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也曾亲密无间，伊朗核计划最早就是美国开启的

现在的美国和伊朗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宿敌，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但有意思的是，这样的两个国家，却曾有过长达近三十年的“蜜月期”，那段时间里，美国亲手帮伊朗启动核计划、向伊朗出售最先进的战斗机，伊朗则是美国在中东最铁杆的盟友。甚至在断交之后，两国还曾数次秘密携手，差点走向和解。

这段跨度超过七十年的关系，从亲密无间到兵戎相见，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转折？一切都要从1953年那场不光彩的政变说起。

1951年，伊朗民选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推动议会通过石油国有化法案，将长期被英国资本控制的石油资源收归国有。这一举动触动了英美的核心利益。英国人急了，军舰开进波斯湾，准备向伊朗动武。美国最初试图斡旋，但担心伊朗倒向苏联，最终决定与英国联手推翻摩萨台。

1953年，艾森豪威尔就任美国总统后，政变计划被正式提上日程。美英两国敲定了代号“阿贾克斯”的秘密行动，中情局中东行动处处长克米特·罗斯福亲自抵达德黑兰坐镇指挥。然而伊朗国王巴列维却犹豫不决，迟迟不敢签发将摩萨台撤职的命令。克米特趁着夜色潜入王宫，把政变计划摊在巴列维面前，并直言相告：“你已经别无选择了。”同一天，艾森豪威尔在公开场合扬言，美国“不会坐视伊朗落入共 产 党之手”。

巴列维终于同意配合。但政变的第一波行动出师不利，国王卫队长被摩萨台的支持者扣押，巴列维吓得逃往意大利。中情局总部一度建议放弃，但克米特不甘认输，他出资收买暴民组织游行，袭击宗教设施，制造混乱。

8月19日清晨，大量暴民挥舞着匕首和锄头涌向德黑兰市中心，藏身美国使馆的政变军官指挥坦克占领了国家电台。当晚，摩萨台仓皇出逃，内阁大臣们被一网打尽。三天后，巴列维回到德黑兰，美国政府为此拨款一百万美元以巩固政变成果。从那以后，英国石油公司得以重返伊朗，而美国等国的石油公司也趁机瓜分了伊朗的石油资源。伊朗从此成为美国在冷战前沿最忠实的盟友。

正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美国亲手开启了伊朗的核计划——这恐怕是美伊关系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一页。1957年，艾森豪威尔推行“原子用于和平”政策，美伊签署了《关于民用原子能合作的协定》，规定美国为伊朗提供技术援助和核燃料，并交付用于研究的轻水反应堆。艾森豪威尔认为，向盟友传授核技术用于和平目的，可以减少各国追求核武器的动机，同时核技术本身也是一项珍贵的外交筹码。

1967年，美国向伊朗交付了德黑兰研究反应堆，这是一座五兆瓦的核反应堆，并供应武器级高浓缩铀作为燃料。这座反应堆至今仍在伊朗首都运行。此后合作不断升级：1968年伊朗签署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1974年，伊朗宣布计划在十五年内建造二十座核反应堆，美国不仅提供政策支持，还计划允许伊朗在境内使用美国原材料制造浓缩铀，并提供铀浓缩及核废料处理技术。伊朗原子能机构向麻省理工学院支付了一千万美元，为伊朗核工程师提供研究生课程培训。凭借石油收入激增带来的财力，巴列维国王大幅加速核项目扩张，派遣数十名学生赴美深造。军事领域的合作同样紧密得令人咋舌。

1970年代，伊朗成为购买武器最多的发展中国家，国防投入约占政府开支的四分之一，是美国海外最大的武器买家。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F-14“雄猫”战斗机的出售。1972年，由于苏联在里海周边部署了速度最快的米格-25战斗机，美国愿意提供自身最先进的武器给伊朗。伊朗空军在F-14和F-15之间选择了前者。1974年，伊朗斥巨资订购八十架F-14A“雄猫”及数百枚“不死鸟”导弹，创下了当时史上最大单笔军售纪录。到1979年革命爆发前，七十九架已交付给伊朗。现代伊朗空军最先进的战机之一，依然是美国七十年代的产品。此外，1977年美伊还达成了三百架F-16战斗机的合同，伊朗在当时的中东堪称军事强国。

然而，一切繁华都在1979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同年十月，美国允许流亡的巴列维赴美治疗癌症——这一决定在伊朗引发了强烈的反美情绪。十一月四日，一群伊朗大学生冲进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扣押了六十六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这些人质被扣押了整整四百四十四天，一直持续到1981年一月二十日。这场危机定义了卡特总统任期的最后一年，也让美国举国上下对伊朗充满敌意。1980年四月七日，美伊正式断交。从亲密盟友到不共戴天的敌人，转折之快令世界震惊。断交之后，冲突仍在继续。

1980年伊拉克入侵伊朗，两伊战争爆发。美国在这场战争中虽然口头上保持中立，但在行动上偏向伊拉克，并向萨达姆政权提供物质援助。1988年七月三日，两伊战争结束前夕，美国海军导弹巡洋舰文森斯号在霍尔木兹海峡击落了伊朗航空的客机，二百九十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罹难，其中包括六十六名儿童和一名孕妇。美国政府事后称客机被误认为F-14战斗机，而伊朗则深信美国是故意为之，完全站在伊拉克一边谋求推翻伊朗政权。仇恨的雪球越滚越大。

但令人意外的是，即便在断交之后，美伊之间仍有秘密合作——只是转入了地下。1985年，正闹内战的黎巴嫩刮起一股绑架风潮，七名美国公民落到了由伊朗支持的黎巴嫩民兵组织手中。与此同时，霍梅尼领导下的伊朗在两伊战争中饱受缺枪少弹的折磨，大量装备美制武器的伊朗军队因缺少零件和弹药陷入困境。迫于形势，霍梅尼决心向美国发出缓和信号。

1985年七月，伊朗人选择通过以色列传达信息——尽管以色列在霍梅尼眼中一直是不共戴天之敌，但在两伊战争期间，出于共同对抗萨达姆政权的考虑，两国一直在进行秘密军火交易。里根总统很快从以色列方面得到口信：一群温和派伊朗人想与美国恢复关系，愿意劝说黎巴嫩真主党释放那七名美国人质。

于是，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以色列向伊朗秘密出售陶式反坦克导弹等武器。鉴于美国法律禁止向伊朗售运武器，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法兰设计了“暗渡陈仓”的方案：伊朗先把资金打入瑞士银行账户，以色列将以军库存的导弹提供给伊朗，美国再补充以军库存。以色列情报机关摩萨德组织了一个庞大的军火交易网络。

1985年九月十四日，伊朗政府的五百万美元刚刚打入瑞士银行账户，一架装载五百零八枚陶式导弹的以色列专机就降落在了伊朗机场。第二天，被真主党绑架了七个月的美国神父本杰明·韦尔重获自由。

双方就这样在暗地里达成了一致。

据事后统计，美国以三千万美元的价格向伊朗出售了价值两千万美元的武器。然而纸包不住火，1986年十一月，黎巴嫩《船桅》周刊曝光了麦克法兰秘访德黑兰的消息，同一天伊朗议长拉夫桑贾尼也在集会上宣布了此事。消息一出举世震惊。更严重的是，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军售利润被非法转移用于资助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这直接违反了美国国会禁止援助该武装的法律。国会调查委员会随后启动听证会，传讯超过三百名证人，1987年发布的托尔报告认定政府存在严重违规。多名官员辞职或被追责，里根的声誉严重受损。这一次秘密合作，以狼狈收场。

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2001年“九一一”事件彻底改变了全球战略格局。反恐成为美国的头等大事。当美国准备发动阿富汗战争、急需推翻塔利班政权时，塔利班恰好也是伊朗的宿敌——共同的敌人让这对宿敌再次走到了一起。伊朗领导层公开谴责恐怖分子行径，伊朗民众在德黑兰街头以烛光守夜表达同情。

2001年10月7日，美国领导的联军对阿富汗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发动轰炸。伊朗虽然没有直接军事结盟，但给联军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帮助定位打击塔利班，并分享塔利班内部动态。伊朗还参与说服塔利班的对手——阿富汗北方联盟——接受后塔利班时代的民主化安排。有报道称，美国甚至不得不在德黑兰与革命卫队设置联合行动指挥部来协调战事。美国国务院官员在日内瓦与伊朗外交官秘密会面，双方共享情报：美国提供基地组织成员的位置，伊朗则提供标注塔利班位置的详细地图。伊朗还秘密同意救助误入其领土的美军人员。这次合作的背后，是伊朗“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的亲自协调——多年后他被美军无人机击杀，但彼时他却是美国在反恐战场上的“隐形伙伴”。

2002年1月29日，小布什在国情咨文演讲中，将伊朗与伊拉克、朝 鲜并称为“邪恶轴心”。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崩塌。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前夕，美伊官员再次在欧洲举行秘密会谈，寻求伊朗在战争爆发后提供支持与合作，双方甚至达成协议——如果美国飞行员在战争期间被迫在伊朗境内着陆，伊朗将提供援助。但这些接触始终未能上升到真正的战略层面，两国关系再次坠入冰窖。

经过多年秘密接触和艰难谈判，2013年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立场温和的鲁哈尼当选伊朗总统，伊核问题迎来曙光。2013年9月27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与伊朗总统鲁哈尼通电话，这是自1980年美伊断交以来两国总统首次直接对话。这次约十五分钟的通话被舆论称为美伊关系“破冰”的第一步。此后是马拉松式的艰苦谈判，各方在瑞士洛桑、奥地利维也纳之间来回奔波。最终在2015年7月14日，伊朗与联合国五常在维也纳达成了伊核问题全面协议，即《联合全面行动计划》。

然而反对声浪同样巨大，伊朗的宿敌以色列称其为“历史性错误”，沙特等逊尼派国家也心生忧虑，美国国内的共和党更是誓言上台后即予废除。果然，好景不长。2018年5月8日下午，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正式宣布美国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并恢复对伊朗的制裁。此后伊朗逐步中止履行协议部分条款，重新启动离心机和铀浓缩活动。

回顾美伊关系七十余年的漫长历程，合作的段落与对抗的段落几乎等长。从1953年的政变到1979年的人质危机，从伊朗门的秘密交易到“九一一”后的短暂携手，从伊核协议的艰难达成到特朗普的悍然退出——每一次合作都出于赤裸裸的现实利益，又都因国内政治、意识形态和互不信任而迅速瓦解。美伊关系从盟友到死敌，从亲密无间到刀兵相见，其间的反复令人唏嘘。这对宿敌的合作，从来不是友谊的产物，而是利益的短暂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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