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别人会怎么说？”说出其中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你会发现，用不了一百年，那个审判席上的每一位法官都会死去。
我们大多数人生命里最有权势的机构，没有地址，没有成员，也从未真正开庭过一次。它几乎支配着一切。
试试这个实验。下次当这句话又冒出来——“别人会怎么说？”——停下来，只问一个关于它真正要紧的问题。
谁？
不是“别人”。说出一个。名、姓、门牌号。一个真的会被告知、真的会形成看法、而那个看法真的会改变你生活中某一件具体事实的人。
大多数时候，你说不出来。这个审判庭没有成员。它从未开庭，从未审议，没有下达过任何判决，现在也没有在开庭。然而在很多家庭里，它却决定了谁和谁结婚、谁学什么专业、谁离开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家、谁大声说出自己病了——以及谁到死都没有说出口。
我们把自己的人生，组织在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机构的预期意见周围。
这篇文章想说的，就是这个机构是怎么钻进我们脑子里的，为什么它这么难被赶出去，以及过去两个世纪里最严肃的一批哲学家——其中好几位甚至没听过这个说法——在拆解同一个问题时发现了什么。
海德格尔早就有了这个词，用德语。
在1927年出版的《存在与时间》里，马丁·海德格尔指认了一个现象，他把它命名为“das Man”。
德语里有一个无人称代词“man”，功能类似英语里的“one”——“man sagt”，也就是“有人说”。海德格尔抓住了这种语法上的匿名性，把它变成了一种力量的名称。“das Man”就是那个匿名的“所有人又谁都不是”的东西，我们按照它的标准生活：我们像别人那样穿衣，像别人那样工作，像别人那样取乐，别人觉得震惊的我们也觉得震惊。
他对这个陷阱的表述，是关于这个问题写得最精确的一句话：
每个人都是他人，没有一个人是他自己。
现在再说“别人说”，你会发现这是完全相同的语法动作——一个没有指涉对象的无人称复数，恰恰因为无法被定位，而被赋予了绝对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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