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鲁的遗产，如何让印度在，2026，年左右逢源？

今天的许多印度政治人物都喜欢批评尼赫鲁。

在他们看来，尼赫鲁理想主义的外交政策给印度带来了损失，过去那套不结盟运动的理念现在已经不适用于当今大国竞争激烈的世界格局了。

莫迪政府上台以后，“不结盟”的说法越来越少使用，取而代之的是频繁出现的“多向结盟”、战略自主。

但是实际情况却是，在口头上否定尼赫鲁政策标签时，印度依然在重复尼赫鲁时代就打磨出来的行事逻辑。

从2026年的国际形势来看，印度一方面与美国展开四方安全对话，并且签订了很多关于军事后勤方面的合作协议；另一方面又同俄罗斯达成互惠性的后勤交换协定，不跟着西方一起对俄进行制裁。

并且它既留在上合组织，金砖国家等框架内，又积极参与由西方主导的各种多边机制，在各种势力之间来回穿梭。

很多观察家认为这是“多向结盟对冲战略”造成的，但是很少有人去探究：这种左右逢源的操作逻辑，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尼赫鲁留下的外交遗产。

很多人对尼赫鲁提出的不结盟政策存在一种误解，认为不结盟就是谁都不得罪，单纯在美苏之间捞取好处。

实际上，在冷战刚开始的时候，尼赫鲁提出这套思想，有两个初衷。

第一，刚刚获得独立的印度国力很弱小，国内百废待兴，不能直接加入到美苏两大军事集团中去，如果选择一边的话，就会失去自己的外交主动权。

第二点就是印度希望通过不结盟运动来站到第三世界的舞台中央，获得超越自己硬实力的国际话语权。

在那个时期，印度不会跟苏联签订军事同盟条约，也不会倒向美国那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印度就不再与双方进行交往了。它仍然可以从苏联得到工业援助，并且也会接受来自美国的经济援助。

合作是可以进行的，但是拒绝把本国命运跟某一个大国的战车绑在一起，这就是不结盟真正的内核。

现实中，尼赫鲁时期的外交也存在着很多矛盾。

一方面提倡亚非团结，和平共处；另一方面在南亚地区，印度则要坚持强硬的地缘诉求。理想的口号与实际的利益博弈，在印度外交体系中自建国之初便并存着。

冷战结束后，世界的格局发生了变化，两极对立的局面已经不存在了，“不结盟运动”的影响也大大减弱。所以印度就把“不结盟”这个词放到了一边，用“战略自主”来表述自己对外的目标。虽然名字变了，但是底层的思维没有变。

进入莫迪执政时期之后，印度外交左右逢源，印度战略界总结为“多向结盟”。

值得注意的是，学界口中的“结盟”并不是指传统的签订条约，相互保证在战争中提供军事援助的军事同盟。它更多是就某些问题进行有限的合作：关于安全的问题与A国深度协作，而关于经济治理的问题则与B国站在一起，各个领域分开算账。

2026年内印度外交的相关事项很好地诠释了这一套逻辑。

印俄签订了RECA互惠后勤交换协定，该协议使得两国军舰和飞机可以在对方国家进行补给和演习，外界一度猜测印度是不是要倒向俄罗斯。

但是印度的态度很谨慎，并且一再表示，这是后勤层面的技术安排，不会建立军事同盟，在国际争端中也不会选边站队。

印度在接待乌克兰高级代表团的同时，也积极地与乌方进行交流，从俄乌战争中学习无人机和反无人机的实战经验，试图将乌克兰开辟成为自己获取军事技术的一个渠道。

在加强同俄罗斯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防务基础的同时，又向乌克兰伸出了橄榄枝。同时印度仍然保持同美国之间的防务合作，并且保留了与美方签订的LEMOA后勤合作备忘录，在四方安全对话机制下举行海上联合演习。

如果放在冷战时期的话，这套做法就是尼赫鲁时代“不结盟”的现代翻版。

过去的尼赫鲁不与美苏任何一方结盟，但是对双方的援助和合作都接受了。目前印度不搞固定的排他性同盟，但在不同议题上，都跟不同的国家进行深入的合作。

丢弃了“不结盟”的口号，但是仍然坚持着“拒绝单方面绑定，尽可能多抓战略筹码”的核心逻辑。

尼赫鲁所留下的这套博弈方式是有好处的，但是也有与生俱来的短板，并且这些短板一直延续到了2026年，才变得更加突出。

该策略成立有一个重要前提：各大力量之间要保持一种制衡的关系，大国之间不能迫使印度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给印度留出足够的回旋余地。

在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都想要获得第三世界国家的支持，而印度所拥有的回旋空间就比较大。但是现在大国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外界逼迫印度选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一方面受到美国时不时地用CAATSA法案来施压，警告印度不要再继续扩大对俄防务采购；另一方面俄罗斯也不会无条件地容忍印度脚踏多条船。

俄罗斯知道印度同乌克兰进行技术交流的事情，并且也明白印度参加四方安全对话所具有的地缘政治意义，印俄之间也存在着一些潜在的矛盾。

这就暴露出一个老问题：对冲外交的主动权，并不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操作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

尼赫鲁时期就已经出现过类似的困境了。在国际形势紧张，外部压力增大时，不结盟所留下的缓冲空间就会收缩。放到现在的环境中，“多向结盟”也照样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印度想在多方都得到好处，但是各方的利益诉求相互矛盾，在很多情况下这两件事是不可能都做到完美的。

我认为，很多现有研究把印度现在的外交解读为全新的“对冲战略”，过于强调莫迪政府完成了对尼赫鲁路线的彻底颠覆。其实莫迪政府更多的是改变了外交的表达方式和合作的形式，并没有推翻尼赫鲁时代奠定的外交基础。

尼赫鲁所提出的“不结盟”和莫迪提出的“多向结盟”之间最大的差别，并不是要不要周旋于大国之间的问题，而是合作的开放程度问题。

尼赫鲁时代故意避开具有战时义务性质的军事同盟条约，而今天印度则愿意接受有限且议题化的防务协作。但是两者的底层目标是一致的：不成为任何大国的附庸，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战略选择，借大国之间的矛盾提高印度在国际上的地位。

但是我们不能过高估计这种方法所能达到的上限。用游走博弈的方式来获取短期的实际利益，并不能掩盖住印度自身实力的限制。一旦大国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了一定阶段的时候，给印度留下的左右逢源的空间就会收缩。未来的印度外交最大的考验，并不在于是否能够继续玩两手策略，而是在于当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到来时，它要怎样取舍。

从中印两国的关系角度来考虑的话，这套逻辑也可以用来解释印度的矛盾行为。印度有自己在安全方面的地缘焦虑，并且会与第三方进行安全合作，同时作为发展中的大国，在全球治理，气候变化以及全球南方议题上与中国有很多利益重合。

期待印度完全倒向某一国阵营，或者期待印度完全放弃对自身安全方面的戒心，这两种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

目前莫迪政府的舆论叙事很喜欢把尼赫鲁描绘成一个理想主义者，脱离现实的政治家，并以此来证明自己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但是实际的外交行为却是很诚实的。口号可以丢弃，标签也可以撕掉，但是建国之初就已形成并深深植入印度外交思维中的行为模式，并不容易被一代人彻底改变。

尼赫鲁留给后人的是不止于“不结盟”这四个字。流传下来的是一套务实的生存哲学：作为一个体量庞大但是实力有所欠缺的大国，在大国之间进行博弈的时候怎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发展空间，谋求更高的国际地位。

冷战时期的国际环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世界格局带来的压力比尼赫鲁时期要大得多。以前好用的方法不一定能一直有效。未来的印度外交最大的难题就是：它还能够依靠这套百年传承的博弈智慧，继续从容地左右逢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