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京剧家李维康和丈夫耿其昌、独女耿玉菲，一张温馨的合影

在国内京剧艺术的广阔天地当中，李维康这个名字，几乎是绕不开的重要符号。从业数十载的她，不管是专业技艺还是个人品行，一直都被业内同仁以及广大戏迷称作德艺双馨的标杆人物。

留存下来的一张家庭老照片，定格下80年代末初冬时节的一段温情瞬间，拍摄地点就在北京李维康居住小区的户外空地上。凛冽寒风已经席卷京城，画面里三个人都裹着厚实臃肿的冬日棉衣，用来抵御户外的阵阵寒意。

李维康微微俯下自己的身子，满怀似水柔情，轻轻贴上去亲吻自家女儿的左侧脸颊；一旁的耿其昌套着一件格外惹眼的大红色长款羽绒服，同样弯下高大的身躯，去亲吻孩子的右半边脸蛋。

年纪尚幼的耿玉菲被亲生父母夹在两个人中间，小小的脸蛋微微皱在一起，脸上流露出几分局促腼腆的神态，欢喜的情绪和羞赧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孩童这份毫无修饰的真实模样，恰好被手中的相机完整捕捉下来，完全不存在刻意摆拍的痕迹，完完全全属于普通人家庭当中十分鲜活动人的生活片段。

很多人只看见李维康、耿其昌二人在京剧舞台之上光芒万丈的模样，却很少去了解这对梨园伉俪一路走来的人生轨迹。他们二人的缘分，早在少年求学时代就已经悄然埋下伏笔。十一岁那一年，李维康与耿其昌双双考入中国戏曲学校，就此成为朝夕相伴的同班同学，李维康主攻旦角行当，耿其昌则潜心钻研老生表演，整整八年的校园时光，练功、上课、食堂吃饭几乎形影不离。

最开始二人仅仅是志同道合的同窗好友，真正让彼此情感发生质变的，是那段风雨动荡的特殊岁月。当周遭不少人刻意和李维康划清界限的时候，耿其昌敢于挺身而出为同窗仗义发声，这份危难时刻的守护，让两个人的感情慢慢超越普通同学，情愫在一来一往的书信交流之中慢慢滋长开来。

那个年代既没有手机通讯，也不存在网络聊天，分隔在不同单位工作的两个人，只能依靠一封封手写书信诉说心声，信件往返往往就要耗费十几天时间，漫长的异地状态并没有冲淡彼此的心意。

历经长达八年时间的爱情长跑之后，1975年，李维康与耿其昌在北京正式登记结婚，婚礼办得十分朴素简单，没有奢华排场，邀请至亲好友简单相聚便完成人生大事，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居住在剧团提供的集体宿舍当中。

等到1978年，耿其昌正式调入中国京剧院，昔日同窗就此变成朝夕共事的同事，自此之后，他们正式成为京剧舞台之上公认的黄金搭档。《四郎探母》这类经典剧目被二人反复演绎，时常要奔赴全国各地开展巡演工作。

演出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常年在外奔波几乎是生活常态，舞台上收获无数鲜花喝彩的背后，家庭生活难免要做出许多牺牲。1981年，独生女耿玉菲降生到这个世界，可孩子尚且年幼，夫妻俩就又要踏上外出演出的路途，受限于当时的经济条件，他们无力聘请专职保姆，无奈之下，只能把幼小的女儿托付给李维康的父母帮忙照料，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姑娘就读全托幼儿园，平日里陪伴在孩子身边的，大多是外公外婆的身影。

对于李维康和耿其昌来说，每一次结束外地巡演返回北京，才算是一家人真正团聚的珍贵时刻。就像这张老照片记录的场景，忙完一系列演出任务，难得拥有闲暇，他们不用穿戴繁复华丽的戏服，卸下舞台之上的身份光环，换上日常过冬的厚外套，就在自家居住小区的户外随手拍下这张合影。镜头捕捉到的，不是名角的高光时刻，只是一对普通父母想要好好疼爱自家孩子的朴素瞬间。

聚少离多的成长环境，也给幼小的耿玉菲留下很深的印记，甚至有一回小姑娘患上严重肺炎高烧住院，长辈担心打扰夫妻俩重要演出，索性把生病这件事隐瞒下来。等到夫妇二人完成全部场次匆匆赶回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满脸通红，醒来之后反倒懂事地宽慰父母，让他们不必为自己过分操心，这份超乎年龄的乖巧，背后藏着童年缺少父母陪伴的委屈，也成为李维康心底久久无法释怀的愧疚。

凭借父母的优良基因，耿玉菲天生拥有不错的嗓音条件，外形条件同样出众，如果踏足京剧行业，依托家庭资源，起步会比绝大多数年轻人更加顺遂。可令人意外的是，长大之后的她并没有选择继承父母深耕一辈子的梨园事业。

一方面，从小到大，她亲眼见证戏曲从业者要承受的万般辛苦，台上短短几分钟的光彩，背后是日复一日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常年四处漂泊，很难兼顾家庭日常，这些现实她都看在眼里。加上学生时代，身边同学总拿她京剧名家子女的身份打趣议论，久而久之，她内心生出一丝逆反心理，并不想一辈子活在父母耀眼光环的笼罩之下。

难得的是李维康与耿其昌没有抱持“子承父业”的固有执念，他们见识过戏曲行业的艰辛，并不强迫女儿一定要接续自己的艺术道路，始终尊重孩子内心真实的选择。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耿玉菲做出一个让不少人意外的抉择，报考北京大学物理系，一头扎进和锣鼓戏曲毫无交集的理科世界。

从北大顺利完成学业之后，她进入国内金融体系踏实打拼，完完全全依靠自身能力站稳脚跟，很少主动对外提起自己父母的身份，踏踏实实地过好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成家之后，也会时常抽空回来陪伴已经步入晚年的双亲。

翻看这张留存至今的冬日旧照，我们能够收获很多跳出戏曲舞台之外的思考。大众的目光，往往习惯于聚焦艺术家舞台之上的璀璨成就，欣赏他们炉火纯青的表演技艺，却常常忽略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家庭身份。李维康与耿其昌，在戏曲事业当中倾尽毕生心血，为京剧艺术传播普及贡献巨大力量，收获无数荣誉与掌声，可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承受事业带来的家庭缺憾，错过女儿成长路上许许多多细碎珍贵的瞬间。

放到当下，很多文艺世家都期盼后代可以接续自家手艺，把家族技艺一代代传递下去。可李维康夫妇展现出来的，是另外一种开明的家庭教育观念：真正的亲情，并非强行把自己毕生追求的理想转嫁到孩子身上，而是充分认可个体拥有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孩子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天赋，不代表就必须走上父辈走过的老路。耿玉菲没有走进梨园，并不代表她否定父母毕生热爱的艺术，她只是努力去追寻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

舞台上的珠联璧合值得世人称颂，而烟火人间里这一家人的悲欢取舍，同样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这张八十年代的普通生活快照，恰恰撕开名人光鲜外壳，把一代文艺工作者事业与家庭之间难以两全的现实困境平铺开来。一边是需要扛起的行业责任，一边是心中亏欠的骨肉亲情，这样的两难，不止发生在梨园名家身上，也是无数奋斗者都曾经要面对的人生考题。一张褪色老相片，记录下片刻温馨，也留给后来者细细回味与思索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