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琴第四天的第八十个电话打进来时,我的手机屏幕已经烫得像个暖手宝。我这人一辈子没让人这么求过,也没这么狠过心。车就停在车位上,钥匙揣在兜里,人坐在家里喝茶。我听见楼下传来她拍车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像在捶我的胸口。
我承认,那一刻我动摇了。可有些事,不是挪个车就能两清的。
第1章 凭什么
“陈默!陈默你把车开走!你出来!”
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拍门声和喊声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下看。苏琴站在我车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拍打引擎盖,脚底下还穿着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子都踩黑了。
我没开窗,也没回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挤牙膏,刷牙。薄荷味冲得我太阳穴发紧。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短寸,眼角有点红血丝,下巴上一道没刮净的胡茬。我叫陈默,住这个小区三年半,物业给配的地面车位B区37号。当初抽签抽到的,我交了全年管理费,一年一千二。
苏琴不是第一次停我车位了。刚开始两次,我当她临时有急事,没吭声。后来她越发顺手了,像那地儿是她家堂屋。我加班晚归,看见一辆白色本田大摇大摆地停在我的B区37号上,车头灯对着我的鼻子。我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转接,她下来挪车,连句整话都没有,甩了句“知道了”。后来有回我早晨要送客户去高铁站,她车横在那儿,我按了二十分钟喇叭,她才从单元门里踱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我忍了,真忍了。我妈从小教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别跟人闹僵。我在小区算个外来户,这地方回迁的多,街坊邻里处得好了,比合同都管用。可有些人,你让她一尺,她进一丈。
昨天下午我出差回来,车开到楼下,B区37号又被她的白车占得严严实实。我靠边停了车,拨物业电话,说:“我车位又被占了,麻烦通知挪车。”物业说:“陈先生,您家车位是对面苏女士停的吧?我这就联系,您稍等。”我等了十五分钟,苏琴没下来。我又打了一次,物业吱吱唔唔地说:“苏女士说她出门了,得晚上才回来。”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的车钥匙硌得掌心发疼。我抬眼看了看她那栋楼,六层,靠东边的阳台。她家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一摆一摆。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偶尔占一回两回的事。这是习惯,是理所当然,是笃定了我陈默好说话,磨一磨、晾一晾,也就过去了。
晚上七点,她终于把车开走。我什么话也没说,把我那辆灰色大众停进B区37号,锁好车门,上了楼。那晚我没开火,泡了碗面,坐在阳台上吃。面凉了,心也凉了。
今天,是她第四天看见我的车没动。她急了。
“陈默!你别装听不见!我天天要用车送孩子上医院,你不挪开,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从楼下钻上来,尖尖的,像玻璃碴子扎在清晨的薄雾里。
我吃完早饭,换上工装,准备出门。电梯从七楼下来,门一开,苏琴堵在门口。她三十岁上下,头发扎成马尾,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干得起皮。她一见我,整个人就往前冲了一步。
“陈默,你把车挪了,算我求你了。我儿子发着烧,得送医院,这都快误了号了。”
我看着她,没动。
“苏琴,”我说,“那车位是我的。我交过钱,牌子就立在那儿。你占了我三回,四回,还是五回?我电话打爆了,你下来挪过几次?”
她的脸腾地涨红了,嘴角抽动了一下:“我……我以为你出差不在,就停一停。又不是天天停。”
“你这句话,自己信吗?”我语气不重,可话说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白炽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那么一瞬的躲闪,随即又硬起来。
“你一个大男人,为个车位跟我计较,有意思吗?你车放着也是放着,我这边是孩子发烧,你要不要这么冷血?”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嗡嗡地下去了。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她衣服上散出来。她像是刚从医院回来,又像正准备赶过去。
“你儿子发烧,我理解。”我说,“可这跟我车位有什么关系?你占我车位的时候,你儿子发烧吗?你每天占,每天发烧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绕过她,走向楼梯间。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默!”
我没回头。我承认我狠心。可这种事,不这么治,永远翻不了篇。
出了单元门,早上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我的车安安稳稳地停在B区37号,车顶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露珠。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坐进去。后视镜里,苏琴站在单元门口,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小了一圈。
我发动车子,挂挡,松开手刹。车子慢慢驶出车位。我开出去十几米,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朝我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住了。她举着一只手,像要拦车,又像是在擦脸。
我没停。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天光已经大亮,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我要去西郊的仓库盘点,今天有批货要出。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钉子。
苏琴那儿子我知道,小名叫天天,大概四五岁。长得白净,眼睛很大,每次在小区里碰见,他都管我叫“叔叔好”。苏琴的丈夫,据说在物流园开夜车,常年凌晨出门,下午才回。一家人租住在我们小区,不算老邻居。
可再有难处,也不是这么个占法。
中午我在仓库对着单子点货,手机嗡嗡地开始震。我掏出来看,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B区37号车位的车主吗?我这边是安平小区物业,您能不能把车挪一下?苏女士……”
“她不是有我电话吗?让她自己说。”我打断他,挂了。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点哭腔:“陈默,我是苏琴。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天天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了,你就不能……”
“你叫个车。小区门口出租车多的是。”我说。
“叫车?叫车不要钱吗?我一天跑三趟医院,叫车都花多少钱了。再说,你车位本来就不该占着不动。我……”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她又打来。我没接。四点半,又打。我关了机。
晚上回到家,我把车停回了B区37号。锁完车,我在车旁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昏黄黄地亮着。我抬头看苏琴家那扇窗,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还有一条浅黄色的毛巾,在夜风里轻轻晃。
手机开机,噼里啪啦地蹦出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苏琴的,她丈夫的,还有一个标注为“物业李主任”的。我没回。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做得过分吗?我在心里问自己。可话又说回来,天下有难处的人多了,我能因为你有难处,就把自己的权利让出去吗?这世上,有谁的难处是别人理所应当替你扛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是苏琴发来的一条短信。我拿起来看,只有一行字:
“陈默,你心是铁打的。”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楼下的银杏树叶沙沙响。夜色像一块湿漉漉的黑布,把整个小区都罩住了。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还远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明天的第八十个电话,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2章 那盏亮到天明的灯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黄蜂。床头柜都被震得抖起来。我伸手抓过手机,屏幕跳着一串数字,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未接来电了。时间显示早上五点五十,天还没亮透。
苏琴。
我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起床洗漱。镜子里的我眼底阴影更重了,下巴上那片胡茬像秋后的荒草。我拿电动剃须刀刮了刮,刮到一半没了电,就那么半拉脸留着。我看着镜子,忽然想笑。
出了门,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绕着花坛遛弯。我走到车旁,看见我车前风挡玻璃上贴了一张纸。不干胶的,粉红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请把车挪一下,我要送孩子去医院,谢谢。”字迹潦草,有几笔被水洇花了,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揭下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开车门,坐进去。我没发动,就那么坐着。车窗半开,凉丝丝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似有若无的香。我朝苏琴那栋楼看了一眼。她家那扇窗亮着,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清晨,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发动了车。车子轻轻抖了一下,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我开出去了。可开出小区不到两百米,又在路边停下来。我坐在车里,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我承认,纸条上的“孩子”两个字,像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爬。我陈默不是铁石心肠。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占我位子的时候,趾高气扬,我百般忍让,你当我是软柿子。如今我真把你别住了,你倒开始写小纸条了。早干嘛去了?
我重新挂挡,车子朝西郊方向驶去。路上接到老妈的电话。她声音听着很精神,问我最近咋样,吃饭正不正常。我说都好。她东拉西扯半天,末了突然来一句:“小默,听说你跟你邻居闹矛盾了?”
我愣住:“你听谁说的?”
“你三姨。她有个朋友住你们小区。”老妈顿了顿,“你这孩子,打小就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一个女邻居,带个小娃,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老妈提高了调门。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拐进仓库院子。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搬货、清点、跟司机对单。工装后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机在兜里静音震动了无数次,像揣着一颗一直在跳的心。我没看。
中午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小刘凑过来,给我递了瓶水:“陈哥,你手机是不是坏了?我打你两个电话都没接。”
“没坏。”我扒拉两口饭,“不想接。”
小刘嘿嘿笑了:“跟媳妇吵架了?”
“没媳妇。”我头也没抬。
“那就是欠债了。债主催命。”小刘蹲我旁边,点开手机看短视频,嘴里吧唧吧唧吃个不停。
我没理他。我脑子里全是那扇亮到天明的灯。苏琴昨晚没睡。她儿子天天发烧,是不是更厉害了?她那个物流园开夜车的男人,到底管不管事?
下午四点多,我蹲在仓库一角盘数,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喊:“陈默!陈默在不在?”我直起身,看见门口站着个黑瘦的男人,穿件发灰的旧夹克,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眼睛跟熬夜熬久了似的,布满了血丝。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鞋底拖着地,发出“嚓嚓”的响。
“你是陈默?”他走到我跟前,鼻尖上全是汗。
“我是。”我看着他,“你是苏琴的……”
“我是她丈夫,周伟。”他伸出右手,又缩了回去,像是想起自己手脏,“陈哥,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车位的事,是她不对。可天天从昨晚一直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我们今天去了两趟医院了,医生说是病毒合并细菌感染,得打点滴。她也是急疯了。”
我低头把脚边一箱货踢正,没说话。
周伟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陈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你那车位,能不能先让我们用几天?等天天好了,我们立马还你。我给你交停车费,一分不少。”
我抬起头来,打量他。瘦,高,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这个人在物流园开夜车,白天补觉,夜里送货,一年到头脸上都挂着倦。我天天在小区碰见苏琴,却极少碰见周伟。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
“不用交停车费。”我说,“但车位的事,咱们得说清楚。之前她占了多少回,物业有记录。不是我不让。是你们把让当成应当的。”
周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扯动了几下:“是,是,我知道。是我没管好她。陈哥,你大人大量……”
“三天。”我打断他,“三天之后,我车开回来。你家天天治病要紧,可天底下没有永远占人位置还不打声招呼的道理。”
周伟连连点头:“行,三天。三天之后,我保证。”
我掏出车钥匙,放在他手心里。那把钥匙沾着我的体温,湿湿的。周伟接过去,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陈哥。”他朝我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陈哥,等天天好了,我请你喝酒。”
我摆摆手,看着他跑出仓库,跨上一辆旧电瓶车,突突地走了。后轮带起一溜灰,像跟着一条灰色的尾巴。
小刘凑过来问:“陈哥,你邻居啊?”
“嗯。”
“你可真行。要是我,早打起来了。”小刘摇摇头,回去继续搬箱子。
我没说话。心口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可还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多得数不清。我翻到苏琴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车位给你用三天。不要钱。你把天天照顾好。”
短信发出去,几秒钟后,回了一条:“陈默,我不占你便宜。这三天算租的,等天儿好了,我当面谢你。还有,之前是我不对。”
我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苏琴这个人,嘴硬,脾气冲,可到底不是不知好歹。她那条短信里,“之前是我不对”这六个字,我反复看了两遍。心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
晚上回到小区,B区37号停着那辆白色本田。我没说什么,把自己的车停到了小区外面的路边。天已经黑透了,我锁好车,步行回去。经过苏琴家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依然亮着,暖黄黄的。风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些。我忽然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多,得有多难受。他爹跑车,他妈一个人带着往医院跑,连个车位都没有。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软了。可人活着,心软和原则,总得有个价。我让了三天,不是认输,是给一条命让了条路。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我慢慢走回家,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手机揣在兜里,没有再震。
那一夜,苏琴家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第3章 仗义和欺负不是一回事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可对苏琴一家来说,那三天像被谁拉长了。
我每天进出小区,都能看见那辆白车停在B区37号上,车窗户关得紧紧的。有一回我傍晚下班,碰见苏琴抱着天天从单元门里出来。小孩儿蔫蔫地趴在她肩上,小脸烧得通红,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苏琴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个包,包拉链没拉严,里面的医保卡和退烧药盒子露出半截。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最后只是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她小跑着到车旁,拉开车门,把天天放进后座的儿童座椅里,动作熟稔而急迫。然后她绕到前面,发动车,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两点,慢慢驶出小区。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两点红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不见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吃面。正低头吸溜着,门帘一掀,李主任夹着个黑皮包走了进来。李主任是小区物业的头儿,五十来岁,头顶半秃,走路带风。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招呼老板也来一碗。
“陈默,正好。”李主任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你那个车位的事,到底怎么弄?苏琴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还想续几天。”
我接过烟,没点:“三天,说好了。今天到期。”
李主任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陈默啊,不是我说你。那个车位虽然是你的,可你一个单身汉,上下班用不了多少。苏琴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天天从小体弱,隔三差五跑医院。她男人晚上开车,白天睡觉,家里大事小情全靠她一个。你退一步,积德行善,不好吗?”
我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他:“李哥,您这话说得不对。我让,是我情分;我不让,是我本分。您不能因为她家难,就让我一年一千二白交。这是什么道理?我出差回来,车没地方停,停路边被贴了条,二百块。那二百块,谁赔我?”
李主任被我说得脸色一僵,烟灰掉了一截在桌上。他干笑两声:“那倒也是,倒也是。不过你看,都是邻居嘛……”
“邻居是相互的。”我打断他,“我过去没少让。她给我说过一句谢谢吗?没有。她只觉得我该。这世上的事,最怕‘该’这个字。她家有难处,我可以搭把手,但不能把我当傻子。”
面馆里没什么人,吊扇呼呼地转着。李主任不说话了,闷头吃面,吃得稀里哗啦。我起身结账,把两个人的面钱一起付了。李主任抬头看我,我摆摆手:“李哥,车位的事,我今天就把车开回来。她要是想用,可以来找我谈。别的,免了。”
出了面馆,我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了两圈。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抬头望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这个秋天热得不正常,像夏天还不肯走。
下午,我把自己那辆灰大众开回了B区37号。白色本田已经挪走了,地上只留着四个轮胎印子,浅浅的。我锁好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苏琴没再打电话,也没发短信。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可傍晚的时候,出岔子了。
我正站在阳台上浇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苏琴,是个更亮更尖的嗓子:“陈默!陈默你给我下来!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表妹,占个车位还占出威风了!”
我一听,就知道是苏琴的表姐。听人提过一嘴,住在隔壁小区,叫孙玲,三十五六,膀大腰圆,嗓门跟村里大喇叭有一拼。她插着腰站在我车头前,手拍得车身“砰砰”响。
“陈默,你下来!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叫你全小区出名!什么玩意儿,白占个车位上瘾了?我表妹家孩子发烧,你连个车都不让停!你算什么男人!”
我端起花洒,继续浇花。水从绿萝叶子上滴下来,在阳台地上洇成一小片。
“陈默!你别装死!我知道你在!你有种做没种认是吧!我今儿就站这儿了,不给我表妹一个说法,我就不走!”
我放下花洒,抹了把脸。楼下的骂声引得好几个邻居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对楼的刘姐大声问:“咋了这是?又吵啥呢?”孙玲立刻接上:“刘姐你给评评理!我表妹天天带着个病孩子,想停下车,陈默非不让,把车往那儿一杵,多损!”
我下了楼。
不是去吵架的。我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拖鞋,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捏着手机。孙玲看见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又挺起胸,指着我的鼻子:“怎么着,想动手啊?”
“不动手。”我说,“我讲理。”
我把手机解锁,翻出物业之前发的短信和缴费记录,一条条给她看:“B区37号,我陈默,从住进来第一年起就交着全年管理费。我不欠物业一分钱。这车位,白纸黑字是我的。你表妹停一次两次,我不说。停十次八次,我也忍了。现在反过来骂我欺负人?孙玲姐,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家有孩子,你家的东西,别人不经你同意拿去用,还嫌你不让用,你觉得这理通吗?”
孙玲张了张嘴,嗓子里的气焰矮下去半截。可她还在那儿撑着:“谁……谁不经你同意了?我表妹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没回!她不就用几天……”
“她用的时候,我没同意。我不同意,就是不行。这不是抢东西,可也不是借东西。这是占。”我看着她,“你今天替她出头,讲的是姐妹情分。我让了三天,讲的是人命关天。可你不能拿人命来压我,这不是拿捏人的理由。”
孙玲的脸红得像块猪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苏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里,怀里抱着天天。孩子的小手抓着她衣领,脑袋靠在她肩上,小脸还是潮红一片。苏琴的眼眶湿了,嘴唇哆嗦着。
“表姐,别说了。”苏琴声音发飘,“不怪陈默。是我以前做得不对。”
孙玲跺了跺脚:“琴儿!你这时候跟他服软,他更来劲!”
“不是服软。”苏琴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的衣服上,“是……是真的,我先错。不该天天占人家车位。他有气,我认。”
她说完,朝我走过来一步。我站着没动。
“陈默,对不住。之前没给过你好脸。今天这事,我表姐也是心疼我,不是冲你。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怀里的孩子。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天天。小家伙半眯着眼,嘴唇干裂,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我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不疼,但酸。
“车你继续用。”我听见自己说,“用到天天好利索为止。不用你表姐来嚷,更不用你求我。”
苏琴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围观的几个邻居也安静了。孙玲张着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但有一点。”我补了一句,“等天天好了,你们把车开走。这车位还是我的。以后要用,先打招呼。我陈默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苏琴使劲点头,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她怀里的天天忽然睁开眼,朝我这儿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叔叔……”
我别过头去,喉咙发紧。转身往单元门走。身后,孙玲的声音小了下去,像被秋风吹散了。
“这还差不多……”她嘟囔了一句。
我上了楼,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屋里很暗,我没开灯。窗外暮色渐沉,天边还残留着一点蟹壳青。我掏出手机,翻到苏琴之前发的那条短信:“陈默,你心是铁打的。”我删掉了。
又翻了翻物业的通知、缴费单、拍下的那些占车位照片。有些事,能翻篇;可有些人,得让她记住:别人的好,不是应当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绿萝的水从阳台滴下来,“嗒——嗒——”,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第4章 面子比道理重要
小区里的事,从来都不是车屁股后头那点屁大的事。苏琴当众认了错,我当众让了步,看起来是了了。可那些围在楼下的邻居们,嘴上一个不说,心里各有各的算盘。
第二天我去扔垃圾,对楼的刘姐在垃圾站旁边择菜,看见我,神神秘秘地招手:“陈默,过来过来,跟你打听个事。”
我走过去。刘姐压低声音:“苏琴她表姐,昨晚上去物业闹了一通。说你仗着买了车位就欺负人,要让物业把地面临时车位重新分配。你可得当心,她那个泼辣劲,能把物业办李主任的头发薅下来。”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还有啊,”刘姐又说,“她说你有辆车了不起啊,天天显摆。她老公一个电话就能叫一帮人来收拾你。你年轻,别跟这些人硬碰。”
我点点头:“刘姐,谢谢您。我心里有数。”
刘姐撇了撇嘴:“我可不是帮你啊。我就是看不惯孙玲那副嘴脸。她家那口子,在菜市场卖鱼的,成天吆五喝六。你等着吧,她准没完。”
刘姐说准了。
当天下午,孙玲果然杀到了物业办公室。我正好去交下个季度的车位管理费,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李主任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嗓子亮得能把屋顶的灰震下来。
“我表妹在这个小区住了快两年了,凭什么地面车位没她的份?她带着孩子,进进出出不方便,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陈默一个光棍,占着一个位置,车还经常不开!你们搞的什么抽签,鬼知道是真是假!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打市长热线。”
李主任抬头看见我,像见了救星,忙不迭地站起来:“陈默来了,正好正好。这车位的事,咱们当面捋一捋。”
我把管理费收据拍在桌上,找个凳子坐下。孙玲斜我一眼,扭过头去。
“李主任,”我开口,“您比我清楚。地面车位抽签的时候,是前年五月,小区所有业主都在场。我抽中B区37号,交了全年管理费。我手里有收据,有合同,还有物业当时的公示栏照片。这车位是不是我的,不需要再讨论。”
孙玲一听,拍了下桌子:“你少拿合同说事!合同也是你们定的!我表妹没抽中,那是她倒霉。可你们物业不能一丁点都不管吧?我今儿就问你,这地面车位,到底能不能重新分配?”
李主任看看我,又看看孙玲,光秃秃的脑门上沁出一层汗:“孙女士,重新分配要业主大会同意,不是我说了算。再说现在车位都签了年租,就算要动,也得等合同到期。您这么闹,我真没办法……”
“没办法?那我表妹的孩子就该天天发烧看不上病?你们心都黑透了!”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砰”地放下。水洒出来几滴,溅在办公桌上的文件上。
我看着孙玲。这女人并不坏。她护表妹,像老母鸡护崽,张着翅膀,管它对面是谁。可她不懂,有些理,你越闹,越站不住。
“孙玲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你表妹停车难,我知道。我也让了。可你要想重新分配车位,得按规矩来。你这么拍桌子,拍不出结果。不如等天天好了,咱们都坐下来,跟物业一起商量,看有没有富余位置可以调。”
孙玲瞪着我:“商量?跟你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让个车位数你能死啊?”
“让不让,看我的情分。分不分,看小区的规矩。”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拿在手里,没点,“孙玲姐,你今天就是把这办公室拆了,B区37号也还是我陈默的名字。这不是我的理,是全体业主大会定的规矩。你让我让,我让了;你让我把规矩也让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李主任掏出手帕擦汗,擦得脑门锃亮。孙玲喘着粗气,脸颊上的肉微微发颤。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等天天好利索了,我跟你们想办法。现在,别闹了。孩子在医院打点滴,他妈还在这儿吵,你当表姐的,先替孩子想想。”
说完,我走了。身后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我听见孙玲骂了一句,又像叹气。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的一切。
晚上,我在阳台抽烟。楼下的桂花树落了一层花,黄澄澄地铺在地上。风吹过来,香气一阵一阵的。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孙玲闹,不是真图我那一个车位,是觉得她表妹丢了面子。苏琴认错,也不是真服我,是扛不住心里那点理亏。这世上啊,有多少架,就是为了脸面打的。
可脸面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车位用。人得讲道理,讲规矩。你可以难,但你不能因为自己难,就把别人的让步当成理所当然。这是底线。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苏琴发来的微信。我们俩从来没加过好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她发了一小段话:
“陈默,今天的事,对不住。表姐性子急,冲撞你了。天天的烧退了些,医生说再输两天液看看。谢谢你把车位借我们。我记着这个人情。”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孩子要紧。其他以后说。”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其实,那天我真没想骂你。我是急的。天天烧得说胡话,我腿都软了。”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我懂。”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烟抽完了,烟灰落了一地。夜风凉丝丝的,我把烟头踩灭,回屋睡觉。
那晚,我梦见我妈。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纳鞋底,抬头看我,说:“小默,你这孩子,嘴硬心软。跟人争,能争出什么?让一步,不会矮一头。”我坐在她跟前,啥也没说。梦里的桂花香特别浓,浓得叫人鼻子发酸。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摸过手机,看见苏琴在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
“天天又烧了。三十九度二。”
我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她的那盏灯,一定还亮着。我忽然想,这世上的难,有时候真的会把人逼到墙角,逼得你顾不上体面,顾不上讲理,只想抓住点什么。苏琴就是那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我不是。可我能看见她在暗处伸出的那只手。
我回复:“能帮什么,说一声。”
发出去以后,手机安静了很久。我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屏幕亮了:
“你能帮我买点退烧药吗?小区门口的药店还没开门。我走不开。”
我翻身下床,抓过外套就往外走。凌晨四点的风冷得刺骨,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黄光。我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买了儿童退烧药和几贴退热贴。然后折回去,爬上苏琴家那栋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苏琴站在门后,头发凌乱,眼里全是血丝。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门让开。屋里很乱,玩具撒了一地,沙发上摊着被子和退烧药的空盒子。天天躺在里屋的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上贴着一条皱巴巴的旧毛巾。
我把药放在桌上,没进去。
“谢谢。”她低声说,嗓子哑得厉害。
“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按剂量喂。”我转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我回头看了眼那扇窗,灯还亮着。晨风从巷口吹来,冷得我紧了紧外套。我快步往家走,心里头却暖烘烘的。原来帮人,不需要她说太多好话。一句“谢谢”,就足够把那些天积下来的闷气,冲散那么一点点。
可我也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
第5章 天天的病和她的难
天天住进了医院。
我是第二天上午知道的。苏琴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厉害:“陈默,医生说要住院。天天喘不上气,急诊的。”
“住院就住院,别慌。哪个医院?”我问。
“市三院,儿科病房。”她说,“周伟还在外面跑货,手机关机。我……我有点怕。”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等着,我过去。”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因为那天凌晨买药回来,看她家里那乱糟糟的样子,看她站在门口又慌又困,我心里那点硬气就开始一点点塌。
到了市三院儿科,我找了半天才在走廊拐角看见苏琴。她缩在塑料椅上,怀里抱着天天,孩子比昨天更蔫了,小脸蜡黄,眼窝都陷进去一块。她抬头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手续办了吗?”我问。
“办了。医生说先消炎,再观察。”她抹了把脸,“陈默,你怎么来了。”
“我请假了。”我蹲下来,看了看天天。小家伙昏昏沉沉的,额头上贴着新的退热贴,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浅。
“他爸呢?还不来?”我压着火问。
苏琴摇摇头:“他跑长途,到邻省了。最快明天下午回。”
我站起来,走到住院部窗口,问护士能不能加个陪护床。护士说陪护床白天不提供,晚上可以租。我掏了五十块,租了三晚。苏琴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钱我回头还你。”她说。
“不用。”我把陪护床的收据塞进她手里,“你先把自己撑着。你倒了,天天更没人管。”
苏琴低下头,把脸埋在天天的后颈处,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我站在旁边,不太会安慰人,就掏出手机,给仓库打了个电话,又请了一天假。小刘在电话里说:“陈哥,你咋又请假?老板脸都黑了。”我说:“有急事,回头我补上。”
挂了电话,我在苏琴旁边坐下。医院走廊里的味道很重,消毒水混着饭菜味,还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苏琴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默,我家的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偏头看她。
“周伟不是我第一个男人。”她眼睛低垂着,声音很轻,“天天也不是周伟亲生的。我前夫以前在工地,摔死了。那年天天刚满月。我一个人带着他,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伟。他对我好,对天天也好,我们就搭伙过日子。他跑夜车,图的是晚上运费高。我们租那个小区,就为了孩子以后能上旁边那个小学。”
我听着,没插嘴。
“天天身体不好,从出生就比别的孩子弱。三天两头病。医药费跟流水一样。周伟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挣的还不够往医院填。我有时候真觉得,天底下最难的路,都让我给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滴在天天的小袖子上。我递过去一包纸巾,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所以你就占我车位。”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你会笑我。可那时候,我觉着你能让一让,我就能多省几分钟,多省几块钱。人穷了,就想占点小便宜。时间长了,就觉着是应该的了。其实我每次停完,心里也虚。可你不说,我就当……当没事。你越不吭声,我越忘了那是你的东西。”
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羞愧,也有疲惫。
“陈默,我不是坏人。我是被日子磨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小小的。她瘦得厉害,锁骨高高凸起,颈窝深得能盛一勺水。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日子难,可以想办法。但不能把别人的情分当成自己应得的。这世界不欠你的。”
她用力点头,像个小学生。
那天我陪到晚上。中间出去买了两份饭,一份盒饭,一份白粥。苏琴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天天醒了一回,喊妈妈,苏琴赶紧俯身过去,脸贴着他的额头,一声声应着。我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给他们娘俩留出一点空间。
晚上九点多,我准备走。苏琴送我到电梯口,手里还攥着半包纸巾。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啥话就说。”我按下电梯键。
“你……”她顿了顿,“你明天还来吗?”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我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我说:“来。”
第二天下午,周伟终于赶到了。他风尘仆仆地冲进病房,看见天天躺在病床上,偌大的汉子,眼泪刷地下来了。他蹲在床边,握着天天的小手,一句话说不出来。苏琴站在他身后,眼睛也红了。
我在走廊里待着,没进去打扰。周伟过了一会儿出来,看见我,眼圈红红地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陈哥,谢谢你。苏琴都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周伟记一辈子。”
我抽出手,拍拍他的肩:“好好照顾孩子。等天天好了,咱们再说车位的事。”
周伟拼命点头。
天天在医院住了五天。我和周伟轮流着去,苏琴几乎寸步不离。医生说,孩子是支气管肺炎合并感染,幸亏送得及时,再拖下去可能会引发哮喘。我听完后背发凉。怪不得苏琴那天疯了一样拍我车门。换了我,可能比她还不顾体面。
孩子出了院,苏琴瘦了一大圈。周伟把白车从我的车位上开走了。那天傍晚,B区37号终于空了出来。我把灰大众又停了回去。车头被孙玲那天拍得有点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用手摸了摸,没修。
过了几天,苏琴拎着一袋水果来我家。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神情局促,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头发也梳得服帖。她把水果往我手里一塞:“陈默,这些天,多亏了你。之前的事,我真的……”
“行了。”我侧身让她进来,“说一次够了。别总挂在嘴上。”
她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两只手捧着,轻轻吹了吹。
“我和周伟商量了。车位,我们以后不占了。他跑车回来早,就多绕两圈找路边位。跑车回来晚,就停在小区外面。实在不行,我带孩子打车。”她说着,抬头看了看我的反应。
我坐在她对面,有点想笑:“不用这么上纲上线。以后有急事,说一声,我车位空着的时候,你们可以停。但不能招呼不打就停。”
苏琴点点头:“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告辞。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像想起什么:“陈默,你信不信,人倒霉久了,会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我以前就那样。以后不会了。你是好人,我得对得起你这点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水果袋里是两个大红苹果,还有一个信封。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三百块钱。字条上写着:
“水果是天天挑的。钱不多,是还你的陪护床钱和药钱。你别嫌少。”
我把字条收进抽屉,钱压在茶几下面。窗外,桂花已经落尽了,可空气里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丝香。我坐在沙发上,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像一场又急又密的秋雨,把人浇得狼狈,也把地上的尘都冲了个干净。
那晚我睡得很早。手机安静地躺在一旁。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翻过去了。
第6章 车被划了
可这世上,总有人不肯让你安安生生地翻篇。
天天出院后的第二周,我下楼开车,发现车身上多了几道划痕。
不是树枝刮的那种,也不是小孩子随手画的小道道。是从车头到车尾,齐齐的三道,深得露了白底,像用钥匙之类的硬物,使了吃奶的劲拉过去的。我站在车旁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划痕上,白花花的,刺眼睛。
我报了物业,要求调监控。李主任带我去监控室,保安老赵把前一天的录像调出来,快进着翻。晚上九点多,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车旁经过,手一扬,动作很快,不到十秒就出了画面。监控像素不行,黑乎乎的一团,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材、走路微跛的影子,看不清脸。
“这谁家的?你认得不?”李主任问我。
我摇头。那个身影我确实陌生。
“这肯定不是小区业主。”老赵插嘴,“我天天在门岗待着,业主我基本都见过。这个像是从西门翻进来的。那边监控少,墙角有堆建筑垃圾,好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报警吧。”
李主任犹豫了:“陈默,就划个车,报警也够不上刑案。你不如先修了,拿发票找我,物业赔一点,意思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李主任,我今天可以修。明天再来划呢?后天再来划呢?我不差这点修车钱。我要知道是谁,为什么。”
老赵在旁边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孙玲找的人?她上回放话,说让你当心点。她老公鱼市口有人。”
我摆摆手:“没凭据的事别乱说。报警,让民警调小区外围的公共监控。”
下午,两个民警来了。他们做了笔录,拍了我车上的划痕照片,又去物业拷了监控。一个姓张的民警说:“看手法,不像是惯犯。你这车停的位置,自己有没有印象,最近是不是挡了谁?”
我说没挡谁。又说:“我最近跟邻居闹了点矛盾,但都是口角,不至于划车。”
民警点点头,说会调外围监控排查,让我等消息。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修车厂,师傅看了看划痕,说:“三块面,得做钣金喷漆,最少一千二。你这车年份也不短了,要不拿个补漆笔补补?省点。”
我说:“修。”
修车的那两天,我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夜里风冷,吹得我脸僵。经过苏琴家楼下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灯亮着,窗帘拉着,透出一小块暖光。天天应该睡了,周伟可能出去跑车了。我心里琢磨,这事会是谁干的。孙玲?不像。她闹归闹,划车这种下作手段,得有那个胆子。周伟?更不可能。他见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可这世上,有些恶是没来由的。你想想自己没惹谁,可偏偏有人觉得你碍了他的路。
三天后,车修好了。我把灰大众重新开回B区37号,锁了又锁,还特意把行车记录仪调成了停车监控模式。又过了三天,一切平静。我悬着的心渐渐放了放。
谁知第四天晚上,有人往我车门上泼了一桶油漆。
红油漆,从窗户缝里渗进去,淌得满门都是。我早上出门时,那颜色在晨光里触目惊心,像一道没干的血。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刘姐跑过来,一拍大腿:“陈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明摆着是报复啊!”
我没说话。我盯着那摊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有人要跟我玩阴的。好啊,来吧。
我掏出手机,先拍了照,又打了报警电话。这次那个张民警来了,看完现场,眉头锁得跟麻绳一样:“陈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经济纠纷?或者感情纠纷?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都没有。”我说,“我单身,上班下班,没欠钱,也没仇人。”
张民警问:“上次划车的监控,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你们没给我回话。”我压着火。
张民警有点尴尬,掏出手机打电话问了一圈,然后说:“外围监控有段拍到了那个划车的人,初步比对是你们小区西门旁边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但他有精神障碍,我们正在核实。”
收废品的老头。我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张脸。花白头发,脸上有块黑斑,天天推个三轮在小区附近转悠。我见过他翻西门那堆建筑垃圾,也见过他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和他没说过话,更没结过仇。
“一个收废品的,划我车干什么?”我皱眉。
张民警摇摇头:“正在问。那老头说话颠三倒四。有邻居说他有时候认错人。具体什么情况,我们查清楚了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红油漆糊住的车门,心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一个精神不清楚的老头,半夜翻墙进来,划了我的车,又泼了红漆。他图什么?是被人指使?还是真疯了?
我得自己查。
第7章 墙根下的人
当天中午,我去了西门。
那片建筑垃圾已经清走了一部分,剩下些碎砖块和沙子堆在墙根下。我绕到墙外,沿着一条小土路走了几十米,在一片拆迁过后的空地上,看见一个用彩条布和旧木板搭的窝棚。窝棚外面堆满了纸箱、瓶子和生锈的铁丝。空气里飘着一股馊味儿,混着尿骚气。
收废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用一把破剪子在拆纸箱。他穿着一件油亮的军绿色棉袄,脚上一双不一样的黑布鞋。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那块黑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我。
“你认识我吗?”我走过去,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站住。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的车,是不是你划的?车位上那辆灰色大众。”我指了指小区的方向,“还有红油漆,也是你泼的?”
老头的手停下动作。他歪着头,像在努力想什么,然后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那车啊……你让我干的呀!”
我后脊梁一凉:“我让你干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干的?”
老头认真地点点头:“你……你不记得啦?那天晚上,你来找我,说……说把那个灰车划了,红油漆泼上。还给了我……给了我两百块钱,一张红票子,一张……两张红票子。”
我蹲下来,和他对视。这老头的眼神像一口浑水,分不清哪句是实哪句是疯。我掏出手机,翻出自己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那个人,长得是不是我这样?”
老头眯着眼看,看了半天,摇摇头:“不像。那人……脸瘦,头发长,有胡子。不过……不过天太黑,我也没看清。他说,他说他叫陈……陈什么来着……”
“陈默。”
“对!陈……陈默。”老头拍了下大腿,“他说他叫陈默。冤有头债有主,划他车,给二百。”
我蹲在那儿,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有人假冒我的名字,找了这个脑子不清楚的收废品老头,给了两百块钱,让他来划我的车、泼我的漆。这招够阴的。老头认不清人,只知道拿钱办事。我报了警,警察也只会往这老头身上查。背后那个人,从头到脚摘得干干净净。
“那钱还在吗?”我问。
老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票子,两张红钞。我接过来,展开。钱是新版人民币,一般新,没什么特别。我递回给他,老头摆手:“你还要回去啊?那我不白干了?我还摔了一跤呢。”
我苦笑:“不要你的。你收着。告诉我,那人有多高?穿什么衣裳?”
老头歪着脑袋回忆:“比你矮点……穿个黑衣服,戴帽子。哦,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右手手腕,“这儿有个疤,紫的,像蛇。”
右手手腕,紫红色疤痕。我脑子里飞速掠过一张张脸。我认识的人里,手腕有疤的……没有。这小区住了三年半,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可这个特征太具体了,只要对上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孙子。
我掏出一百块塞给老头:“留着买饭。以后别替人干这种事了。划车犯法,把你抓起来,你连这窝棚都没得睡。”
老头抓住钱,嘟嘟囔囔地点头。
傍晚,我去了物业。李主任见我进门就叹气:“陈默,又怎么了?你车又被划了?”我摇摇头,问:“李哥,西门外面住的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叫什么?平时跟小区里什么人来往最多?”
李主任想了想:“叫老孙头,精神有点问题。平时就收收破烂,物业没少撵他。至于来往……没听说跟谁走得近。哦,对了,孙玲她老公在菜市场卖鱼,常把不要的泡沫箱给他。老孙头有时候去鱼市帮忙搬货,挣个三块五块的。”
我眼神一紧:“孙玲她老公,手上有没有疤?”
李主任被我问愣了:“这我哪知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多说,转身走了。
晚上,我去了趟菜市场。水产区那一片,地面湿滑,腥气浓重。鱼贩子们都在收摊,有的在冲地,有的在数钱。我找到孙玲家那口子,一个壮实的男人,正蹲在案板后面用铁刷子刷鱼池。我走近了,眼睛往他右手腕上看。他戴着两只套袖,一直到胳膊肘,什么也看不见。
“买鱼啊?”他抬头,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
“不买。”我盯着他手腕,忽然伸手递了根烟。他犹豫了一下,腾出手来接。接烟的右手从套袖里伸出来一截,手腕处露出来一块皮肤。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儿有一道暗紫色的疤,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
我心头一沉。
“哥,天晚了,还忙呢?”我给他把烟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眯眼看我:“你是那个……陈默吧?我老婆上次闹你那事,回头我训过她了。她没坏心,就是嘴臭。”
“没事,都过去了。”我笑笑,余光又扫了眼那道疤,“哥,跟你打听个事。西门外面收废品的老孙头,是不是常帮你干活?我有点旧报纸废纸箱,想找人收。”
他“嗯”了一声,往池子里泼了瓢水:“老孙头?我有时候给他点破烂。你要找他就去西门,他天天在。不过他脑子不灵光,别跟他多说。对了,你怎么不住东门这边?还专门跑西门去。”
“我车位在那边。”我笑了笑。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刷池子,没再说话。
我掐了烟,把手插进裤兜,转身走出菜市场。天已经完全黑了,菜市场外面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外一半闪着,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我走了很远,脚步一直不快。脑子里像有两股绳在拧:一股是愤怒,一股是荒凉。
我陈默自问没挡过谁的路,没砸过谁的饭碗。一个车位,争来争去,最后竟争出了划车泼漆的下三滥。这世上,有的人你让他一步,他记你的好;有的人你让他一步,他嫌你让得不够。还有的人,他压根不是要这个车位,是要你服软,要你低头,要你怕。
我把烟头踩灭,抬头望天。天上没几颗星,黑沉沉的。我忽然特别想笑。来吧,有招就全使出来。我陈默不怕。
第8章 你越横,我越不挪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老孙头说的是“那人手腕有紫疤”,我看到的孙玲丈夫手腕也有一道,时间对得上,动机也够。可他跟老孙头之间到底有没有这层“交易”,我只有线索,没有实据。物业的监控拍不到西门棚户区,公安查也需要时间。若我贸然找上门去,对方倒打一耙,说我诬赖,我又多一层被动。
可我也不是坐等挨打的人。
第二天,我去汽修店把车做了全套防护。师傅在车门上贴了层透明保护膜,不便宜。又给行车记录仪换了张大容量存储卡,接上电瓶降压线,熄火之后也能拍。我在车前后各加装了两个监控摄像头,带夜视,用支架固定在旁边绿化带的灯柱上,对准我车位。东西是我自己买自己装的,没跟物业打招呼。李主任看见,张了张嘴,到底没管。
那天晚上,我给苏琴发了条信息:“天天最近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好多了,能下地蹦了。就是嘴馋,老想吃冰淇淋。陈默,你车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我总觉得……跟我表姐家脱不开关系。你信我,我跟周伟绝对不知情。”
“我没怀疑你。”我回,“你别多想。照顾好天天。”
她那边停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段:“我去找我表姐问过。她嘴上骂得凶,可赌咒发誓说没干。我姐夫那人,我没法问。他脾气大,我开口他就翻脸。陈默,你……你自己当心。”
我回了个“嗯”。
又过了三天,无事。我照常上下班,车停在B区37号,车身上的新漆锃亮。小区的日子像一盆沉淀下来的水,表面平静。可我知道,水底下的暗流还在。
第四天傍晚,我回家刚停好车,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单元门旁边,靠着墙抽烟。他穿件灰色卫衣,牛仔裤洗得发白,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珠子。看见我下车,他偏过头来,眼睛上下扫了我一眼。
“陈默?”他开口,嗓音有点沙。
“我是。”我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兜里。
他走过来,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把屏幕对着我:“这俩摄像头是你装的?就对着停车位这个。”
我扫了一眼,监控画面里,正好是我车和旁边一圈地面。我说:“是我装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你拍到的范围,可不光你一个车位。我媳妇天天从这条路走,你这摄像头连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都拍上了。这叫侵犯隐私,知道不?别以为装了就能随便录。我今儿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拆了。”
我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人我不认识,可挑这个点来,不早不晚,偏偏是我监控装好三天之后。他关心的不是他媳妇,是想让我把监控拆了。这更坐实了我的判断——有人心虚了,坐不住了。
“这摄像头拍的是公共区域,为的是保护我个人财物安全。我查过规定,小区地面车位属于公共区域,为防盗和个人安全安装监控,不涉及侵犯他人隐私。”我声音很稳,“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物业、去派出所告。”
那人脸色一沉,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尖碾了碾:“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劝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今天拆,明天还算朋友。不拆,你自个儿看。”
“我自个儿看。”我盯着他,“你也帮我回头告诉你背后那个朋友:我陈默没别的本事,就是轴。你越横,我越不挪。不信,咱就走着瞧。”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下就拐过楼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汗。我承认,说不怕是假的。可人活着,有时候争的不是那一个车位,是一口气,一个理。你要是连自己的三分地都守不住,往后谁都敢骑到你脖子上。
晚上,我给张民警打了电话,把有人上门威胁的事说了。张民警听完,沉默片刻:“陈先生,你反映的情况我记下了。摄像头装在自己的车位附近,不违反相关规定。如果有人再来骚扰,你第一时间报警。划车的事我们还在查,老孙头已经做过笔录了,但他提供的信息混乱,指向性不强。你那个线索,我也记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门窗反锁,又检查了一遍。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我坐在沙发上,身子陷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琴。
“陈默,我听说有人去威胁你了。是不是我姐夫找的人?”
我回:“没事。我不怕这个。你别管了,带好天天。”
苏琴发来一个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急促又带着点哭腔:“陈默,你听我的,别硬扛了。我姐夫在鱼市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杂。你一个人,跟他们来硬的,吃亏的是你。你大不了把车卖了,坐公交上班。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我不能看你吃亏。”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胸口。好一会儿,我回了一句:“我不惹事,也不怕事。我守的是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该让的时候我让了,该硬的,我一步不退。”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夜安静得像一块铁。我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一下,两下,空灵而清冷。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苏琴、周伟、天天、孙玲、她丈夫、那个灰衣男人,还有老孙头。命运这东西,像一张网,把不相干的人缠到一起,越挣越紧。
可总得有人先停下来,把网看清楚,再一步步走出去。我决定,明天再去找一趟老孙头。
第9章 天天不见了
第二天我还没出门,苏琴的电话先炸了。
“陈默!天天不见了!”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送他到幼儿园,中午老师打电话来说他不见了!我找遍周围都没有!周伟电话打不通,我都快疯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抓过外套就往外跑:“别急,你在哪个位置?我马上过去。”
苏琴在幼儿园门口等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眼睛红红的,看上去也刚哭过。我跑过去,苏琴一把抓住我胳膊:“监控看到天天十一点多从幼儿园后门跑出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走的,老师没注意。小门平时不开,今天送菜的开了一小会儿。他……他能去哪儿啊?”
我问老师:“报警了吗?”
女老师点头:“园长报了。派出所民警说先组织人在周边找。”
我四下看了一圈。幼儿园后门外是一条小街,有个小超市、一个网吧、两家小吃店,再往前是个十字路口。街边有监控,但都是商铺自装的。我让老师和苏琴分头问周边商户,我朝小区方向走。天天才五岁,腿短,二十分钟内走不出一公里。他身体刚好,不会走太远,也没力气。
走了几百米,我在一棵大梧桐树下停下。树下有一条石头长椅,地上有个很新的蓝色小口罩。我捡起来看,上面印着卡通恐龙。苏琴电话里说过,天天最爱恐龙。我抬头四处张望,看见前面巷口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低头钉鞋掌。
我跑过去问:“阿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这儿过?蓝色的衣服,戴个口罩,上面有恐龙。”
老太太抬头想了想:“好像……是有个小娃娃,一个人走,边走边哭。往那边,就是老城根那个方向去了。我还纳闷呢,这么小,怎么没人领着。”
我道了谢,拔腿就跑。
老城根在幼儿园东北方向,一片旧平房,围着一堵半塌的青砖墙。我跑到那里时,气都喘不匀了。墙根下杂草丛生,乱糟糟的。我喊:“天天!天天!”没人应。只有风从墙头掠过去,吹得草尖沙沙响。我又往前走,绕过那堵墙。在墙根拐角,我终于看见了。
天天缩成一团,蹲在墙脚,膝盖并着,小脸埋在胳膊里。他哭得浑身一抽一抽的,蓝外套上沾满了灰,额头蹭破了一块皮。我跑到他跟前,蹲下去,喊了声:“天天!”
他抬起头,眼睛肿成核桃。见是我,嘴一瘪,哇地哭得更厉害了。我把他抱起来,他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团棉花,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他扒着我的脖子,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肩。
“叔叔……我找不到妈妈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想去……去……”
“想干什么?好好跟叔叔说。”
“我想去车位那儿,看你的车。妈妈带我去过一次。我……记得路,可走走就……就找不着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小手攥住了,狠狠一紧。他一个人跑出幼儿园,就为了去车位上看看我的车。这个小小的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记住了我一点点好。我抱着他,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
我慢慢走回幼儿园,路上给苏琴打了电话。她远远地冲过来,一把把天天抢过去,抱着又哭又骂:“你要吓死妈妈吗!谁让你乱跑的!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快死了!”天天也哭,小脸通红。我站在旁边,鼻子直发酸。
周伟是半小时后赶到的。他冲过来,先看天天,然后一把攥住我的手,一个大男人哭得眼眶通红:“陈哥,陈哥……谢谢你。要不是你……”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攥着,像攥着什么至宝。
我拍拍他:“行了,找着就好。以后看好点。”
那天晚上,苏琴带着天天来我家。天天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额头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小手绞着衣角。我把他让进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给他。他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谢谢叔叔。”
苏琴坐在沙发上,眼圈还是红的。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陈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我们家欠你的,越来越还不清了。”
“别总说这些。”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苏琴低头看着天天,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天天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着酸奶,不时抬头打量我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我画的画,画的是老家的老槐树。他指了指:“叔叔,那是什么?”
“那是树。”我笑,“我老家的树。”
“好大呀。”他歪着头说。
我笑了。屋子里一下子暖起来。窗外夜色温柔,风吹着楼下的银杏叶,簌簌地响。
苏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轻声说:“陈默,车位的事,我和周伟本来想着,等天好全了,就去买个小电三轮。以后不占你的了。可没想到,唉。总之,我们心里有数。”
我没多说,只摆摆手,让他们快回去休息。
门关上后,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苏琴牵着天天的小手,慢慢走过路灯底下。小家伙的影子短短的,像一个跳动的小音符。我目送他们拐过楼角,才缓缓吐出一口烟。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可真有大难大坎横在眼前,才发现那点争执,轻得像一粒灰。人活着,还是要看大的东西。看一条命,看一份心,看那些在暗处依然愿意拉你一把的手。
我掐了烟,回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张民警发来的:“陈先生,划车案有眉目了。老孙头指认的人,特征比对后有重大嫌疑,我们正在传唤。另外,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人,有前科。你近期注意安全。”
我盯着屏幕,久久没动。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知道,最后的那一层纸,就快要被捅破了。
第10章 天大的讽刺
两天后,张民警约我去派出所一趟。
我到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里,几株月季半开半谢,风一吹,花瓣掉了一地。张民警在调解室里等我,对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我认识,是孙玲。另一个,是她丈夫赵强。后者耷拉着脑袋,手铐在面前的桌沿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响。
“陈先生,坐。”张民警倒了杯水给我,“事情的经过,我们基本调查清楚了。你车被划、被泼油漆的事,是赵强指使收废品的老孙头干的。老孙头有精神障碍,赵强利用他认知模糊,假装成你,给他二百块钱,让他去划你的车。之后觉得不够解气,又让他泼了红油漆。还有,有人去威胁你拆监控,也是赵强托的朋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赵强。那个在鱼市刷鱼池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头几乎要埋到胸口。他右手腕上的紫疤,在灯光下更加清晰。
“为什么?”我问他。
赵强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几天。他张了张嘴,嗓子很哑:“我……我觉得你欺负我小姨子。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你还占着车位不让人停。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气笑了:“我占着我自己的车位,倒成了欺负她?她要停车,我不让,就是我欺负她?赵强,你这逻辑,比我车上的红油漆还鲜艳。”
赵强的头又埋下去。孙玲坐在旁边,眼妆都花了,一脸憔悴。她看着我,嘴角发抖,像要说话,又不敢。
张民警补充道:“赵强以前因为打架斗殴,被处理过一次。他这次找人威胁你,性质比较恶劣。现在由我们派出所依法处理。你的损失,我们会协助你追偿。”
我点点头。
赵强忽然开口:“陈默,我承认我做的这些。可你要说全是我的错,我不服。你那个车位,一年也用不了几回。我小姨子有难处,你就不能让让?你让了三天,又让我老婆骂了一顿,你心里没气?你把车停那儿,天天戳人眼珠子,不就是故意跟人较劲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调解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在数着人心里的算盘。
“赵强,”我终于开口,“你说我不近人情。那我问你,你小姨子占我车位之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没有?没有。她占了就占了。我再问,我让她挪车,她磨了多久?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人都不下来。三问,天天住院,我让了没有?我让了。陪护床谁租的?我。凌晨四点的退烧药谁买的?我。天天跑丢了,谁找回来的?也是我。你现在说我冷血,说我故意较劲。你不觉得这挺讽刺吗?”
赵强的肩膀塌下去,嘴唇紧抿着。孙玲憋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我陈默不是圣人。我也有气。可我的气,是对着事儿,不冲人。我争这个车位,争的是一个理:别人对你好,你得记着;你难,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这个道理,你小姨子现在明白了。你呢?”
调解室里安静极了。张民警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似乎也有一丝动容。赵强慢慢抬起头,眼眶湿了。他吸了吸鼻子:“陈默,我……我错了。我这种人,没读过什么书,心里憋屈就知道来横的。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我把修车钱赔你,还有红油漆的钱,我全赔。”
孙玲也赶紧说:“陈默,我也有错。我之前不该去骂你,更不该……”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其实这一刻,我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看着赵强那张又黑又瘦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紫疤,我心里更多的是疲惫,还有一点点悲凉。这本是多大点事?一个车位,几次口角,最后却闹到派出所、闹到划车泼漆、闹到孩子差点走丢。人活着,有时候真的被一口气推着走,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赵强面前。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我伸出手。
“钱你赔。以后,做事先想想后果。你小姨子那儿,你该赔的是她,不是我。”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这事,到这儿为止。”
赵强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我的。他的手又粗又凉,掌心全是汗。他使劲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秋雨把天地都淋得灰蒙蒙的。我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根烟。雨水从檐头滴下来,连成一条线。孙玲和她丈夫一前一后走出来,打着一把旧伞。赵强看见我,停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孙玲的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个很低很低的“对不住”。
我看着他们走远,烟抽完,人也冷静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苏琴。
“陈默,我都听说了。我跟周伟商量了,我们想搬走。这事闹得,我连累了你,也连累了我表姐。我们打算去城西租房,那里离周伟跑车的物流园近一些。”
我回:“别搬。天天刚适应这边的幼儿园。你搬了,他怎么办?”
苏琴没再回。我揣起手机,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拍。我忽然想,这世上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我们被各种关系连着,有恨的,有爱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而那些结,只有靠一点一点的善意去解,靠一天一天的相处去化。
车就停在雨里,新漆在雨水中泛着光。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手放在方向盘上。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了。我没有马上走。我就那么坐着,听着雨点落在车顶上的声音,像一首老歌。
好一会儿,我发动了车子。雨刮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干净的弧线。
我开车出了小区,没有去仓库,而是去了菜市场。我买了一条鱼,又买了一把青菜,还有天天爱喝的草莓味酸奶。卖鱼的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给我挑了条活的。
有些结,从今天开始,慢慢解。
又过了几天,赵强把修车钱和油漆清理费赔给了我,一共两千一百六。我说修车发票是一千八百,清理费算两百,多的你拿回去。赵强死活不肯,说多的请我喝酒。我收下了,转头买了箱酸奶送到苏琴家。
孙玲有一天在小区门口碰见我,老远就喊:“陈默!陈默!”我回头,她小跑过来,塞给我一兜橘子,说是她老公让送的。我没推辞,拎回去了。橘子很甜。甜里带点酸。
苏琴和周伟没搬。周伟后来把白车卖掉了,换了个小电三轮,每天接送天天。我车位空着的时候,偶尔看见他们把三轮停在旁边,我说停我车位上吧,天天下车近。周伟说不用,就停旁边,省得又给你添麻烦。我没再让。
结局
冬天来的时候,小区里那排银杏树全黄了,叶子落了一地,铺成金灿灿的一条路。苏琴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她和周伟带着天天在公园拍的。天天戴着一顶小恐龙的毛线帽,咧着嘴笑,小脸圆润了不少。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车位上放着一筐白菜、一袋土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默,自家地里种的,给你尝个鲜。周伟。”我笑了,把菜拎回家。那晚我炒了半颗白菜,就着馒头吃。滋味很普通,但吃得特别香。
元旦那天,苏琴一家请我吃饭。在她家,不大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天天在屋里跑来跑去,周伟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苏琴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我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城市也没那么冷。那一年,我32岁,在老去的小区里,和几个原本不相干的人,活成了彼此生命里暖和的那一部分。
后来,孙玲和她老公赵强也来过一次。赵强在鱼市旁边盘了个小鱼档,生意不温不火,但人规矩多了。他拎着两瓶酒,非要跟我碰一个。我跟他喝了两杯,他红着脸说:“陈默,我这条命糙,以前不服人,现在服你。”我笑:“服我干啥。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我回家,风很大,月亮却很亮。楼下的桂花树早谢了,可枝头还挂着几片倔强的叶子。我慢慢走着,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天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
我想,所谓邻居,所谓人情,其实不过四个字:将心比心。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故事,人物关系与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请理性看待。你遇到过类似的车位纠纷吗?评论区聊聊你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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