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十来年没跟任何人提过,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三张脸就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清清楚楚的,跟印在脑子里似的。我现在三十多了,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可那段事时不时还会冒上来戳我一下,不疼,就是闷得慌。
头一个是在老家镇上。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街上一家修车铺当学徒,她家就住修车铺对面,开小卖部的,每天傍晚出来收门口的纸箱子。我蹲在铺子门口洗手,油污搓半天搓不掉,她走过来递了块肥皂给我。后来就熟了,晚上关了店门我俩溜到河堤上坐着,她靠着我肩膀,蚊子嗡嗡围着转,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那个夏天我十九岁生日那天,她来我租的小屋里给我送蛋糕,塑料盒子里装着一小块,上头插了根蜡烛。晚上没回去,就那么一次。她那会儿说等过年跟家里说我们的事,我说好。可还没等到过年,她爸发现了,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没几天就把她送去了城里她姨家。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等她出来,她爸瞪着我骂了几句难听话,我低着头走了。后来听说她在城里找了个厂上班,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大她十来岁的男人,生了两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有回我在镇上碰见她回来走亲戚,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脸晒得黑黑的,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我站在路边好半天没动,手里的烟烧到指头才扔了。
第二个是第二年的事,我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她是食堂帮厨的丫头,比我大一岁,扎个马尾辫,打饭的时候勺子舀得满,总多给我半勺红烧肉。工地上都是糙老爷们,就她一个年轻姑娘,有人跟她搭腔说浑话她就骂回去,唯独对我说话柔声柔气的。有回下雨停工,工棚里闷得慌,她拉我去附近的小录像厅看录像,黑的屋子里俩人坐最后一排,她手心汗津津的攥着我手。后来我们就去她租的民房里待着,那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窗户上贴了报纸遮光。她跟我说想在城里攒够钱开个小吃摊,我说我帮你。可那年冬天她出事了,工地上的脚手架塌了一截,她刚好经过下面,被一根钢管砸了腿。我接到消息跑到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脸上一点血色没有。老板赔了笔钱,她拿了钱回了老家,我送她去车站,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检票进去,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嘴型说了句走了。我出了车站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风把烟灰吹进眼睛里,流了半天泪。
第三个是跟朋友喝酒认识的,那姑娘开美甲店,涂着红指甲,说话带笑,看着挺飒。我们在酒桌上加了好友,聊了没几天就在一起了。她住的地方离我打工的厂子不远,我下了夜班骑共享单车过去,她给我留了门,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那段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中间插空跟她待一会儿。她从不问我以后,我也没问过她过去。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消失了,店关着门,微信不回电话关机,我去她住的地方敲门没人应。过了半个月,听共同的朋友说她爸出了事,好像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连带把她也卷进去了,她连夜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我站在她关了门的店铺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里头的美甲灯还摆在柜台上,蒙了一层灰。
这三件事完了之后,我有好几年没再正经跟谁处过对象。不是不想,是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头一个她爸骂我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说我没出息配不上他闺女,可后来她嫁的那个人听说也不过是个普通工人。第二个那根钢管砸下来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如果我在呢,能不能拉她一把。第三个她走得干干净净,连句告别都没有,我翻着我们那几天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她说晚上想吃烧烤。
我后来换了好几个城市,换了无数份工作,终于慢慢安定下来,进了一家厂子从最底层干起,升了小组长,拿了一份稳定的工资。认识我媳妇的时候我二十八了,她也是外地的,在厂里做质检,圆脸短头发,说话做事大大方方。结婚前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跟她说了这三个姑娘的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不上来有没有关系,可就是觉得有个结打在那儿解不开。她拍拍我手背说日子是往前过的。
现在结婚五年了,闺女三岁多,跟个小陀螺似的满屋子转。周末我带她去公园骑小三轮车,她骑得快我追不上,气喘吁吁跑后面喊她慢点。有天晚上闺女睡了,我坐沙发上看手机,新闻里推送一条老家的消息,某镇的旧桥拆了重建,配的图片里河堤那一段还是老样子,柳树长大了不少。我放大图片看了半天,想起了那年夏天河边的风,那块递过来的肥皂,还有蜡烛插在蛋糕上晃悠悠的火苗。我媳妇从卧室出来倒水,看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扫了一眼问看啥呢,我说没什么老家的桥拆了,她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关掉手机,客厅灯暗下来,窗户外头路灯的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闺女在屋里翻了个身,梦呓了两句又安静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盖上,那三张脸又浮上来了,可这回没那么清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她们后来过得好不好我也说不准,头一个的日子大概就那样吧,柴米油盐养孩子,第二个回了老家腿治好了没有,第三个到底去了哪至今是个谜。我有时候想,十九岁那年我什么都不懂,以为喜欢了就是一切,以为睡过了就是承诺,实际上那会儿我连自个儿都养活不起,哪里撑得住别人的一辈子。
可我这些年又常常想,她们出事跟我有没有关系呢。我说不清楚,真的说不清楚。我媳妇说没关系,可我心里头那个结它解不完全,就只能那么搁着,像一块磕了角的木头,磨得再光也看出原来的印子。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闺女房间,我轻轻推门看一眼她被子盖好没有,小胖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细细的。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心里头忽然安静下来。那些事就留在十九岁吧,那个蹲在修车铺门口洗手的少年,那个买不起蛋糕只能吃塑料盒小蛋糕的晚上,那些慌慌张张不知轻重的日子,都过去了。我关上门回自己屋里,媳妇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我拽了拽被角盖住肚子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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