边角褪了色。左边是我,二十三岁,头发厚实,没戴眼镜,咧着嘴笑。中间是宋向阳,圆脸,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了"三个字。右边是李大江,瘦高个,穿一件白衬衫,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
第二张是办公室里拍的。四十平的房间,两张电脑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台笨重的台式机,显示器还是那种大屁股的。宋向阳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面,后背全是汗,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加班的夜宵、第一台服务器到货时大家围着拆箱、第一次团建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火锅。
第六张,宋向阳和李大江在吵架。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有点歪,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站着,宋向阳脸红脖子粗的,李大江抱着手臂扭头看窗外。
最后一张,拍的是宋向阳的工位。桌上只有一个空水杯和一盆小仙人掌,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那是他离开的那天拍的。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那盆仙人掌还在,我当时端回自己桌上养着,养了三个月枯死了。
手机响了。老婆马莉打来的:"签完了?"
"签完了。"
"……多少钱?"
"八百三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回来路上买条鲈鱼,念念说想吃清蒸的。"
"行。"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收回信封,搁在副驾驶座上。存折和信封并排放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那两样东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
我发动车子,开出园区。
保安老周在门口冲我按了一下喇叭,我降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周华健的《朋友》。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中。
往前开了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李大江"。
我看了两秒钟,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周深,听说你走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存折和照片就搁在它旁边。
车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倒。十二年的路,一眨眼就退完了。
第3章 老宋
李大江的电话我没回。微信也没回。
到家之后马莉在厨房里忙活,念念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爸"又缩回去了。我把纸箱放在玄关,那个信封和存折一起夹在腋下进了卧室。
马莉隔着厨房门喊了一声:"鱼买了吗?"
"买了。"
"活的?"
"嗯,菜市场最里面那家,老板娘帮着杀好了。"
我站在卧室里,把那沓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宋向阳笑得眯成两条缝的脸,李大江挺直的背影,那间四十平闷热的办公室。
马莉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愣什么呢?"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这谁啊?"
"以前创业时候的合伙人。"
"宋向阳?李大江?"
"嗯。"
"宋向阳后来不是去开餐馆了?你上次还说哪天去看看他来着。"她递了块西瓜给我,"明天去呗,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儿干。"
我咬了一口西瓜。甜的。
"明天去。"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朝阳路。
"老宋家常菜"藏在一条窄巷子深处,两边是五金店和理发店,招牌红底白字,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红色。我推开玻璃门进去,油烟味裹着辣椒香扑面而来。
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在颠锅,火苗蹿上来又落下去。他头也没回:"坐,随便坐。"
"老宋。"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火苗"呼"地舔了一下锅底。然后他转过身来。
宋向阳。
比照片上老了不止一圈。圆脸变成了方脸,下巴上挂着肉,双下巴很明显。头发短了,鬓角白了一片。眼角的褶子像被刀刻过似的,笑起来的时候挤得更深。他手里还握着那口锅,锅里的青椒肉丝正滋滋冒着热气。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周深。"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导航。"
他把菜倒进盘子里,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吧。"
我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他端了盘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过来,两个一次性杯子。"中午就喝酒?"
"你现在反正不上班了,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那个公司股价跌成那样,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出。"他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多少?"
"八百三。"
"税后?"
"嗯。"
他端起杯子碰了我一下:"行。不算亏。"
二锅头辣得烧嗓子。我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宋向阳自己却没喝,端着杯子在手里转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又流下来。
"老宋,"我开口了,"那个存折,我翻出来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2008年咱凑的钱,两万三。你写的字,'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
"……你还留着?"
"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我都忘了。昨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
宋向阳靠着椅背,歪着头看我。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后厨的水龙头在嘀嗒嘀嗒地滴水。
"周深,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些。你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合影,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那张吵架的时停了停,再翻到最后那张空工位时,他翻照片的手指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合上照片,推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他咽下去了,辣得皱了皱眉。
"八百多万到手了,不去琢磨怎么花钱,翻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就是你看见的那样。我走了,你留下了,公司后来上市了,你当总监了。就这么回事。"
"老宋,李大江当年跟我说是你主动想走——"
"是我主动想走的。"他打断我,"我说了,就这么回事。"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我伸手拉住他胳膊:"向阳。"
他停住了。
"那个存折你写的字,'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我昨天查余额了,两万三还在里面,十五年了一分没动。"
他回过头看我。
"你当年走的时候那份遣散费,李大江说给了你一百万。到底给了没有?"
宋向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端起那杯二锅头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咽得很慢。
"周深,"他说,"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叙旧的吧?"
"我就是来看你叙旧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店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后厨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没给。"他最后说。
"什么?"
"那一百万,没给。他说公司资金紧张,先欠着。后来再没提过。"
我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了。
"你走的时候连遣散费都没拿?"
"拿了一万八。他说先发着,后面再补。"宋向阳笑了一下,"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他看着我,"你那时候刚升总监,公司在融资的关键期。我找你说什么?说李大江欠我一百万没给?你信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深,你那个存折我写的那行字,'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我当年写的时候想着咱们仨能把公司做上市了再分。后来公司确实上市了,但我没分到。"他把酒喝完,杯子底磕在桌上"咔"一声。
"这事儿怪不了别人,怪我自己。我当初就不该走。"
他说完站起来,这回我没再拦他。他进了后厨,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摆着那堆照片和一碟花生米。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泛黄的那张合影上。宋向阳举着"开始了"那张纸,笑得满脸褶子。
十五年了。
第4章 照片里的人
从宋向阳店里出来,我在车上坐了很久。
二锅头的后劲儿上来了,脑袋有点发沉。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大半瓶,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子口。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对面理发店的台阶上舔爪子,舔完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舔。
我给李大江回了一条微信:"晚上有空。哪儿见?"
他秒回了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间号309。
傍晚六点半,我到了那家粤菜馆。门口停着李大江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还认得。我推门进去,服务员领我到三楼包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
李大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在顶灯底下泛着光。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座位:"坐。点了几个你爱吃的菜,虾饺、烧鹅、白灼菜心,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不用了。"
他坐下来,亲手给我倒了杯普洱。茶水橙红透亮,冒着热气。
"周深,今天公司的事儿——"
"已经办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了摆手,"我那天在开会,没来得及去送你。听说补偿了不少?"
"还行。"
"那就好。你这十二年不容易,拿一笔钱歇一歇也挺好。"
我端着茶杯没喝。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大江,我今天去见了宋向阳。"
李大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夹的那只虾饺滑回蒸笼里,他这才回过神来又夹了一次。
"……你去见他做什么?"
"老熟人。十几年没见了,去看看。"
"他那餐馆还开着呢?"
"开着。生意还行。"
李大江把虾饺放进自己碗里,低头蘸了一下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周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翻旧账?"
"翻旧账?"
"宋向阳那事儿。"他把筷子搁下来,靠回椅背看着我,"当年他走的时候,是你跟我都觉得他能力跟不上公司节奏。怎么现在说得好像是我一个人把他赶走的?"
"我从来没说过他能力跟不上。"
李大江的表情变了一下。
"当年他走之前你找我谈话,说你跟他说了,说我认为他代码写得烂,拖团队后腿——"
"他确实——"
"李大江。"我打断他,"宋向阳走之前一个月,刚拿了一个技术突破奖。全公司发的邮件表彰,你也在抄送列表里。你跟我说他能力跟不上?"
他不说话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桌传来碰杯的笑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嗡嗡的。
"当年那笔钱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什么钱?"
"宋向阳的遣散费。你说给他一百万,后来没给。"
李大江的脸色变了。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伸手搓了搓额头。
"周深,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了。他到现在还在开那个破餐馆。你开着奔驰,住着大房子。他女儿上学的钱都是他媳妇娘家借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大江的嗓门忽然拔高了,脸涨得有点红,"公司那时候资金紧张你不是不知道!能给他发那一万八已经——"
"公司资金紧张,你那年换了一辆新车。"
"……那是贷款!"
"贷不贷款是你的事。但你欠宋向阳的钱,十五年没还。"
李大江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周深,你今天是来跟我算总账的?"
"我不是来算账的。我就是来问问你,良心安不安。"
他端着茶杯坐在那儿,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几道明暗交界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下去:"当年是我让他走的。那笔钱也确实是没给他。我有我的难处——"
"你什么难处?"
"我那时候在外面欠了债。投资人逼得紧,我只能想办法缩减开支。宋向阳走,是我最不愿意但也最——"他停住了,摆了摆手,"算了。我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大江,我不是来逼你还钱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笔钱,他还等着。"
李大江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是我问的。"
李大江低下头,盯着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白灼菜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翻了个面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一百万。
"你——"
"昨天你电话没接,我就猜到你去找他了。"他把手机收回去,"这笔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没给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替我说一声吧。"
我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自己给他?"
"我去了他也不会收。你转给他吧,就说是公司欠的补偿。"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大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菜还没上齐,你慢慢吃。账我结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周深。"
"嗯。"
"当年那事儿,我对不住他。也——"他顿了一下,"也连累了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一壶凉了的普洱。空调嗡嗡响着,把茶杯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吹散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碟白灼菜心吃完了。菜心脆生生的,蘸了酱油,咸淡刚好。
第5章 那个见习生
从粤菜馆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燥热里一丝难得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李大江转的那一百万到账了。我看着短信提示里那一串零,在路灯底下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给宋向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混着后厨的锅碗瓢盆响:"喂?"
"老宋。"
"你又怎么了?"
"李大江转了一百万过来。让我转给你。他说是欠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后厨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远远传着,隔了一会儿声音也停了,像是他把手机换了个地方。
"……你让他转了?"
"他说早就准备好了。自己不好意思给你。"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宋向阳笑了。那笑声隔着电话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周深,你这个人……"
"我咋了?"
"你咋不问问我的意见就收了?"
"那你是收还是不收?"
他沉默了一下,说:"收了。我闺女明年上大学,正愁学费呢。"
我站在路灯底下,笑了。
"那我怎么转给你?你那个年纪会用微信转账吗?"
"滚蛋。"他骂了一句,但语气是笑的,"你明天来店里,我存折给你。"
"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月亮,但星星很多,稀稀疏疏地铺了半个天幕。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老宋家常菜"。
宋向阳把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摆在我面前,我拿手机操作转账,一百万转过去的时候屏幕弹出一个"转账成功"的提示。
"好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还真是钱。"
"钱到账了还能是假的?"
"不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就是觉得,隔了十几年的事,忽然就了了。有点不真实。"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后厨传来他媳妇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混着一股蒜香。
"周深,"他说,"你以后打算干吗?"
"还没想好。"
"你以前跟我说过,等有钱了就开个小公司,做点实在的技术。"
"你还记得?"
"废话。你那会儿天天念叨,烦都烦死了。"他笑了一下,"现在你有钱了,还开不开了?"
我想了想:"开。"
"那我给你做饭。"
"你那是餐馆,不是食堂。"
"你那个小公司弄起来,我给你送员工餐。"他拍了拍收银台的桌面,"我这儿现在有团购业务了,五份起送。"
我笑了一声:"行,我先攒够五个人再说。"
那天中午我在他店里吃了碗面。他媳妇做的油泼面,宽宽的,上面铺了一层辣椒面和蒜末,热油泼上去"滋啦"一声响。我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了。
吃完面我坐在窗边歇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周总?我是宋小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又清脆,带着点急,"您有空吗?我有东西想给您看看。"
"什么东西?"
"关于盛远的一些事。"
我坐直了:"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现在方便的话,到园区东门那家星巴克来一趟?"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行。半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宋向阳从后厨探出头来:"谁啊?"
"以前公司的一个小孩。"
"找你干吗?"
"说有点事。"
宋向阳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怎么着,八百多万到手了还不安生?"
"不是安不安生的问题。"我站起来,"老宋,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像滚雪球一样,你不碰它它就停在那儿不动,你一伸手,它就滚起来了。"
"你伸手了?"
"有人递过来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你自个儿小心点。"他递过来一罐可乐,"冰的,拿着路上喝。"
"我又不是去打架。"
"谁知道呢。"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下去,打了个嗝。
"走了。"
"晚上来吃饭?炖了排骨。"
"看情况。"
我推门出去,阳光铺在巷子口的地面上,白花花的。那罐可乐的凉意从手心一直透到胳膊肘。
半个小时之后,我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见到了宋小远。
他跟前两次穿的不一样,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搁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周总。"
我坐下来,点了杯拿铁。宋小远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您看看这个。"
我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复印件,标题写着"关于研发中心2019-2020年度设备采购项目的专项审计",日期是去年年底。底下盖着审计部的公章。
我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采购流程违规。几十台服务器和工作站通过虚假报价采购,差价走了一家供应商的账户。总额三百多万,违规金额大约八十万。审批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我熟悉的名字——李大江。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审计部有人是我大学同学。"宋小远的声音压低了,"他一直压着没敢报,因为签批的是李总。但他觉得这事儿不对。"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周总。"宋小远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头很亮,"您在公司的时候说过,做技术要对代码负责。我现在觉得,不光是代码,对公司也一样。这份报告压了半年了,要是再没人管,明年采购还会接着这么干。"
"我已经离职了。"
"可您还在名单上——"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想了一下措辞,"您在审批流程上签过字。真要追责的话,您也有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沓纸。咖啡来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宋小远,"我把杯子放下,"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得罪谁吗?"
"知道。"
"你一个见习生,得罪一个副总,你这工作还要不要?"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目光没躲。
"周总,我上次追出去给您送照片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事儿不对,总得有人开口。您不在公司了,但我觉得您会管。"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倔强的脸。
"你跟宋向阳什么关系?"
"谁?"
"宋向阳。"
"不认识。"他挠了挠头,"我姓宋,但宋向阳这名字我第一次听您提。"
我看了他好几秒。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刚毕业?"
"去年六月毕业的。"
我点了点头,把那份报告收进文件袋里。
"这个我先拿回去看看。你电话保持畅通,我回头联系你。"
"好。"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宋小远。"
"嗯?"
"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不对。"
我推门走了出去。阳光打在脸上,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个名字——"王律师"。
然后拨了过去。
第6章 王律师
王勤是大学同学的媳妇,在律所专做商业纠纷和劳动仲裁。当年那份股东协议就是她帮我看的,当时她就指着其中一条跟我说"这条有问题",但我没当回事。
约在律所旁边的茶馆见面。茶馆不大,灯光昏昏的,几盆绿萝从架子上垂下来。王勤翻完那份审计报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前公司一个见习生给的。"
"见习生?"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继续翻。翻到最后,她指着一处数字说:"八十万的差价,如果坐实了,签字审批人至少是个失职。如果能证明他知情甚至参与,那就是职务侵占。"
"刑事责任?"
"数额够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深,你想怎么弄?"
"我不知道。你先帮我看看,这材料够不够硬。"
王勤点了点头:"材料本身够硬。但有个问题——你在审批流程上签了字。虽然是技术审批不是财务审批,但真追究起来,你也跑不掉。"
"这个我知道。"
"你不怕?"
"我签过的字我认。但我签的是技术参数审核,不是采购价格审批。那部分流程我没经手。"
王勤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倒是拎得清。"
"十二年总监不是白当的。"
她翻到后面几页,忽然"咦"了一声:"这个——"
"怎么了?"
她指着一行字给我看。那行字说的是"采购供应商营业执照信息与合同签约主体不一致",后面附了一个附件,是供应商的工商注册资料。
我凑过去看。那家供应商的名字底下,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宋伟"。
"宋伟是谁?"王勤问。
"不认识。"
"这家供应商是李大江引进的。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
王勤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再追问。"行,材料我拿去整理一下,做个完整的证据链。你这边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
"多少钱?"
"先欠着。你这事儿要是成了,够我一年的饭钱了。"
我笑了一下:"行。"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路边给宋小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总。"
"你认识宋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谁?"
"供应商那边的一个法定代表人。审计报告附件里那个。"
"我不认识。"
"你今天给我的附件你看了吗?"
"我只看了报告正文。附件我翻了一下,没仔细看。"
"行。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份附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宋伟。供应商的法定代表人。成立时间是2019年3月,刚好是那份采购合同签的前两个月。
一家刚成立两个月的公司,拿下了盛远科技八十万的设备采购订单。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李大江的通讯录,没找到"宋伟"这个名字。我又翻了翻宋向阳的通讯录,也没找到。
但"宋"这个姓,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拨通了宋向阳的电话。
"老宋,你认识一个叫宋伟的人吗?"
宋向阳那边锅铲响了两下,然后他喊了一声"媳妇你帮我炒一下",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跟我说话。
"宋伟?我堂弟。在老家那边弄了个小公司,做点零碎生意。怎么了?"
"他跟盛远科技做过生意。"
"盛远?"宋向阳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不可能吧。他那个小公司就在镇上,一年到头接不了几单活儿——"
"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认不认识李大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向阳说:"你等我一会儿。"
我站在路灯底下等着。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大概过了五分钟,宋向阳的电话打回来了。
"周深。"
"嗯。"
"宋伟说他认识李大江。前年李大江来找他,说让他注册一个公司接盛远的设备采购单,走个流程,不用他出本钱,给他三成利润。"
"他接了?"
"接了。他说李大江找他的时候说这是'兄弟帮忙',他以为就是帮个忙,没想到——"宋向阳的声音低下去,"周深,那个宋伟是我堂弟。我不知道这事儿。"
"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有月亮,弯弯的,像一小瓣橘子挂在天上。
"还没想好。"
"周深——"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查下去,会牵连到宋伟。"
"他是你堂弟。"
"对。他是我堂弟。他犯了糊涂,但这事儿也怪我——李大江当年找他的时候,他要是知道这背后的事,不会接的。"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又待了一会儿。烧烤摊的烟飘过来,熏得人眼睛有点痒。
我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
马路对面有家小面馆还亮着灯,我走过去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面汤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热腾腾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擦着桌子跟我搭话:"小伙子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刚办完事。"
"工作累吧?"
"还行。"
"年轻的时候累一点不怕,攒够钱了就轻松了。"
我低头吃面,笑了笑没接话。
攒够钱了就轻松了?
一碗面吃完,汤也喝了。我站起来扫码付了钱,大姐在身后说"慢走啊"。
我走出面馆,夜风凉飕飕地吹着。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7章 当面
接下来三天,我没碰那堆材料。
第一天在家陪着马莉收拾屋子,她把客厅的旧沙发罩换了新颜色,浅灰换成了米白。念念放学回来踢掉鞋就扑到沙发上打滚,喊"新沙发好软"。
第二天带念念去了一趟少年宫。她要参加下个月的大提琴比赛,老师说她音准还是有点飘。念念练琴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听,吱吱呀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像锯木头。但锯到第三遍的时候,顺了一些。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小区楼下的人遛狗,手机响了。
是李大江。
我接起来,他没寒暄,开口就问:"那份审计报告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审计部的小张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他说有人提供了材料,涉及到前两年的采购项目。我问他谁提供的,他不肯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我打了一圈电话才弄明白——那份报告是我表弟签字那家供应商的。"
"李大江——"
"周深,你是不是非要搞死我才甘心?"他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高起来,带着一点嘶哑,"你拿了八百多万走人不就完了吗?翻那些陈年旧账有什么意思?"
"那些账是陈年的吗?"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遛狗的人走远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小花园。"那批设备是前年的。你表弟的公司2019年刚注册就接了盛远的单子,八十万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你自己清楚。"
李大江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笔钱我后来补上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去年年底我从个人账户补的。"
"补了?"
"补了。财务那边有凭证。我那时候知道审计在查了,怕出事,自己把钱填进去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吹得晾衣架上那件念念的白衬衫晃了晃。
"那你表弟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让他开了个账户走账,他以为是帮我周转。"
"你害你表弟?"
"他是我表弟!我能害他吗?"李大江的声音又高了,"周深,你讲点良心行不行?当年公司那笔账,宋向阳的钱,采购这个事——我承认我都有问题。但我一直在补,一直在往回找。你非要一把把我推到墙上才满意?"
我没说话。
风把那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又鼓起来。
"我不推你。"我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材料既然递上去了,公司怎么处理是公司的事。我不添油加醋。"
"周深——"
"但你欠宋向阳一个道歉。当面道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李大江说:"你替我说过了。"
"替的不算。"
"……你让他来,请他吃饭。"
"你请他。去他店里吃。"
李大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又吹了一会儿风。楼下的小花园里亮起了一盏地灯,灯光昏黄地照着一丛月季花。
马莉从客厅探出头来:"谁啊?"
"一个朋友。"
"你晚饭还吃不吃了?鱼蒸好了。"
"来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念念的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大提琴声,吱呀吱呀的。马莉在厨房里盛饭,碗筷碰得叮当响。
我坐下来端起饭碗,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怎么了你?"马莉看了我一眼,"一脸心事的样子。"
"没事。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欠了十五年的道歉,当面说和隔着电话说,有什么区别。"
马莉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那肯定不一样。你以前跟人吵架第二天非得当面说清楚才踏实,忘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没忘。"
周末下午,我去了宋向阳的店。
李大江比我先到。我到的时候看见他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子口,人坐在店里角落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没喝。宋向阳在后厨炒菜,锅铲叮叮咣咣的,油烟从门帘缝里往外冒。
我在李大江对面坐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宋向阳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来,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他把菜搁在桌上,看了李大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在他俩中间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前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排骨。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后厨排气扇嗡嗡转着。
"向阳,"李大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挤出来,"那年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宋向阳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那笔钱欠了你十五年。还有当年让你走,是我跟周深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我编的。周深没说过你能力不行。"
"我知道。"宋向阳放下茶缸。
李大江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宋向阳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十年前我就知道了。你让我走的那天晚上,我自己想了整整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李大江让我走,跟周深没关系。是你自己。"
李大江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你怎么——"
"我怎么没去找你算账?"宋向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我那时候开这个小店,起早贪黑,孩子还小,没空跟你算账。后来孩子大了,我也没那个心思了。日子总得过,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大江。
"但你今天来了,当面把这话说了,我收着。咱们两清了。"
李大江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吃菜吧。"宋向阳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大江抬起头,端起了碗。
我坐在旁边也拿起了筷子。红烧排骨炖得烂烂的,酱色浓亮,咬一口满嘴胶质。
"怎么样?"宋向阳问。
"好吃。"李大江说。
"那当然。"宋向阳咧嘴笑了一下,又给我夹了一块,"周深你也吃。"
那天傍晚我们在店里吃完了整盘排骨,宋向阳又炒了一盘青菜和一盘尖椒鸡蛋。李大江吃了两碗米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下次还来"。
宋向阳摆摆手:"来呗。提前说,我给你炖猪蹄。"
李大江上了车,鸣了一下喇叭。巷子里荡着回声,慢慢消失了。
宋向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巷口方向。
"周深,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你想过去就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把它搭在水池边上。
"那我决定过去了。"
他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愣着干嘛?进来洗碗。"
我笑了,跟着他走了进去。
后厨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边接着他递过来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上滑溜溜的。
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油烟和热气一起抽出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第8章 新的开始
转眼到了八月。
盛远科技那边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内部通报批评,李大江被免去了副总职务,转为非领导岗位。八十万的采购差价补了回来,宋伟作为供应商被拉进了黑名单,但考虑到他不知情,没追究别的。
李大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谢了。"
我没回,但把他的号码存回了通讯录。
王勤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她说:"你那事儿了了。材料我归档了。饭钱什么时候请?"
"你定。地方随便挑。"
"那行,我就挑个贵的。"
我笑了。
宋小远倒是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提前转正了,研发中心的组长换了人,新组长是个踏实的技术骨干,听说把之前的采购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总,您现在忙什么呢?"他在电话那头问。
"琢磨着开个小公司。"
"真的?做什么方向?"
"还没想好。大概还是老本行,做点技术类的东西。"
"那我毕业了去您那儿行吗?"他问得挺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才刚转正。好好干几年再说。"
"我可以周末帮忙。"
"等你真毕业了再说。"
他"哦"了一声,有点失望的样子。我挂了电话之后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哪天我真开了,第一个找你。"
他回了一个"嗯!",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八月下旬一个周末,宋向阳约我去他店里。我到的时候看见他换了一块新招牌——"老宋家·小宋也来"。我愣了一下,问他"小宋是谁"。
他指了指屋里正蹲着擦桌子的宋小远:"他说周末没事来帮忙。我说管饭。"
宋小远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手里那块抹布还在桌上划拉着。
"周总!"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宋叔说他想换个招牌,让我来帮忙。"他站起来,抹布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而且宋叔做的卤猪蹄特别好吃。"
宋向阳在后厨骂了一句:"就知道吃!把桌子擦干净!"
我笑了一声,在角落坐下来。宋向阳端出来一盘卤猪蹄放在桌上,酱色浓亮,冒着热气。宋小远擦了桌子也凑过来坐下,三个人围着一盘猪蹄啃。
"你那个公司开起来了没有?"宋向阳边啃边问。
"在注册了。找了一个以前的同事当合伙人,技术方向定了,做企业级的智能管理系统。初期打算租个共享办公室,先招两三个人。"
"钱够不够?"
"八百多万够撑一段了。"
"不够了跟我说。"他啃完一块骨头扔在盘子里,"虽然我那小本生意比不上你八百多万,但借个几十万周转还是行的。"
"先把你自己的店开好吧。"
"我店好着呢。"他拍了拍桌子,"你看我这新招牌,多气派。"
我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老宋家·小宋也来"的新招牌在路灯底下亮堂堂的,红底金字,确实比原来那块气派多了。
宋小远嚼着猪蹄含含糊糊地说:"周总,您公司招人的时候别忘了找我。"
"等你先啃完猪蹄再说。"
他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了猪蹄,宋向阳又端了一盘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出来,三个人就着两瓶啤酒坐到快十点。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把店铺门口的台阶照得黄澄澄的。
宋小远喝了两杯啤酒就脸红,趴在桌上打了个小盹儿。宋向阳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这孩子挺实在的。"
"嗯。"
"比你当年实在。"
"我当年咋了?"
"你当年精得很。"他笑了一声,"咱俩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先问我能干多长时间,再问我会不会半路跑路。"
"你记仇记了十五年?"
"废话,我这人最记仇。"他又喝了口啤酒,"不过记仇归记仇,你这个人,还算靠谱。"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哗啦啦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被路灯照得明暗交错的砖缝。
"老宋。"
"嗯?"
"那个存折,我打算取出来了。"
"取出来干吗?"
"公司注册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要用那两万三?"
"不是说赚到一千万之前不许动吗。我现在有八百多万了,再加那两万三就到不了?"
"差得远呢。"
"慢慢攒。"
他又笑了一声,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行。那就祝你早点攒够。"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宋小远被这声儿惊醒了,迷迷糊糊抬头问"怎么了",宋向阳敲了他脑袋一下:"没事,喝你的。"
宋小远揉着眼睛又趴下了。
我端着那杯啤酒坐在那儿,看着店门外那条窄窄的巷子。路灯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对面的台阶上跳下来,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八月末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了。
我把啤酒喝完,站起来。宋小远迷迷糊糊地跟我摆了摆手,宋向阳在收拾桌上的盘子和骨头。
"走了。"
"把门带上。"
我推开门走出去。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了那一片亮闪闪的月色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题材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旨在探讨职场关系、中年转型与价值坚守等社会议题,传递正向价值观。
作者:花千鸟
有人说三十八岁被裁员是人生的下坡路,但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换了一条路重新上山。半生积累的那些善意、责任与担当,从来都不会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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