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叶滨儒,1908年出生于浙江省永嘉县渠口村。七岁入初小,两年后考取枫林高小,因家贫仅读一学期便辍学,随曾祖父学中医。曾祖父过世后,他边务农边行医,靠着刻苦自学,渐有医名。解放后加入联合诊所,成为专业医师。1998年冬,祖父在温州安然辞世,享年九十一岁。
祖父的一生横跨三个时代,而最令我刻骨铭心的,是他青年时代与红十三军生死相依的那段岁月。
祖父年轻时嫉恶如仇,目睹国民党统治下民不聊生的惨状,革命之火由此点燃。1930年春,浙南红军游击队力量正在秘密集结。经表兄卓平西、表姐卓珠英及温州绅士陈叔平引荐,祖父见到了游击队领导人胡公冕,恳切表达革命愿望。
胡公冕端详这位身穿长衫的年轻郎中,说道:“你行医为业,留在后方比扛枪打仗作用更大。”他给祖父两项任务:建立秘密联络点,渗入国民党经济部门筹措经费。
祖父谨记嘱托,在卓平西周旋下,谋得永嘉县田赋征收处沙头、巽宅粮库临时稽征员之职。每当银元经手,他设法截留部分,以“损耗”“短缴”作账,悄悄转交部队。最惊险的一次,他怀揣三百多块银元,以进药材为名赶赴温州朔门。
一家南货铺子实为红军交通联络站,后院阁楼上,祖父见到了中共中央巡视员金贯真。这位来自永嘉岩头、留苏归来的年轻革命者接过银元,紧紧握住祖父的手:“叶先生,部队已断饷数日,这批款子来得太及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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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贯真
1930年5月上旬,红军攻入枫林镇后召开战士大会,宣布浙南红军游击队统一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简称红十三军),胡公冕任军长,金贯真任政委。此后红十三军相继攻打平阳、丽水、缙云等县城,浙南革命形势一度高涨。
然而就在攻打平阳期间,金贯真布置完攻城任务返回温州时被特务逮捕,当夜秘密杀害于松台山麓,年仅二十八岁。朔门南货店阁楼上的那次交接,竟是祖父与他的最后一面。
同年夏天,胡公冕隐匿在温州卓珠英家中策划行动,祖父多次将节余银元送达。每次交接,胡公冕都反复叮嘱:“世道凶险,言行务必谨慎。”祖父深知一旦失手便是掉脑袋的事,却从未退缩。
渠口村地处大小楠溪交汇要冲,交通员和失散红军频繁往来,祖父的药铺和住宅成了他们歇脚藏身之地。他一面坐堂问诊,一面为过往同志处理枪伤、调理风寒,药柜里的药材既是治病救人的良药,也成了掩护革命最自然的道具。通讯员汪瑞烈常来,有时半夜敲门,有时黎明翻墙。
解放后,胡公冕夫人彭猗兰亲笔出具证明,永嘉县人民政府也正式发文确认,我家祖屋即为红十三军在楠溪地区的重要地下交通联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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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冕
为掩护同志并刺探情报,胡公冕通过陈叔平运作,为祖父谋得伪乡长的身份,办公地点就设在我们的祖屋一楼。祖屋二楼后窗推开便是隐蔽山径,直通后山,同志一旦暴露,几分钟内便可遁入山林。祖父白天在一楼应付差事、与各方周旋,夜里则在二楼秘密接待革命同志。
而祖母承受的压力常人难以想象:楼上住着共产党交通员和红十三军要员,包括胡公冕女婿刘蜚雄;楼下却有国民党乡丁保长登门催粮。祖母后来常说:“楼上共产党,楼下国民党。”
不久,终于出了事。国民党当局以“通匪、资匪、窝匪”罪名把祖父从祖屋拖到院子,五花大绑。有人问:“你下属几个支部?”温州话里“支部”与“猪莆”——装猪崽的竹笼——几乎同音。
祖父抬头,一脸茫然:“这个……要问我家里的,母猪是她养的,有几个猪莆,装了多少猪崽,我记不清。”那人暴怒,枪托狠狠砸在祖父肩上。祖父当场跪倒,那一砸落下的伤,后半辈子每逢阴雨天都疼得抬不起胳膊。
祖父被押解到枫林关押两个多月,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能用的刑具几乎尝遍,却始终未吐露红军任何信息。后经卓珠英和陈叔平全力营救,祖父才得以出狱。重获自由后,他未被吓倒,反而更坚定了革命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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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冠栋祖父叶滨儒
1930年冬,国民党重兵围剿红十三军。红军弹尽粮绝,武装斗争遭受重挫。胡公冕下令部队化整为零,掩埋武器,分散隐蔽。他与刘蜚雄藏身垅岙溪深山,后转移时在乐清虹桥镇被自卫队查获。经多方斡旋担保,二人化装成商人,由柯泰好护送至海边,雇小船从台州返回上海,暂脱险境。
1931年春,为筹经费,胡公冕派刘蜚雄、杨波秘密返温。卓平西召集胡黄金、胡协和等八名骨干,暗藏短枪,住卓珠英家。他们绑架城中大地主诸厉生之子至楠溪,关押陈时镜家。
不料消息走漏,反动武装迅速包围搜捕。陈时镜为掩护同志壮烈牺牲,卓平西连夜逃往上海,家宅被捣毁,全家逃至我家避难。那段日子,祖父药铺挤满惊魂未定的家属,祖母没日没夜烧水做饭。
同年夏天,胡公冕再派刘蜚雄、雷高升、杨波等人返浙,试图重整旗鼓。刘蜚雄率部以龙潭坑为根据地,雷高升在永嘉、仙居边境游击。两支队伍一度各自为战。入冬后,胡公冕派陈全善护送卓平西从上海潜返,与刘蜚雄会合。
我家祖屋再度肩负起交通联络站的职能。祖父每隔数日背起药箱,以出诊为名翻山前往龙潭坑,为伤病员治伤换药,同时充当刘、卓之间的联络信使。药箱底层常年藏着纱布、金疮药和几封密信,翻山过岭时若遇盘查,他便说一句“山里人病了,等着抓药”。经反复劝说,两部最终重新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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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头事件旧址
1932年春,刘蜚雄、杨波赴上海汇报,部队暂交雷高升和卓平西指挥。五月,红军在永嘉、仙居边境连续苦战,粮弹两竭,决定诈降以骗取补充。敌人却在岩头镇东宗祠堂以“点名发枪”为名,集体枪杀二十多名红军干部战士,雷高升被押至温州杀害。这便是震惊浙南的“岩头事件”。
祖父心急如焚,冒雨连夜赶往岩头,出资协助牺牲同志家属认领遗体安葬,同时四处打探失散者下落。楠溪山间传唱起悲壮民谣:“死了老雷,有平西;杀了家业,有中飞;打死黄金,有青枝。”
胡公冕在上海闻讯悲愤交加,向党组织请命。同年七月,他率徐挽澜、朱柱、徐象连、滕时顺潜回温州,密谋新行动。徐象连、朱柱在城内策动驻军倒戈,徐挽澜恢复基层组织,卓平西召集红军旧部。
胡公冕秘密抵达卓平西家,因邻居告发,星夜转移至西岸。祖父提前带人在龙河渡口等候,乘夜色将胡公冕护送至西岸卓珠英家,再转至长垅山金新科家,此处成为策划暴动的临时指挥部。胡公冕召开“兵运”会议,制定里应外合夺取温州城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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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新科家旧址
那段时日,胡公冕等人的饮食物资大部分由祖父设法供给。一切就绪后,胡公冕命徐挽澜等人化装进城潜伏,嘱咐祖父提前进温州东门担任联络向导,约定次日夜半举事。
然而举事前数小时,国民党城防团部接获密报,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大肆搜捕。胡公冕紧急下令撤退。卓平西迅速为他改换装束,由金新科家后山小路经信岭徒步向西,辗转返沪。不久,胡公冕在上海被叛徒出卖被捕。
党组织旋即派刘蜚雄再度来温,与卓平西重整武装。滕时顺、徐伯鹏等人先后赶到,根据地移至永嘉、乐清交界的珠山、全安、赤岩山一带。此时除祖父家和卓珠英家外,其余联络点均遭破坏。
刘蜚雄更名改姓,扮成文弱书生,在祖父家住了两个多月。白天他到渠口村路廊讲《三国》、唱京戏,还去村小代课,与群众打成一片,无人察觉他的真实身份。汪瑞烈、柯贵卿、卓清风常摸黑前来汇报。祖母晚年回忆,那时父亲尚在襁褓,刘蜚雄常抱他在怀。
1934年春,乐清反动保安团勾结地主武装,围剿珠山、全安、赤岩山根据地。红军寡不敌众,根据地被摧毁。柯贵卿、卓清岩、李永升、陈时传等被捕入狱,卓平西、刘蜚雄、陈时挠突围。卓平西妻子、长子卓力文及柯泰好妻子也一同入狱,被迫流亡。浙南红十三军历时五年的武装斗争基本结束。数以千计的革命者倒在血泊,数以千计的亲属受到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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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家的交通联络站不再使用。刘蜚雄撤离浙南,卓平西远走他乡。祖父重新回到药铺,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医生,替人看诊、抓药。遇到穷人家拿不出钱,他就把药包好递过去说:“不急,有了再说。”药柜下层常年备着几包免费的草药,专送给穷苦病人。他总说,药是救人的,不是换钱的。
邻村有个孤老太,风湿痛多年下不了地,祖父每隔半月翻一座山梁去给她针灸,分文不收。那年腊月大雪封山,家里人劝他别去了,他裹上蓑衣说:“她的药只够吃到昨天。”踩着没膝的雪就出了门。后来老太的侄子从外地回来,拎了一篮鸡蛋来谢,祖父只拈了一枚,说:“够了,其余的你姑妈补身子用。”
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共第二次合作,大批政治犯获释。被通缉多年的卓平西从西北归来,与祖父、叶芳、陈明俊组织抗日自卫队,在楠溪两岸开展抗日宣传和训练。后因内部成分复杂,队伍解散。祖父重操旧业,重新拾起医书,考取了正式行医资格,彻底回归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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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滨儒大学毕业证书
解放后祖父加入联合诊所,后又进入公社卫生院工作。他的一生,一半在战火中为革命奔走,一半在药香里为百姓守候。
如今,祖屋早已坍塌,后山那条隐蔽的小径也湮没在荒草之中。可每当我回到渠口村,站在那片废墟前,耳畔仿佛还能听见深夜的敲门声、阁楼的低语声、祖母压着嗓子说出的“小心脚下”。
那些声音早已散在风里,却从未真正消失。它们汇聚在一起,便是浙南革命最真实、最动人的回响。而我的祖父祖母,就是这万千回响中最朴素也最坚韧的那一个音符。
附记:本文作者叶冠栋,温州某单位退休干部。文中所记红十三军渠口秘密交通联络站相关史实,经胡公冕夫人彭漪兰签字确认,留存于永嘉县档案馆。白马惊天剑在保持核心史实不变的前提下,进行了二次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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