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班主任处处针对我,直到家长会上他对我爸喊了声“哥”
楔子
高三开学第一天,张建国就让我在全班面前难堪。他撕了我的作业本,罚我扫一周教室。我低着头,却听见他说:“林晓,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别怪我。”我咬紧牙关,心里却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恨我?直到那个冬天,家长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我爸一声——“哥”。那一刻,我才明白,所有的针对,都是另一种爱。
第一章 又被点名了
九月一号,高三开学第一天。
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王浩已经在最后一排朝我招手:“林晓,这儿!”
我刚坐下,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张建国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建国环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口:“开学第一天,我不说废话。高三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我重点培养;混日子的,也别指望我对你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又扫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接下来他翻开一个本子,念了几个名字,都是暑假作业不合格的。我心想自己作业认真写了,应该没事。可念完名单后,他忽然点了我的名:“林晓,你站起来。”
我懵了,站起来看着他。
“你的作业我看了,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内容也是敷衍了事。你这种态度,还想考大学?”他把我的作业本从讲台上扔过来,纸张散了一地,“重写,明天交。另外,教室卫生你负责打扫一周。”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王浩替我鸣不平:“老师,林晓的作业我见过,写得很认真,字也不差,您是不是看错了?”
张建国脸色一沉:“王浩,你替他说话?那你也一起扫。”
我咬着牙,弯腰捡起地上的作业本。王浩还想说什么,我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放学后,我和王浩留下来打扫教室。
“你班主任是不是对你有意见?”王浩一边扫地一边问,“上学期就这样,动不动就找你茬,这次更过分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从高二开始,张建国就一直针对我。课堂上提问,专挑我不会的;作业明明写得合格,他非要挑刺;甚至有一次我迟到了两分钟,他罚我站了一整节课。我承认自己成绩不算顶尖,但也绝不是差生,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回到家,母亲李秀兰正在厨房做饭。我放下书包,闷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第一天上学就不高兴?”她从厨房探出头。
“妈,我们班主任又找我麻烦了。”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母亲叹了口气:“忍忍吧,高三了,别跟老师对着干。”
“可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为什么总针对我?”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父亲林大强正好下班回来,听见我的话,问:“哪个老师?”
“张建国。”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换了鞋走进客厅。
我追上去:“爸,你认识他?”
“不认识。”父亲回答得很快,声音有些生硬,“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我把重新抄好的作业交到张建国的办公室。他接过去,随手翻了翻,扔在桌上:“勉强能看。以后注意。”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林晓,你爸叫林大强?”
我愣了愣:“是。”
张建国低下头,翻着手中的教案,语气平淡:“没事了,你走吧。”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却翻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问这个做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国的针对,父亲的沉默,母亲那句“忍忍吧”,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像一根根线头,缠绕在一起,却找不到出口。
我打开手机,想搜一下张建国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窗外月光很亮,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三这一年,我该怎么熬过去?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张建国站在讲台上,指着我鼻子骂,台下所有同学都在笑。我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惊醒时天还没亮透,后背全是汗。
到教室时,王浩已经坐在位子上啃包子,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揉着眼坐下:“别提了。”
早读铃响,张建国大步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白纸:“今天先摸底,我随意出几道高频考点题,看看你们暑假到底学进去多少。”
我拿起笔,心里紧绷起来。出题时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一扬:“第三题,林晓,你说下思路。”
我分明看见他念的题目是高二下册选修里的内容,一道我根本碰都没碰过的偏题。全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沉默了几秒:“老师,这道题我没学过。”
“没学过?”张建国挑了挑眉,“高三了,说没学过就能逃避了?高考不会因为没学过就不考。”
王浩在底下小声说:“这题他真没讲過,上学期期末复习都没提过。”
张建国像是没听见,转头对我扬了扬手里的试卷:“行了,坐下吧。第三题给你标个记号,放学前来办公室,我再单独辅导辅导你。”
他说“单独辅导”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说不出的不适感。
下课铃响,他前脚刚走,王浩就凑过来:“林晓,他是铁了心针对你啊。这叫什么事?整个班就你一个人被单独辅导,意思不就是你笨吗?”
我没接话,攥着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整个上午,我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课间经过走廊时,听见隔壁班两个同学在聊天:“你们班那个张建国不是挺牛的吗?听说是从乡镇中学调上来的,带过好几届毕业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他还这么严格?连作业字都挑。”
“听说他好像跟谁有过节,以前在老家那边,跟人结了仇才调过来的。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我脚步顿了一下,假装系鞋带,等他们走远才直起身。心里那座石头变得更重了。张建国从乡镇调过来,他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从高二转学过来到现在,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转学生,直到今天我才隐约觉得,他认得我,或者说——认得我爸。
放学后,我磨磨蹭蹭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张建国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嗯,他在我班里。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挂断电话,我一脚迈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老师,我来补课了。”
第二章 座位风波
我推门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老师,我来补课了。”
张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听到声音抬起眼,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他顿了一下,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另一张办公桌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推到我面前:“把这几道题做了,做不完别回去。”
我低头一看,题都是从高二选修内容里拈出来的,不算简单,但也不是完全没思路。我拿起笔,埋头开始算。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张建国坐在对面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笔尖上,又很快收回去。那种被暗中盯着的感觉让我有些不适,但我没抬头,硬撑着把五道题都解完。
他拿过去看了一遍,难得没有挑毛病,只淡淡说:“基础还行。明天课间来拿解析。”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林晓。”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挥挥手:“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我愣了一瞬,点点头出了门。走廊里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嗡嗡响。我脑子里反复翻涌着刚才那通电话里听到的话——“嗯,他在我班里。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你放心”,是让电话那头的人放心什么?
第二天早自习还没结束,张建国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林晓,从下周开始,你调到最后一排。”
教室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王浩第一个站起来:“老师,林晓个子高,坐前面不挡后面的人,为什么突然调他到后排?”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摸底考试结果出来了,林晓
摸底考试结果出来了,林晓的年级排名掉了,所以座位统一调整。”
王浩还想说什么,我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他只好悻悻坐下。
下课铃响,我抱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课桌边缘刻满了字,桌面上还有一块干掉的口香糖,泛着灰白色。我的新同桌叫赵磊,剃着寸头,校服领子歪着,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感觉到有人坐下,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几秒,咧开嘴:“你就是那个被老张特殊照顾的?”
我没接话,把书一本本放进桌肚。桌肚里粘着一团废纸和一些瓜子壳,我皱了皱眉,没吭声。
赵磊用笔帽戳了戳我胳膊:“喂,你之前坐第二排吧?是不是得罪他了?”
“不知道。”我把他的手拨开,“上课了。”
那天上午的数学课,张建国在黑板上演算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法。我坐在最后一排,视线被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后脑勺挡掉了半边黑板。赵磊趴在桌上玩手机,屏幕上蓝光一闪一闪。他忽然侧过头问我:“这道题你会吗?”
我随口讲了两句思路。赵磊眼睛一亮,从桌肚里摸出一包辣条推过来:“谢了,兄弟。”
我说不要,他又塞回自己抽屉里。专注力被打断的那几秒,张建国讲的重点我全错过了。等我回过神来,黑板上已经换了一道新题。
整整一周,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不清黑板上的字,抄不全笔记,周围的同学课间打闹声嬉笑声灌进耳朵里,我像是被人摁进了一锅沸水里。模拟卷发下来,我的数学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滑到一百二十名开外。英语和语文也受了牵连,总分掉得难看。
周五下午放学,我咬了咬牙,攥着成绩单去了教师办公室。张建国正低头改作业,见我来,连眉毛都没抬。
“老师,我想申请调回前排。”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最后一排我确实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我有些吃力。”
“视力不好就去配眼镜。”他搁下笔,抬起头看我,“你找借口倒是挺有水平。”
我没有配眼镜,视力没问题。我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嗓子眼。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次月考下滑了三十七个名次,你告诉我,是因为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还是因为你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我在学。”我的嗓子发紧,“老师,我每天学到十一点半。”
“学到十一点半,成绩还下滑?”张建国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改作业,语气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有些同学,人坐在教室里,心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你妈妈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他提起我母亲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我的一切努力都一文不值。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把我调回前面我就能考回去。”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想坐前排?可以。等下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你来找我。考不进,就老实待在后面。”
门外的晚风吹得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噼啪响。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张建国桌上摊着一堆作业本,旁边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旧相框。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照片上站着几个穿旧式校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其中一个男生头发乱蓬蓬的,微微偏着头,笑起来的样子,眼尾弯弯的——我浑身一僵,那分明是我爸年轻时的模样。
“张老师,你那张照片——”我忍不住开口。
张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砰”地站起来,动作大到椅子往后退了半截,撞上墙壁发出刺耳的一响。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起相框,警觉地塞进抽屉里锁上。
“看什么?还不回去?”他厉声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我被他赶出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像擂鼓。
照片上的人,真的是我爸吗?他和我班主任之间,到底什么关系?还有那通电话里那句“你放心”,他要让谁放心什么?
所有答案都随着那把锁,一起被锁进了抽屉里。
第三章 家长会前的暗流
家长会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白纸黑字贴在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高三年级第一次家长会,本周六下午两点,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个课间。王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来还是你妈来?”
“肯定是我爸。”我说这话的时候,喉咙有点发干。
张建国那张脸浮现在我眼前,他冷着脸训我的样子,他锁进抽屉里那张照片,还有那天在办公室他喊我名字时,声音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总觉得我爸和他之间有什么事,但我又说不准到底是什么。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如果家长会上我爸真来了,张建国见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上次在办公室那样,突然站起来,脸色大变?我心里没底,越想越不安。
走到校门口时,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周六下午家长会,你有空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我爸声音很大:“什么?你大点声!”
“我说,周六下午两点,家长会!”
“哦哦哦,行,我请个假,准时到。”我爸说完这话,顿了顿,又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告诉他我退步了。
“那就行,别太累,注意身体。”我爸说完就挂了电话,那边机器声又响起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犹豫了一下,又拨了回去。
“爸。”
“嗯?咋了?”我爸的声音有些疑惑。
“你……你认识我们班主任吗?”我试探着问,心跳得有些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我爸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认识啊,你们班主任是张建国老师嘛,我见过他几次,开家长会的时候。”
“不是,我是说,你以前就认识他吗?”我追问。
“以前?”我爸顿了顿,“我以前不认识啊,你瞎琢磨什么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那个停顿让我心里更加不安。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完挂了电话。
周五下午,我借着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机会,偷偷打量张建国的办公桌。抽屉还是锁着的,但这次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家长会签到表”。我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心里默算着,我爸的名字应该会出现在哪个位置。
张建国正在和隔壁班的语文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隐约听到他说:“……我哥的事,你别提了。”
我哥?
我哥是什么意思?
我心跳漏了一拍,躲在办公室门口,假装在翻书包找东西。语文老师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张建国叹了口气,然后说:“都过去二十年了,提他做什么。”
二十年。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二十年,那不就是我爸和我班主任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攥着作业本的手指发白,手心全是汗。
放学后,我找了个借口没走,躲在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个位置能看到办公室的窗户,又不容易被发现。我蹲在树根上,看着张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在公告栏前站定。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上学期运动会时拍的全校教职工合影。张建国站在第二排最左边,表情严肃。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一个人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摸的位置,是照片上一个人影的轮廓。那个人影站在第一排,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工装,笑起来眼角有褶子。
是我爸。
我差点叫出声。
张建国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在走廊那盏昏黄的灯下,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我蹲在树根后,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我班主任,那个在课堂上对我冷脸相向、罚我扫教室、把我调到最后一排的张建国,他在看我爸的照片时,眼眶是红的。
他到底是我爸的什么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周五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他结婚时拍的,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灿烂。我把照片放大,比对着我记忆里那张旧相框里的照片,越看越觉得像。
那个站在槐树底下、头发乱蓬蓬的男生,就是我爸。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明天就是家长会,我爸要来,张建国会见到他。他们会说什么?张建国会哭吗?会吵起来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我妈已经去了超市上班,剩下我一个人在家吃早饭。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
张建国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我在教室门口碰到他,他正扶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那棵老槐树发呆。我喊了一声“张老师”,他猛地回过神,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涣散。
“嗯,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走进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赵磊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张建国刚才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犹豫,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期待。
家长会,下午两点。
我忽然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
第四章 冲突升级
周一的班会课,张建国站在讲台上,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他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我。
“林晓,你站起来。”
我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我。赵磊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被张建国狠狠瞪了一眼。
“你上周的作业,我看了,”张建国把一本作业本重重拍在讲台上,“字迹潦草,公式都写不清楚,你这是在敷衍谁?”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那本作业我确实写得匆忙,但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上周他把我调到最后一排,周围全是赵磊那几个爱捣蛋的,我上课想看黑板都费劲,写作业的时候更是心浮气躁。
“我要求你端正态度,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前交一份检讨,写满一页纸,连续一周。”张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教室里一片哗然。王浩在前面转过头来,用口型说“凭什么”。
我咬着嘴唇,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从高二到现在,他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每次都是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罚我,让我难堪。以前我忍了,觉得是自己成绩不好,活该被骂。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他和我们家有关系,知道他在办公室门口看我爸的照片时眼眶是红的,我知道他明明认识我爸,却在我面前装得不认识。
这股火从心底涌上来,烧得我嗓子发干。
“张老师,我作业写得不好,你可以批评我,但凭什么让我写检讨?”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班都听见。
张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片:“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写。”我抬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我承认我字写得不好,但我上课认真听了,作业也按时交了,你凭什么让我当众检讨?”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磊都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我。
张建国的手按在讲台上,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地说:“林晓,你跟我出来。”
我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张建国走到走廊尽头,转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顶撞老师,你觉得很威风?”
“我没有顶撞你,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看着他的眼睛,“张老师,你从高二开始就处处针对我,每次考试后你都要单独把我留下来批评,每次作业你都挑刺,开学第一天你就罚我扫教室,还把我调到最后一排。你要是觉得我成绩差,你可以直接说,我可以退学,你不用这么费心。”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委屈。两年的委屈,在这个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爸的电话号码多少?”
我愣了一下:“什么?”
“把你爸的电话号码给我,我要和他谈谈。”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找我爸干什么?”
“你顶撞老师,态度恶劣,按照规定,我必须通知家长。”张建国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抬头看着我,“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我爸的手机号。张建国记下,当着我的面拨了电话。
“喂,你好,是林晓的父亲吗?我是他的班主任张建国。对,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来学校一趟,林晓有点问题需要沟通。”
他说话的语气很官方,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发抖。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挂了电话后,手撑着桌子,深呼吸了好几次。
下午两点,我爸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油渍,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从车间直接赶过来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爸进来,站起身,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林师傅,你来了。”
“张老师,我家晓晓出什么事了?”我爸的声音有些紧张,他搓了搓手,看着张建国。
“他今天在课堂上顶撞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态度很不好。”张建国的声音很平,但握笔的手在微微用力,“我让他写检讨,他不愿意,还在教室里和我吵。你这个当父亲的,得管管他。”
我爸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晓晓,你过来。”我爸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他转过头,对张建国说:“张老师,我家晓晓这孩子,从小性子倔,但心地不坏。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道歉。但他也有他的道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到底哪儿做得不好?”
张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爸会这样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作业字迹潦草,态度不端正。”
“作业字迹潦草,你批评他,我没意见。”我爸的声音很稳,“但是让他写检讨,还要当着全班的面,我觉得过了。这孩子脸皮薄,你当着那么多人说他,他肯定受不了。”
张建国看着我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车间主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师傅,你……”
“张老师,我儿子不是坏孩子。”我爸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对,你批评他,甚至打他,我都认。但你得让我知道他为什么挨批评,不能稀里糊涂的。”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行,我知道了。林师傅,你先带他回去吧,今天的事就算了。”
我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国。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背影很落寞。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走廊里,我爸拉着我大步往前走。我忍不住问:“爸,你认识我们班主任吗?”
我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不认识。”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事儿。”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受委屈。但你也得给我争气,别整天让人家抓把柄。”
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手,看着那上面洗不掉的油渍,心里忽然有点酸。我爸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张建国是他弟弟,不知道张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看他照片时眼眶是红的,不知道这个家里藏着那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但我也不想再问了。
至少现在不想。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我爸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可是,我一想到张建国那个背影,心里就堵得慌。他到底是谁?他和我们家,到底有什么纠葛?
第五章 母亲的秘密
我跟着我爸回到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进了楼道,他停了一下,扶着楼梯扶手,肩膀微微起伏。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去吧,你妈该等急了。”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们上了楼,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见我们回来,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堆起笑容:“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我炖了排骨。”
我爸“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手。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端菜盛饭,手有点抖。
“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笑了笑,把碗放到我面前,“你们父子俩,今天怎么一起回来了?你爸不是去开会了吗?”
我妈不知道我爸被叫去学校的事。
我张嘴想说什么,我爸从卫生间出来了,接过话头:“厂里临时改时间,我就先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多嘴。
我低下头,开始扒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欲言又止。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晓晓,多吃点,学习累。”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排骨,肉很烂,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我爸去阳台抽烟。我妈收拾碗筷,我帮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忽然说:“今天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姓张?”
我的手顿了一下。
“嗯,张建国。”
“哦。”她没再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她今年才四十三,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手上的皮肤很粗糙,是常年收银时被钱币磨的。
“妈,你认识我们班主任?”
我妈的手一抖,一个碗差点掉进水槽里。她赶紧抓住,稳了稳,说:“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今天听你爸提起过。”
“我爸?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中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班主任找他谈话。”她回避着我的目光,“我就随口问问。”
“妈,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我妈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但她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晓晓,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班主任怪怪的。”我看着她,“他好像很针对我,但又好像不是真的讨厌我。今天我爸去学校,他看见我爸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认识他。”
我妈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妈,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响,碗里的泡沫慢慢消散。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晓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我,“你那个班主任,可能是你爸的弟弟。”
我愣住了。
弟弟?
我爸的弟弟?
“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他有个弟弟。”
“那是因为,你爸不想提。”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的弟弟,也就是你小叔,二十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和你家断绝了关系。你爸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后来,也就放弃了。”
“那……那怎么可能是我们班主任?”
“我也不敢确定。”我妈擦了擦手,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上全是灰,她吹了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
她翻了几张,抽出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一个是我爸,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黑,瘦瘦的,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另一个,眉目清秀,戴着一副眼镜,站在我爸旁边,笑得很开心。
那个人,和我今天在办公室看到的张建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年轻,更瘦,眼睛里有光。
“这是你爸和他弟弟,那年你爸刚考上大学,你小叔还在读高中。他们感情很好,整天形影不离。”我妈的声音很轻,“后来,你爷爷觉得你爸是长子,该多照顾家里,就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爸。你小叔不服气,和你爷爷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
“那……那他现在为什么是我们班主任?”
“我也不知道。”我妈摇头,“你爸当年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消息。后来,你爸就放弃了,觉得他可能去了外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晓晓,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都在找他。他每年过年都给那个已经注销的手机号发短信,祝他新年快乐。他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提,但我知道,他难过了很多年。”
我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我爸不是不认识张建国,而是不敢认。
原来,张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我爸照片时眼眶发红,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血缘。
“妈,那……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妈擦了擦眼角,“你爸觉得,你小叔既然选择不认这个家,那就不该打扰他。而且,他怕你想太多,影响学习。谁知道,他居然成了你的班主任。”
我沉默了很久。照片上,我爸和小叔勾肩搭背,笑得灿烂。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隔阂,没有怨恨,只有兄弟之间的亲昵。
“妈,我想去找他谈谈。”
“不行。”我妈立刻摇头,“你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可是,他是我小叔啊。”
“我知道。”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但晓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小叔当年离家出走,是因为觉得你爷爷偏心你爸,觉得你爸抢走了他的一切。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心里可能还有怨气。你现在去找他,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不想认你这个侄子呢?”
我愣住了。
是啊,万一他不想认呢?
我看着他办公室桌上那张照片,看着他看照片时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看见我爸时颤抖的手指,心里忽然觉得,他应该是想认的。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像我妈说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收起照片,对我妈说:“妈,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她叹了口气,把铁盒放回柜子,转身继续洗碗。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我爸和小叔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许我应该找他谈谈。
不是为了看他认不认这个侄子,而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等他回家。
第六章 旧照片的秘密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笑脸,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海里。我反复回想,张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我爸照片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微微颤抖。当时我只觉得奇怪,现在才明白,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在一瞬间决堤。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门上班后,我立刻翻身起床,翻箱倒柜地找我妈说的那个旧铁盒。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翻找。衣柜最底层,一堆旧棉被下面,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面落满了灰。
我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张,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张,我爸和小叔勾肩搭背,笑得灿烂。我小心地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小字:一九九八年九月,大强和小强合影留念。
小强。
原来,班主任以前叫林小强。
我又翻了几张,有我爸和小叔一起打球的,有他们一起吃饭的,还有一张,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前面,后面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小叔。那时候,他们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幸福。
我拿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小叔,和我爸站在一起,个子差不多高,都穿着白衬衫,都留着那时流行的中分头。如果不是我知道,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晓晓,吃饭了。”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把照片揣进兜里,走出房间。
饭桌上,我和我妈都没说话。她低着头喝粥,我夹了一口菜,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妈,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我爸和小叔,感情真的很好吗?”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好得不得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爸比你小叔大三岁,从小就护着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你小叔被人欺负了,你爸第一个冲上去打架。你爸考上大学那年,你小叔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到处跟别人说,我哥考上大学了。后来,你爷爷偏疼你爸,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给了你爸交学费,你小叔不乐意,觉得你爷爷偏心,跟你爷爷吵了一架。你爷爷气头上说了句,你要有本事,就自己出去闯。你小叔年轻气盛,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爷爷找他了吗?”
“找了,找了很久。”我妈端碗喝了口水,“你爸也找了,贴过寻人启事,去过派出所,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你小叔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爸难过了好几年,后来才慢慢接受现实,觉得你小叔可能是去了外地,不愿意再回来。”
“那……那他现在为什么成了我们班主任?”
“我昨天也想了很久,大概能猜到一些。”我妈放下碗,看着我,“你小叔当年离家出走,肯定是吃了很多苦。他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当老师是一条出路。至于他为什么回到这个城市,又为什么偏偏成了你的班主任,我猜,他可能是想找到你爸,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从你这里入手。”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他故意针对我,是为了逼我爸来找他?”
“也不一定。”我妈摇头,“你小叔那个人,骨子里骄傲,当年一气之下出走,这些年肯定也没少后悔。但他就是拉不下脸,回来认错。他看到你,也许是想通过你,看看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故意对你严厉,也许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让他在你爸面前,有个交代。”
我忽然觉得,我妈说得对。
张建国对我的针对,也许不是真的讨厌我,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他对这个家的复杂感情。他恨这个家,但又放不下这个家。他恨我爷爷,但又放不下我爷爷。他恨我爸,但又放不下我爸。
“妈,那我该怎么办?”
“你爸那边,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他。”我妈想了想,“你小叔那边,你自己决定。如果你觉得,应该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那就去找他谈。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先等等。”
“我……”
“晓晓,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自己能做主了。”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你爸和你小叔之间,隔了二十年的恩怨,不可能一下子化解。但至少,你知道了真相,你就有机会,去修补这段关系。”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心里反复挣扎。
去找他,还是不去?
我翻出兜里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妈,我去学校一趟。”
“现在?”
“嗯。”
我穿上外套,抓起书包,出了门。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拦我。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那句“我哥对我很好,但我恨他,恨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我该怎么说?
我该怎么做?
我该叫他什么?
班主任?还是小叔?
我走进学校,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三楼。张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改作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林晓,你怎么来了?”
“张老师,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论文的事情。”
“论文?”他放下笔,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论文写得不错,怎么,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想问,你……你认识一个叫林大强的人吗?”
张建国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昨天在你办公室,看到你桌上有一张照片,上面的人,跟我爸很像。”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晓,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想知道。”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你是我爸的亲弟弟,是我小叔。我看了你们的照片,你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
张建国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妈,都告诉你了?”
“嗯。”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你爸,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恨他。”
“我知道。”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也知道,你放不下他。”
第七章 兄弟恩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张建国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张建国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和我在家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爷爷,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你爸身上。你爸从小成绩好,又听话,是厂里人人口中的好孩子。我比他小八岁,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差,你爷爷忙着挣钱,根本没精力管我。”
“后来我上了学,成绩也不错,但你爷爷从来不夸我。每次开家长会,他都是冲着你爸那个班去的,到了我这,就让我妈去。我妈一个人忙里忙外,也没什么文化,坐在教室里,连老师说什么都听不明白。”
他停了停,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眼神落在了窗外的操场上。
“十六岁那年,我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回家,想让你爷爷看一眼。那天他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递过去,他接过来瞥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还不错,不过你哥当年考第一也没这么得意过’。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成绩单,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我想转学,我妈劝了我半宿,你爷爷听见了,冲我吼了一嗓子:‘转什么转,家里没钱给你折腾!’”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攥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身上揣了五十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去找我外公。后来跟着我妈姓了张,改名叫建国。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刷过碗,一边干活一边念书,硬是把高中读完了。考上师范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远远地站在巷子口,看见你爷爷在院子里坐着,头发白了一半,你爸在旁边给他倒水。我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走进去。”
“你爸找过我,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托人打听过我的下落,有两年经常去我以前的学校门口转。但我躲着他,换了好几个地方。我怕他一开口,我就忍不住跟他回去。可我放不下那口气,凭什么他什么都比我好,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懂事、我任性,凭什么我拼了命努力,在你爷爷眼里还是不如他。”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回这个城市?”
张建国看了看我,目光里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我调到这边来,一开始是因为工作安排。后来才知道,你爸就在这个区的厂里上班。我想走,可是手续都办好了。再后来,我听说你考进了这个学校,分到了我班上。我看着花名册上‘林晓’两个字,心里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长得很像你爸,性子也像。”他扯了一下嘴角,“我看到你,就想起我那个骄傲的哥哥。我嘴上说你作业潦草、态度不端正,其实我心里清楚,你不差。你的作文我每次都要反复看几遍,你的考试成绩我心里都有数。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挑你的毛病。”
“你觉得我针对你,是不是很委屈?”
他忽然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低着头,鼻子有点发酸。
“有一点。”我说,“但现在已经不委屈了。”
“我哥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挺好的。”我抬起头,“我爸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虽然忙,但妈妈说他每天都乐呵呵的。他经常跟我提起以前的事,说他有个弟弟,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每说一次,都会沉默好一阵,然后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见张建国的眼睛红了。他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没说话,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声音沙哑:“行了,你先回去吧。——你知道了这些事,心里有数就好。你爸那边,别急着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张老师,我爸要是知道你在找我,他一定会很高兴。”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拉开门,走廊里空旷而安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伏在办公桌上,肩膀微微抖动。
我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橙红色的晚霞。脑子里全是张建国说的那些话——十六岁离家出走的少年,在工地上搬砖的下午,站在巷子口看着亲人却迈不进去的黄昏,二十年埋在心里的委屈和思念。
我握紧了兜里的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亲情,从来都不会因为时间的阻隔而消失。它会变成一根线,穿过山海,穿过岁月,把人牢牢系在一起。
周末就是家长会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爸来,也不知道如果他们见面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再不让他们重逢,这个遗憾可能会埋藏一辈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爸,家长会……你一定要来。”
第八章 家长会前夜
家长会前,整个星期我都没踏实过。
那天从张建国办公室出来以后,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些话——十六岁离家出走,在工地上搬砖,站在巷子口看着爷爷却迈不进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过。
我爸是个粗人,从不轻易表露情绪。我小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他一边给我擦药一边骂我“不长眼睛”,可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我考上这所重点高中的时候,他表面上只是“嗯”了一声,转头就去厨房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喝得我直打嗝。
这样的两个人,二十年没见面。
我得做点什么。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面前的作业本发呆。同桌王浩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发什么愣呢?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我敷衍了一句,把作业本合上,扭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篮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张建国说“你爸找过我,我知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倔强和后悔的复杂神情,像是一直憋着一口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下来。
我咬了咬牙,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张老师您好:
我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我从来没想过,您和我爸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以前我总觉得您针对我,心里特别委屈,但现在我知道了,您是在用您的方式关心我。虽然这个方式让我挺难受的,可是我能理解。
我爸这个人,嘴硬心软,跟我一样。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有多想您,但我能感觉到,每次提到他的弟弟,他都会沉默很久。他以为您还在生家里的气,其实他不知道,您早就原谅他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家长会那天,我希望您能来。我知道您怕见面尴尬,可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一辈子都说不出来了。您和我爸,都是嘴硬的人,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
我替您开了这个头,剩下的,您自己看着办吧。
您的学生 林晓”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放学后,我故意磨蹭到最后走。教室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我假装去办公室交作业本,走到张建国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张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什么事?”
“张老师,我今天……交作业。”我随便抽了一本作业本放在他桌上,然后把信封压在作业本下面,指尖微微发抖。
张建国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点心里话。”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您回头看看,要是觉得写得不对,就当我没写过。”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身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林晓,你——”
我没有回头,关上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学楼。
秋天的傍晚,天已经有些凉了。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我掏出手机,翻到爸爸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传来我爸粗犷的声音:“喂?放学了没?饭做好了,你妈今天买了排骨,赶紧回来。”
“爸。”我嗓子有点紧,“家长会……你一定要来。”
“知道了知道了,周六下午是不是?我记着呢。”我爸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妈说了,要是这次成绩再退步,这个月零花钱就别想了。”
“不是成绩的事。”我顿了顿,“反正你一定要来,不能请假。”
“嘿,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行行,我去,天塌下来我也去,行了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妈妈已经摆好了饭菜。我爸坐在餐桌前,一边喝汤一边翻手机,嘴里嘟囔着:“你们学校那个张老师,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的人?我看你每次回来都念叨他,是不是特别严格?”
“是挺严格的。”我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扒饭,“不过,人挺好的。”
“人好你还老抱怨?”我爸白了我一眼,“我看你就是懒,不想好好学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看到那封信时的表情——他会生气吗?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吗?还是会像我期待的那样,静下心来想一想,然后鼓起勇气,在家长会上跟我爸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个是我爸,一个是张建国。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脸上写着“兄弟”两个字,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可现在呢?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明天,一定要好好收场。
周五早上,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学校。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张建国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他面前摊着一杯茶,冒着袅袅的热气,眼神却不知道看向哪里,像是在发呆。
我的信封就放在他桌上,封口已经打开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我想走进去问一句“您看了吗”,可又觉得那样太刻意,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一整天,张建国都没有在课堂上点我的名。
这放在以前,我肯定会觉得他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大招。但这一次,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他看过了,他在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收拾书包准备走,王浩拉住我:“哎,周六家长会,你爸来不来?”
“来啊。”我说,“怎么了?”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王浩挠了挠头,“我听说张老师这次要单独跟几个家长谈话,名单上有你。你爸来了,估计得挨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挨训就挨训吧。”我说,“反正,有些事总得说清楚。”
王浩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没有解释,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黄色。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晓。”
我转过身,看见张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你写的东西,我看了。”
我没说话,心跳声在耳边砰砰作响。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你比你爸懂事。”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周六,家长会,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九章 家长会(上)
周六下午,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坐不住了。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我却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家长会的画面——张建国站在讲台上,我爸坐在下面,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里会不会弥漫着火药味?
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他发的那条“作业记得补交”上。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折腾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句:“张老师,我爸下午会准时到。”
消息发出去,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窗外。楼下,我爸正在院子里洗车,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光着膀子,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抹布擦车顶,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妈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嘴里念叨着:“洗个车也能哼哼唧唧的,你也不嫌热。”
“热啥热,心情好!”我爸头也不回,“今天去开家长会,我得给我儿子长脸,车洗干净了,往校门口一停,多有面子!”
“你那破车,停哪儿都没面子。”我妈笑骂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我在楼上听着,心里酸酸的。我爸是个粗人,一根筋,但他是真心疼我。从小到大,我考了好成绩,他就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满世界嚷嚷;我考砸了,他也不打我,就是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再把烟头摁灭,跟我说:“没事,下次努力。”
可今天,他要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成绩单,而是一个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存在的弟弟。
我咬咬牙,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下午两点,我和我爸准时到了学校。
校门口停满了车,乌泱泱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孩子的成绩,有的在抱怨学校伙食贵,还有的拿着手机互相加微信。我爸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哪儿栋楼?”
“教学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我指了指方向。
我爸点点头,迈开步子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鬓角那儿一片灰白,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板,像是要给我撑场子似的。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看见了张建国。
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正跟几个家长寒暄。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和我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爸,那就是张老师。”我低声说。
我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一下张建国,点了点头:“嗯,看着挺精神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凶啊。”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我嘟囔了一句,心里却紧张得要命。
我爸大步走过去,主动伸出手:“张老师,你好你好,我是林晓的爸爸,林大强。平时孩子在学校给您添麻烦了,辛苦了辛苦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伸出手跟我爸握了握,表情有些僵硬:“你好,林晓爸爸,坐吧,随便坐。”
我爸点点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我本想站在教室外面等,可张建国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找地方坐,家长会正式开始前,家长可以跟孩子一起。”
我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爸旁边。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家长,有的在翻看孩子桌上的作业本,有的在跟邻座家长聊天,气氛还算轻松。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英语单词,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张建国。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像是在核对什么,目光却频频往我和我爸这边扫。每次扫过来,我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生怕他下一秒就当众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两点半,家长会正式开始。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到嘴边,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各位家长,下午好。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想跟大家沟通一下孩子们最近的学习情况,以及高考前的复习安排。”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飘向我爸的方向。我爸坐在下面,听得挺认真,偶尔还点点头,看起来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我们班整体成绩在年级里排名靠前,但个别同学近期有些波动,需要家长配合,多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张建国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定在我爸身上,“比如林晓同学,最近几次考试,成绩起伏比较大,语文和英语的背诵部分失分比较多,希望家长能督促他加强基础。”
我爸一听,立刻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点责备。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听讲。
张建国继续说了一会儿,无非是些高考倒计时、复习计划、家长要配合之类的老生常谈。可我觉得他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刀子,干脆利落,不带感情;今天却软了许多,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张建国说:“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家长可以跟孩子单独聊聊,也可以找我单独沟通。等会儿我会根据名单,一一跟各位家长谈话。”
说完,他走下讲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张建国走到我们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林大强说:“林晓爸爸,方便的话,我们到外面聊两句?”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大大咧咧地说:“行啊,张老师,您说啥就是啥。”
张建国点点头,转身朝教室外面走去。我爸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停下来。
我坐在教室里,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们俩站在那儿,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张建国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我爸的脸,一开始还带着笑,后来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说了什么?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忽然,我看见我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张建国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也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然后,我看见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周围的家长纷纷转头看我,可我已经顾不上了。我快步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正好听见张建国说了一句——
“哥,二十年了。”
第十章 家长会(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我冲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张建国就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那声“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伸出去,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说……你喊我什么?”
“哥。”张建国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哽咽,“我是建国,张建国。我原来叫林建国。”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褪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声音却还强撑着镇定:“你……你这些年……”
“我改了姓,跟妈姓。”张建国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掩饰什么,“那年我走的时候说,这辈子不姓林了,也不回那个家。我做到了。”他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我爸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安静只能听见风声。周围的家长陆续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我站在几步之外,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爸终于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爸走后我托人找过你,到处打听,可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妈去世前还念叨着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泪水:“妈她……”
“走了,三年前走的,走之前一直攥着我给她买的那个收音机,说那是你小时候最爱听的东西。”我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建国,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爸偏心我,我心里知道,但没敢替你说话。你离家出走那天,我追到巷子口,可你跑得太快,我没追上。这一追,就追了二十年。”
张建国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他咬着牙,像是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哭腔:“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拼命读书,考师范,当老师,就是想证明我不靠你们林家也能活得好。可每次看到林晓,我就想起你,想起那个家,我心里头又恨又气,恨你当年不替我说话,气我自己放不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激动:“所以我把那些气撒在了林晓身上。我罚他打扫,调他到最后一排,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是恨铁不成钢,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在拿他撒气。我……我对不起他。”
我爸听完这句话,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张建国。两个中年男人在走廊尽头相拥而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一个穿着笔挺的衬衫,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让人觉得他们本该如此。
“傻弟弟,你跟我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我爸拍着张建国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别再犟了,行不行?”
张建国伏在我爸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家长,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想拍,又不好意思。我站在人群外面,眼眶忍不住发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尝到了。
原来他针对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原来他是我叔叔。
原来那一次次罚站、批评、调座位背后,藏着的是他跟我爸之间二十年的恩怨,和我一个做侄子的、他做叔叔的,没法宣之于口的复杂感情。
这时,一个女老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张老师,您没事吧?”
张建国这才松开我爸,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对围观的家长说:“没事,让大家见笑了。这位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林晓的父亲。我们……我们刚重逢,情绪有些激动。”
家长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带头鼓掌,走廊里响起了稀稀拉拉却又真诚的掌声。
我爸红着脸,搓了搓手,冲大家笑了笑:“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弟弟这些年一直当老师,我居然不知道,孩子在他班上,也真是缘分。”
张建国接过话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刚才稳当了许多:“各位家长,刚才是我失态了。有些话我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林晓这个孩子,我这些年对他确实严格了些,有时候甚至可以说苛刻。我的出发点是想让他成材,但没有处理好方式,让他受了委屈。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正式跟他道个歉。”
他说着,目光转向我,朝我招了招手:“林晓,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叔叔这些年对你太苛刻了。你是个好孩子,是我没做好长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严厉,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的疲惫和真诚。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张老师……不,叔叔,我没怪你。”
我爸在旁边看着,红着眼睛笑了,一把把我拉过去,搂住我的肩膀:“好儿子,爸跟你叔叔之间的事,回头好好跟你聊聊。今天是家长会,咱们先不耽误正事。”
张建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班主任的架势,只是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对,先开会。散会之后,我请你们吃饭,咱们好好叙叙旧。”
家长们纷纷笑着散去,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我跟着我爸回到座位上,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窗外阳光正好,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张建国,发现他的目光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一刻我知道,什么都变了,却什么都开始变好了。
第十一章 和解之后
家长会结束后,学校的人潮渐渐散去。黄昏的光把走廊染成淡金色,空气中还残留着家长们散场时的喧闹。我爸站在教室门口,两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有些局促地来回踱步。我立在他旁边,看着教室里最后一个家长离开,张建国才慢条斯理地把教案收进手提包里,走出来。
“哥,走吧,找个地方吃饭。”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才那场大哭还没缓过来。
我爸搓了搓手,点了点头:“你嫂子还在超市收银,我已经给她发微信了,她下班直接过来。”
张建国“嗯”了一声,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老街那家饺子馆,我记得……你爸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韭菜馅饺子。”
我心里一热。原来他还记得。
饺子馆不大,几张木桌擦得亮亮的,老板娘认识张建国,笑着打招呼:“张老师来啦,今天带家人?”
“嗯,我哥。”张建国顿了顿,声音很轻,却稳妥,“亲哥。”
老板娘愣了一瞬,也没多问,笑着领我们坐下。我爸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递给张建国:“你看着点,这些年你在外面,口味不知道变没变。”
张建国低头看着菜单,半天没说话。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的手指在菜单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忍耐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哥,我想吃炖排骨。”
我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时我还不懂,炖排骨是我奶奶拿手的菜。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张建国离家出走那天,家里恰好炖了排骨,一锅排骨摆在桌上,谁也没动过。那锅排骨凉了,最后倒进了泔水桶,成了家里谁都不愿意提的事。
“好,来个炖排骨。”我爸扭头对老板娘喊,声音有些急,像是怕晚一秒就没了。
我妈到的时候,菜刚好上齐。她穿着工作服,肩上还挂着超市的胸牌,一路小跑进来,看见张建国,愣在门口。
“嫂子。”张建国站起来,朝她喊了一声。
我妈的眼圈红了一下,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张建国,半晌才说:“长得跟照片上差不多,就是瘦了。”
张建国笑了笑,没接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我夹了一块排骨,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两人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建国身上。
张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妈……爸……”他声音哽住了。
老太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踉跄着走过来,一把将张建国搂进怀里:“老二,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狠的心啊……你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你了,我一开始还不信,我以为是做梦……”
老爷子站在后面,没上前,嘴唇不停地抖,说不出话。我爸赶紧起身,扶住老爷子:“爸,妈,你们先坐。”
老太太抱着张建国哭了好一阵,才松开,上上下下打量他,又是擦眼泪又是笑:“白了,也瘦了,当老师累不累?你头发怎么白了不少?”
“妈,我挺好。”张建国声音发堵,“你们……你们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说:“能怎么样,等你回家呗。你爸他嘴上不说,可每年过年都给你留一副碗筷,说万一你回来了呢。”
张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爷子。老爷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老二,当年……是爸不对。你哥读书不如你,我供了你哥念技校,你就跟我置气。其实爸心里清楚,你成绩好,我一直想让你读大学的,只是那时候家里穷,只能先紧着大的来,我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啊。”
他说完,老泪纵横,声音也没了中气:“这些年爸一直后悔,你走了以后,我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你妈一提你就哭,我也……我也睡不着。”
张建国抿着嘴,眼泪滚下来。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哑着声音说:“爸,别说了。我也有错,那时候年纪小,认死理,觉得你们偏心,非要争个对错。现在我自己当了老师,才知道当父母有多不容易。”
老爷子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张建国的手,用力攥了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桌人重新坐下来,菜已经凉了一半,老板娘端回去热。张建国拿纸巾擦了擦眼睛,看着在座的父母和哥嫂,又转头对我爸说:“哥,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清楚。我现在这个姓,用了二十年,户口本、身份证、工作关系都是这个名,就不改了。但我心里知道,我姓林也好,姓张也好,你都是我哥,爸妈都是我爸妈。”
我爸点头:“行,依你。改不改姓,都是一家人。”
爷爷奶奶也连连点头,说只要人回来,什么都好。老太太还叮嘱张建国以后周末常回家,她想给他做几顿饭补补身子。
张建国一一应着,脸上露出这些年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可等奶奶去夹菜,他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忽然回到了讲台上那种严肃劲儿:“不过林晓,咱们把话说清楚。我是你叔,但也是你班主任。今天的家务事归家务事,学习上的规矩,一点都不能松。你这次月考物理排名掉了很多,我心里有数,周末到我家来,我给你补课。”
我苦着脸看着他,他却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别这副表情。想考个好大学,就得先把薄弱科目啃下来。我记得你小时候挺聪明,别对不起这个聪明劲。”
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变,还是那个在课堂上让我又怕又烦的张老师。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点暖。
“知道了,叔叔。”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叫他叔叔。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我反悔似的,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吃吧,吃完我送你们回去。”
天色暗了下来,饺子馆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在一桌人脸上。我看着爷爷奶奶抹着眼泪笑,看着我爸给张建国倒水,看着我妈在桌下悄悄握住我爸的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年我以为的恶意,原来真的只是我以为。
他骂我,罚我,折腾我,是因为他在乎我。
窗外月亮升起来,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馅的。和叔叔记忆里的那锅排骨一样,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凉过。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周末的补课,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第十二章 新的开始
周末一大早,我妈七点就敲门把我叫醒,说张建国已经在楼下等了。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五十,心里哀嚎一声,但想到那天晚上在饺子馆他说的那些话,又不敢磨蹭,赶紧爬起来洗漱。
下了楼,果然看见他的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他戴着那副常年不离身的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到我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书都带齐了?”
“带了带了。”我拍了拍书包,里面装着一摞物理卷子和数学练习册,都是他提前布置的。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示意我上车。
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教案和试卷,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三角函数公式。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提前准备好了,专门给我设了个“补习角”。
“坐吧。”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到旁边,翻出我上周的物理月考卷子,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次月考,物理选择题错了一半,实验题几乎全空着。你告诉我,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我低着头,没敢吭声。以前他这么说我,我心里肯定不服气,觉得他故意找茬。但现在我知道他是我叔叔,又是真心想帮我,我心里反而有点惭愧,老老实实地说:“上课听是听了,但有的地方跟不上,课后也没弄明白,越积越多就……”
“跟不上就及时问,你怕什么?”他翻开卷子,指着一道力学题,“这道题,我上课讲了三遍,你连公式都写错了。公式记不住,你就别做题,先把概念背熟。”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很硬,和课堂上没什么区别,但这次我听得进去,因为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着急。我点点头,拿起笔,把公式重新抄了一遍。
他看我态度端正,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行,今天先从力学开始,把你不会的地方一个一个过。你哪里不懂,直接问,不要怕丢人,我当年上高中学得比你还差。”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叔,你以前物理也不好?”
他哼了一声:“我那时候跟你爷爷置气,整天逃课,能考上大学完全是靠最后半年拼出来的。你以为我天生就会当老师?我走过的弯路,不想让你再走一遍。”
他说完,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开始给我讲题。他讲得很细,每个步骤都拆开,讲完一道还让我自己重新做一遍,确认懂了才往下讲。我渐渐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以前课堂上我总觉得他讲得快、要求严,但现在一对一补课,他反而很有耐心,我哪一步卡住了,他就停下来重复讲,直到我点头为止。
两个小时下来,我做了十几道题,虽然累,但感觉脑子里的知识点清晰了不少。他看了一眼表,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休息十分钟,等下做英语。”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往客厅里扫了一眼。他家的陈设很简单,没什么装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背景好像是什么大学门口。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建国,另一个年轻男生,眉眼有几分像他,但我不认识。
“那是你同学?”我随口问了一句。
张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不是,那是我大学室友,后来去国外读博了,好几年没联系。你少打听这些,把英语卷子拿过来。”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书桌旁。
英语是他的强项,他给我讲阅读理解的时候,用的方法很特别,不先讲语法,而是让我先通读全文,自己归纳大意,再一句一句对比。他说这是他自己当年总结出来的方法,比死记硬背单词效率高得多。我试了一下,果然觉得比原来硬啃单词书轻松不少。
一直补到中午十二点,他才放下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到这,下周你把你做的错题整理好,带过来我再给你讲。”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收拾书包,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叫住我:“等一下,你下午有事没?”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那跟我去趟超市,你奶奶说想吃排骨,我买点,晚上你带回去。”
我有点意外,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让我去他家,更别说让我帮忙带东西。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下楼。
超市离他家不远,走路几分钟。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着后面,看他挑排骨的时候特别认真,一块一块翻来看,还问售货员哪块新鲜。我就忍不住想,他在学校那么严肃,谁能想到他还会挑排骨?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赶紧收回目光:“没,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凶。”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把挑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又去拿了一袋大米,几包调料,结账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是不是?”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又拿了一瓶醋放进购物车。
下午回到家,我把排骨递给我妈,说叔叔让带回来的。我妈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笑了:“你叔叔有心了,还记得你爱吃什么。”
我没说话,但心里觉得挺高兴的。以前他处处针对我,我觉得他烦;现在知道他是我叔叔,又知道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关心我,我觉得那些补课和作业,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抗拒了。
周一回到学校,班里同学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林晓,你跟张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听三班的人说,周末在超市看见你俩一起买菜,跟亲父子似的,传得可邪乎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前排的李思雨回头说:“你别说,我也觉得张老师最近对林晓态度不一样了,以前逮着就骂,现在都不怎么凶了。”
“是不是亲戚啊?”有人跟着问。
我正想着怎么解释,恰好张建国从走廊进来,手里拿着教案,听到几个人的议论,看了我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对全班说:“都坐好,上课了。”
大家赶紧安静下来,回到座位上。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们在讨论我和林晓的关系?行,我告诉你们,他是我侄子,亲的。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以后谁再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全班沉默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王浩激动得用胳膊肘捅我:“我靠,你真的是他侄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接话。
张建国拍了拍讲台,语气恢复了课堂上的严肃:“行了行了,别吵了,上课。林晓,你上节课数学作业错了三道题,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踏实得很。他骂我是骂我,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每周固定去他家补课,他讲题越来越耐心,我成绩也慢慢有了起色。期中考试,我的物理从班级三十多名一下子冲到了第十五名,数学和英语也进步了不少。
成绩公布那天,王浩看着我的排名,不可置信地摇头:“林晓,你别吓我,你进步也太快了吧?”
我笑着说:“主要是我叔教得好。”
他啧啧两声,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别嘚瑟了,你叔要是再给你补一个学期,咱们班第一是不是都得换人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讲台,张建国正在低头批改作业,好像听到了王浩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抬起头,板着脸说:“王浩,上课别说话,你这次数学才考了七十多,还好意思议论别人?”
王浩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我偷偷笑了一下,觉得这个班级,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切过。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味道。我翻开课本,心里想着,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考个好成绩,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头白了半边的叔叔,为了他每个周末坐在我旁边,一题一题不厌其烦地讲,也为了他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他说,当年他没能好好读完高中,希望我能替他走完这一条路。
我低头看着课本,觉得那几个公式,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第十三章 高考前的冲刺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距离高考就只剩下两个月了。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能看见,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王浩说,看着那个数字跳,他心脏也跟着跳。
我没说话,但心里其实也是紧张的。
期中考试之后,我的成绩稳定在了班级前十五名,不算特别拔尖,但比起以前四十多名开外的成绩,已经好太多了。我爸妈很高兴,我妈逢人就说我开窍了,我爸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看我拿回好成绩,都会多喝两杯酒,脸上带着笑。
张建国也高兴,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每次我去他家补课,他都是那副严肃的样子,让我做题,给我讲题,偶尔纠正我握笔的姿势,说字写得丑,高考阅卷老师看着难受。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知道他是在为我好。
那天是周六,我照例去他家补课。他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志愿填报指南,正在翻来翻去地看。我进屋的时候,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来了?坐。”
我放下书包,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翻到师范类院校那一页,拿着一支笔,在几个学校的名字上画了圈。
“叔,你看这个干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合上杂志,说:“你最近成绩稳定了,该想想报什么学校了。你要是有兴趣,我当年读的那所师范大学还不错,师范专业出来好找工作,稳定,待遇也好。”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看了你的成绩,语文和英语底子不错,数学差点,但还有两个月,再冲一冲,上那所大学应该没问题。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联系一下那边的老师,问问今年的招生政策。”
我听着,心里有点乱。
我从来没想过当老师,虽然我知道叔叔是真心为我好,但我的兴趣不在那里。我喜欢机械,喜欢动手拆东西,家里的闹钟、收音机、我爸的旧手表,都被我拆过好几回。我妈说我手贱,但我就是喜欢那种把零件拆开又装回去的感觉。
我想学工科,想学机械工程或者自动化,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一直没敢说,因为我知道叔叔是老师,我怕他觉得我不领情。
“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其实……想学工科。”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工科?”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我想学机械工程,或者自动化,我挺喜欢这些东西的。”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志愿填报指南翻了翻,翻到工科类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你了解过工科专业吗?知道学什么?毕业以后干什么?”他问。
“我查过,在网上看过一些视频,”我赶紧说,“机械工程主要学设计和制造,自动化是搞控制系统的,我挺感兴趣的,而且现在工科就业前景也不错。”
他靠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说:“你对工科感兴趣,我没意见,但你要知道,工科比师范难学,课程重,压力大,你确定你扛得住?”
“我确定,”我说,“我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我愿意学,我不怕吃苦。”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心里有点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行,”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平静,“那就学工科。”
我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拿起笔,翻到工科类院校那一页,在省里那所重点理工大学的旁边画了个圈,说:“那你看看这个学校,机械工程专业是省重点学科,排名靠前,分数要求也高,你现在的成绩还差一点,但再努努力,有希望。”
我心里一热,眼眶有点发酸。
“叔,你不怪我?”我问。
他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指南,说:“我怪你干什么?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我顶多给你提个建议,又不能替你活一辈子。”
我没说话,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学工科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你现在的物理和数学底子还得再往上提一提,不然上了大学也跟不上。从今天开始,我每周给你加两节物理强化课,题量翻倍,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我用力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说:“行了,别光说大话,先把今天这套模拟卷做了,考不到一百二,晚上别想走。”
我赶紧掏出卷子,埋头做题。
那天晚上,我做题做到九点半,错了两道大题,他给我讲了半小时,直到我完全弄懂才放我回家。
走出他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叔,你早点休息。”我说。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心里想着,他刚才说“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那句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罚我打扫教室的班主任了。
回到家,我爸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问我:“你叔又给你补课了?”
“嗯,”我换鞋,“爸,我跟叔说了,我想学工科,他同意了。”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同意了?我还以为他会让你报师范呢。”
“他本来想让我报师范来着,但我说了想法之后,他支持我了。”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你叔叔这个人,脾气硬,心软,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既然支持你,那你就好好学,别让他失望。”
“嗯,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叔叔说的话,想着他画在指南上的那个圈,想着他给我加物理课时的语气,明明是在关心我,却非要装得那么凶。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心里对自己说,林晓,你一定要考上,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愿意支持你选择的人。
两个月,还来得及。
第十四章 意外插曲
高考前一周,天气热得像蒸笼,教室里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坐在座位上刷题,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明明刚看过的公式,转眼就忘了写什么。我闭上眼,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额头有点发烫。
“林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王浩凑过来,伸手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猛地缩回去,“你发烧了!”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没事,你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赶紧去医务室!”王浩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
我刚站起来,脑子一阵发晕,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王浩吓得赶紧扶住我,大喊:“林晓!林晓!”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了,天花板白得晃眼,鼻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医务室老师站在床边,见我醒了,递过来一杯水:“有点低烧,三十七度八,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嗓子干得发疼。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张建国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皱着眉说:“怎么搞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叔,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我说。
“这叫没事?都烧到三十七度八了!”他抬头对医务室老师说,“给她开点退烧药,我先送他回家休息。”
“不用,我还能上课。”我急着说。
“上课上课,你这状态能听进去什么?”他瞪了我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凶,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去休息,等退烧了再回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没再争辩,因为头确实晕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他扶着我出了医务室,带我去车库,骑上他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让我坐在后面。我靠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紧绷着,腰板挺得笔直。
“叔,你后背好硬。”我说。
“废话,练出来的。”他哼了一声,“你少废话,闭上眼,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电动车在路上颠簸,吹过来的风带着热浪,但靠在他后背上,我竟觉得安心了不少。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车,把我扶上楼,送到家门口。
我妈开门看见我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扶进屋里,摸着我的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怎么烧成这样了,你这孩子,也不早点说。”
“李秀兰,你给他熬点粥,别油腻的,清淡点,让他多喝水,药我放桌上了,按说明书吃。”张建国站在门口,交代完转身要走。
“建国,你进来坐会儿吧,吃了饭再走。”我妈说。
“不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躺在床上,听着我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亮着床头灯,我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用小刀削皮。他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看就不常干这活儿。
“爸,你怎么来了?”我哑着嗓子问。
“你妈打电话说你发烧了,我能不来吗?”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吧,补充点维生素。”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很脆。我靠在床头,慢慢嚼着,心里头暖烘烘的。
“你叔下午来过了?”我爸问。
“嗯,他送我回来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叔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惦着你。”
我没说话,咬着苹果,心里头酸酸的。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点,但身上还是没力气,我妈不让我去学校,说在家再休息一天。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听到门铃响了,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建国,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他,顺便给他带几张卷子,让他抽空做做,别把功课落下。”张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撑起身子,往门口看,见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张卷子,还有一盒药。
“这是退烧药,配合之前那个一起吃,效果更好。”他坐在床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嗯,比昨天好点,但还有点烫,下午再吃一次药。”
“叔,我没事了,明天就能去学校。”我说。
“急什么,高考还有六天呢,你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高考前也发烧住院了,三天三夜没退烧,最后还是硬撑着去考的,结果考砸了,差一分没上本科线,复读了一年。”
我愣住了,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段往事。
“你是因为这个才复读的?”我问他。
“嗯,压力太大,身体扛不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所以你别学我,该休息就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身体,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红。
“叔,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别过头去,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谢什么,我是你亲叔叔,不照顾你照顾谁?”
“可是以前,你对我那么凶,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我小声说。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成绩好,嘴巴甜,爷爷奶奶都喜欢他,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他。我那时候心里头不服气,觉得是他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后来我改了姓,发誓再也不回那个家,但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你们。我想着,既然你爸当年把我比下去了,那我就在你身上下功夫,逼你学,逼你努力,让你比你爸更优秀,这样我心里头才能平衡一点。”
我听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是我看你天天那么累,心里头又不好受。”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你是我亲侄子,我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风霜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凶巴巴的班主任,其实也不过是个心里藏着委屈和软弱的普通人。
“叔,我不怪你。”我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只是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冲刺高考。”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建国,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被风吹的。”他说。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医院陪着我,没走。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眯着眼打盹,手里还攥着我的水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两兄弟,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
我闭上眼,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林晓,你一定要考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们。
第十五章 高考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罩着一层薄纱,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但呼吸还算平稳。这十几天,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翻开课本,复习昨天做错的题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等了整整一年的日子。
我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五点四十分。我妈昨晚说过,让我多睡一会儿,她六点叫我起床,可我睡不着了。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涌上来,让我打了个激灵。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街道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有拎着早餐的,有骑着自行车赶路的,还有几个穿着和我一样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急匆匆地往学校方向走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我妈已经端着早饭上桌了,粥、油条、鸡蛋,还有一碟酱菜,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桌边,正在往碗里盛粥,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放进嘴里,酥脆的皮在嘴里裂开,油香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你爸呢?”我妈问,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鸡蛋。
“不知道,还在睡吧。”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去接你叔了。”我妈说,语气淡淡的,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笑意。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接我叔?他来送考?”
“嗯,你叔昨天打电话过来,说今天要送你进考场,特意请了假,还穿了一身新衣服。”我妈说着,嘴角弯了起来,“你爸昨晚高兴得不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五点就起来刮胡子了。”
我低头扒粥,没说话,但心里头暖暖的,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着,烧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饭,我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上运动鞋。我妈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瓶水,一把伞,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巧克力。
“妈,我就考个试,不是去打仗。”我笑着说。
“你懂什么,有备无患。”我妈把伞塞进我书包里,又把水放进侧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你爸和你叔应该快到了。”
我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是刚下过雨。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走到楼下,我看到一辆略显陈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张建国探出半个头,朝我挥了挥手:“林晓,这边!”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他今天确实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坐进后座,发现我爸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抽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飘出去,散在晨光里。
“你叔非要开我的车来接你,我说不用,他还不乐意。”我爸掐灭烟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吃早饭了没?”
“吃了。”我说。
“水带了吗?”张建国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精神不错,脸色也好了,看来病是真好了。”
“昨天就退烧了,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又转过头去,对着窗外说,“走吧,早点到考场,免得路上堵车。”
我爸发动车子,面包车缓缓驶出小区,融入了清晨的车流中。窗外,街景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梧桐树,每一棵都像是老熟人,在向我招手送别。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头说不出的平静。
到了考场,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等在门口了。校门两侧拉起了一道警戒线,几名保安站在门口,维持着秩序。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看笔记,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拍照留念。家长们站在外围,有的撑着伞,有的拎着包,有的在叮嘱孩子,目光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我爸把车停好,拉开车门,我跳下车,背上书包,整了整衣领。张建国也下了车,走到我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拿着,这是你叔当年高考时用的笔,我留了这么多年,今天给你,希望给你带来点好运。”
我接过笔,握在手里,笔杆是深蓝色的,有点旧了,但保养得很好,笔夹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依稀能分辨出“张建国”三个字,笔画清晰,看得出是用心刻的。
“叔,这……”我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来。
“拿着吧,你叔的心意。”我爸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你永远是爸的骄傲。”
“我……”我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别煽情了,赶紧进去吧。”张建国在旁边推了我一把,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声音有点哑,“像我当年一样,考个好大学,别给你爸丢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包背好,抬起头,朝考场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到我爸和张建国并肩站在路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个穿着崭新的夹克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两座山,又像是两棵树,在风中挺立着,守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准考证、身份证一一摆好,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倒数了五秒,再睁开眼,心已经静下来了。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名字,然后开始答题。
题目不算难,我沉着应对,一道一道往下做,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去,回头再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左边爬到右边,从亮白色变成橙黄色。
最后一场考试,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夕阳正好,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片天空,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放下了,轻轻松松的,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我爸和张建国站在原来的地方,还在等我,看到我出来,快步迎上来,两个人都是一脸紧张,却又强装镇定。
“怎么样?”张建国先开口,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还行。”我说,笑了笑,“感觉发挥得不错。”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眼眶却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力擦了擦眼角。
张建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很大,拍得我肩膀都疼了,但他的声音却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困惑、不甘,全都值了。
“叔,”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别过头去,像是怕我看到他眼里的泪光,声音有点哑:“谢什么,我该做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我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第十六章 录取通知书
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格外慢,又格外快。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模拟面试,对着课本复习知识点,心里头却总是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了地。我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查到成绩,我妈则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好像要把我这一年掉下去的肉全都补回来。
张建国倒是沉得住气,一次都没主动问过我考得怎么样,只是偶尔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要么“别熬夜,早点休息”,要么“多喝水,别上火”。我看得出来,他也在等,只是不想给我压力。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出成绩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查分页面。
网页一直显示“系统繁忙”,我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我妈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小晓,起来了吗?你叔打电话来了,问你在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机,发现张建国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出成绩了,查了吗?”
我赶紧回了两个字:“还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响了,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急切,又有点紧张:“怎么还没查?我帮你查了,你分数够了,上线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我说,你考上了!”张建国的声音大了不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激动,“总分六百三十七,超过省重点大学的录取线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喂?喂?林晓,你听到了吗?”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喊。
“听……听到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好!好!”张建国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声音也哑了,“我马上过来,你等着,别出去!”
电话挂断,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还在发抖。我妈推门进来,看到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没考好?”
我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冲她笑了:“妈,我考上了,六百三十七分。”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一把抱住我,哭得比我还厉害:“真的?真的考上了?太好了,太好了……”
那天上午,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我爸请了半天假,从工厂赶回来,一进门就喊:“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呢?在哪?我看看!”
我哭笑不得:“爸,通知书还没到呢,成绩刚出来,录取通知书要等几天才寄过来。”
“那也先让我看看成绩!”我爸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看了又看,嘴咧得合不拢,眼眶却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偷偷抹了把眼泪。
我假装没看到,心里却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滋味。
下午,张建国也来了,还带了一瓶酒,说是珍藏了十年的老酒,专门留着今天喝的。他进门的时候,脸上一扫往日的严肃,笑呵呵的,连走路都带着风。
“叔。”我迎上去喊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不错,有出息,比你爸当年强。”
我爸在旁边听了,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当年也不差,要不是家里穷,我早考上大学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张建国笑着举起双手投降,然后转头看向我,“林晓,你爸当年可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高中的,要不是家里没钱供,他早就上大学了,哪轮得到我?”
我爸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记得?”
“记得。”张建国笑了笑,眼神有点复杂,“我都记得,那时候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都给我买书了,我都记得。”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酸酸涩涩的,又暖暖的。
“行了,别说这些了,今天高兴,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我爸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我去给你妈帮忙,你俩坐着,饭菜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我爷爷奶奶也被张建国接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张建国打开那瓶老酒,给我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谁也不说话,眼眶却都红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感动,端起杯子,站起来,冲张建国说:“叔,我敬您一杯,这一年,谢谢您。”
张建国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还是咽了下去,心里头却是甜的。
饭后,我爸和张建国坐在客厅里喝茶,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的事。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来,这本相册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我爸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灿烂。左边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右边的少年穿着蓝布衫,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稚气,眉宇间却能看出几分如今的影子。
“这……这是咱俩?”我爸看着照片,声音有点发抖。
“嗯。”张建国点了点头,指着照片上左边的人,“这是你,那会儿你刚上高二,我还在上初一,你非要拉着我拍张照片,说是留个纪念。”
我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眼眶红了:“那会儿,你才多大啊,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是啊,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张建国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泪光,“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年,你对我有多好。”
“别说了,别说了。”我爸摆了摆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过去的事,不提了,咱兄弟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嗯。”张建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我,“林晓,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我打算读工科,以后想当工程师。”
“好,有出息。”张建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爸,“哥,你儿子比你强,有目标,有规划,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我爸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眼底的笑意,看着他们眼角泛起的泪光,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热热的,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心脏。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坐满学生的教室,那个站在讲台上厉声批评我的班主任,那张冷冰冰的脸,那句“你作业写得真潦草”。那时候,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可现在,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和我爸有说有笑的他,那些恨意,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慢慢发酵,慢慢沉淀。
“叔,”我开口,看着他,“我到了大学,会好好读书的,不会辜负您和爸的期望。”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很轻:“好,我等着看你出息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渐浓,月光洒在院子里,洒下一地银白。客厅里,灯光温暖,笑声阵阵,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是冬日里的一团火,温暖而明亮。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才是真正的家,完整了,圆满了。
第十七章 尾声:新的旅程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天还热着,我提着一兜橘子,站在张建国家楼下,犹豫了半天,才按了门铃。
按门铃的时候,我心里头还在打鼓。虽然我和他已经相认了,可真要我单独去他家吃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拘束。毕竟一年前,他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冷着脸批评我的班主任。
门开了。张建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副刚从厨房出来的模样,看见我,他笑了笑:“来了?快进来,菜马上就好。”
我换鞋进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叔,您别忙活了,我就过来坐坐,说说话。”
“那也得吃饭。”他往厨房走,头也不回,“你坐着,糖醋排骨马上出锅。”
我答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四下打量。张建国住的教师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柜占了整面墙,里面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教学资料,也有不少文学和历史方面的书。阳台那儿摆了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正旺。
我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摞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厚厚一本,看起来挺精致。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教案,是相册。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戴着顶虎头帽,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歪着脑袋睡得正香。照片底下用蓝色墨水写了一行字——晓晓满月。
我心头一颤,赶紧往后翻。第二页,是一个坐在学步车里的小孩,仰着脑袋笑,口水兜湿了一大片;第三页,幼儿园表演,穿着黄色的演出服,脸上涂着腮红,站在舞台中间,一脸紧张;第四页,小学运动会,举着一张奖状,站在跑道上,笑得露出豁牙;第五页,小学毕业照;第六页,初中入学,站在校门口,我背着个书包,头发理得短短的,表情有点局促。一张一张,按着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底下,都有一行字,记录着拍摄的时间。
我手指头有点抖,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我高考的准考证证件照,底色是蓝的,我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表情绷得紧紧的。底下写着一行字:晓晓高考,加油。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站着干什么?”张建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排骨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我猛地转身,他已经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了,看到我站在书桌前,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翻开的相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盘子放在餐桌上:“那本相册,翻多少回了都,赶紧洗手去。”
我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叔,这些照片……您从哪儿来的?”
张建国背对着我,拿碗筷摆着,动作顿了一下:“你奶奶寄的。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寄一张你的照片。”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我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头像翻江倒海一样。
“那……那您以前,从来不提这事。”我走到他身边,声音有点哑,“您一直都知道我什么样?”
张建国没看我,低头摆着筷子:“知道。幼儿园你练了个武术操,回来跟你爸表演,摔了一跤。小学你数学考了满分,你妈给你买了台游戏机,你偷偷玩到半夜。初中你参加运动会,跑四百米,摔了跟头还爬起来接着跑,拿了第三名。”他顿了顿,“我都知道。”
我忽然明白过来,明白那些年他为什么对我那么严厉,明白他为什么看到我作业潦草就大发雷霆,明白他为什么总在走廊上盯着我。他不是在找茬,他是在看。用他最笨拙的方式,堂而皇之地看。
“叔……”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眼眶红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一个大男生,眼圈红什么,坐下来吃饭。你那糖醋排骨再不凉就不好吃了。”
我吸了吸鼻子,坐到桌边,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夹了一口菜,两个人闷头吃了半天,谁也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知了声一阵一阵的,屋子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安静和安稳。
我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妈妈做的味道莫名相似。
“好吃。”我闷声说了一句。
张建国没接话,又给我夹了一块:“多吃点,上了大学,食堂的饭菜未必有你奶奶做的好。”
我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叔,等毕业了,咱们一起回趟老家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闪。
“我是说真的。”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奶奶年纪大了,您也好多年没回去了吧?等我一毕业,找到工作,攒点钱,咱们一起回去,住几天,好好看看。”
张建国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了拨,好一会儿才说:“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上下楼有点费劲。”我说,“她老念叨你,每次打电话都问,说你瘦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那说好了。”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等我毕业,咱们一起回去。”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行,说好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待了很久。吃完饭,他洗了碗,又给我泡了杯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跟我说起他年轻时在老家的事,说他小时候也爬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也下河摸过鱼,那会儿家里穷,一根冰棍三个人分着吃。
“你爸小时候最调皮。”他说着,笑了一下,“有一回爬到树上掏鸟窝,摔下来,胳膊脱臼了,回家不敢说,硬是藏了一整天,晚上疼得直哭,你奶奶才发现。”
我听着,也跟着笑。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从另一张嘴说出来,感觉又亲近了几分。
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告辞。张建国送我到门口,我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夕阳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鬓角照得清清楚楚。
“叔,我走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开学那天,我送你去车站。”
我点了头,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的方向。
八月底的傍晚,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张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好好吃饭。”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最上面。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着人往前走。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送我,她的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着:“到了给奶奶打电话。”
“知道了,奶奶,您照顾好自己。”
我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我探头一看,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张建国探出头,朝我喊了一声:“赶紧的,别磨蹭了。”
我朝奶奶挥了挥手,拎着箱子下了楼。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张建国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
车子一路向前,穿过清晨的街道,穿过刚刚亮起来的天光。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年的委屈、不解、愤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踏实的重量。
我终于明白,那些寒风里,总有人悄悄为我点着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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