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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养父母对我视如己出,养母突然怀孕,以为会失宠,却托举我上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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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妈要我的。

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她都要我。

我,张雪迎,就是她陈兰英的亲闺女。

04

弟弟出生在第二年开春。

那天我爸去地里干活了,我和我妈在家。

半上午的时候,我妈突然很慌张地叫我:

雪迎,快去找你隔壁王婶,就说妈妈要生了,让她去叫接生婆过来。

那个年代的农村,离县医院远,又都没什么钱,孩子大多都是在家生的,全靠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帮忙。

王婶很快带着接生婆来了,两个人围着我妈忙活,王婶又指使我去地里喊我爸回来。

那个时候我还是五岁的孩子,走路慢,等我把我爸从地里喊回来,我妈已经生了。

“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王婶把包被里的孩子递给我爸。

我爸抱着孩子,嘿嘿傻笑。

他抱着孩子给我妈看看,又给我看看:

“雪迎,这是你弟弟,好看不?”

我踮着脚尖往他怀里看。

包被里裹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好丑啊”,我脱口而出。

大人们都被逗笑了——

“刚出生的小孩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还不是。”

我妈身体很虚弱,但还是强撑着提醒我爸:

“刚才接生婆的红包是王姐垫的,你拿5块钱给王姐。”

“哎呀不急不急,急啥呢。”,王婶推辞着,但爸爸还是把钱塞进了她怀里。

“给他起个名字吧。”我妈说。

我爸想了想:“叫雪松吧。雪迎,雪松,像松树一样挺拔,四季长青。”

张雪松。

我弟弟叫张雪松。

弟弟满月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七大姑八大姨挤了一屋子,都伸着脖子看襁褓里的娃娃。

“哎哟,长得可真像大力。”

“这大胖小子,养得真好。”

我蹲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屋里热闹得很,可我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却空落落的。

“雪迎,怎么不进去?”隔壁王婶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过来。

“我在这儿玩。”我说。

王婶看了看我,没说话,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雪迎呢?雪迎怎么不在?”

“在外头蹲着呢。”有人说。

“雪迎——进来——”我妈喊我。

我扔了树枝,拍了拍手,跑进屋。一屋子的人,我妈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弟弟。

“过来。”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一只手把弟弟往旁边挪了挪,另一只手把我拉上了炕。

“刚才分喜糖,你那份我给你留着呢。”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里。

“藏好了,别让你爸看见,他馋。”

我捏着那两块糖,糖纸哗啦哗啦响。

奶糖的味道又香又甜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05

弟弟出生后,我自觉当起了姐姐。

村里都是这样的。

大的照顾小的,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我慢慢长大后,也帮着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给弟弟洗尿布、喂饭、背着弟弟在村里溜达。

可有一回,我抱着弟弟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个时髦的姑娘路过,听说是村头张婶的儿子带回来的女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这么小就帮着带孩子了,可怜见的。”

我愣了一下。

可怜见的?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想帮爸爸妈妈的忙。

爸爸妈妈要下地干活,我帮忙带一下弟弟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姐姐,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照护,不是应该的吗?

弟弟大一点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追在我后面喊“姐姐姐姐”了。

有一回我和邻居家的二丫正在院里跳皮筋,弟弟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姐姐,姐姐。”

“干嘛呀?”我低头看他。

“抱。”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这家伙死沉死沉的,我抱着他走了两步就抱不动了,又把他放下来。

“雪松,你站一边,姐姐在跳皮筋呢。”我说。

他却还是粘着我,奶声奶气地说:“跳⋯⋯也要跳。”

“你太小了,跳不了。”

“要跳。”

“好好好,跳。”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他跳了两下。

弟弟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你弟弟真粘你。”二丫说。

“烦死了。”我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有一次,我妈炸了麻花,放在柜子里,被我发现了。

我就一天偷吃一点,一天偷吃一点,还拿出去分给小伙伴吃。

等我妈那天中午想要做醪糟泡麻花,醪糟汤都烧好了,去拿麻花,却没有了⋯⋯

我慌了,撒谎说不知道谁拿的,我妈拿了根棍子就要打我。

我妈的棍子还没落下来,我弟就哇地一声哭了。

我妈扭头看我弟一眼,没好气地说:“又没打你,你哭什么?”

“不要打姐姐,姐姐哭,我也哭。”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弟弟没白疼。

06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七岁的时候,上了小学一年级。

家里两个孩子要养,光种地不行,爸爸也开始跟村里其他男人一样,外出打工了。

每年过完正月十五,村里的男人都陆续出去打工了,村子里就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

我妈一个人种着几亩地,带着两个孩子,还养着两头猪,和几只鸡。

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男人们出去打工,女人在家带孩子种地。

她们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做早饭,喂猪,然后下地干活。

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又下地,天擦黑才回来。

还要洗衣服、做晚饭、喂猪、收拾屋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样的环境下,村里的女孩们放了学都自觉地帮家里做家务。

割猪草、放羊、做饭、带弟弟妹妹⋯⋯

可我妈从来不让我干这些。

我放学回家,刚拿起扫帚,她就夺过去:“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看书,看看还有没有没学会的。”

“可是我想帮你⋯⋯”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你要真想帮妈,就好好学习,考上县一中,再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村子,别再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说着,自己拿起扫帚,刷刷刷扫起院子来。扫帚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飞舞,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再坚持了。我知道,我妈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可我还是会偷偷帮她干活。

趁她下地还没回来的时候,我把院子扫了,把家里的脏衣服洗了。

我妈发现后,就会责怪我:你是时间是用来学习的,不要花在这些事情上。

村里人对我妈的做法很不理解。

“兰英啊,你家雪迎都多大了,怎么还不会做饭?”

“就是,这么大姑娘了,放学回来也不知道帮你干点活。”

“你看我家二丫,比雪迎还小一岁呢,现在都能踩着凳子炒菜了。”

“农村姑娘又不是城里大小姐,那么惯着干嘛?”

我妈说:“急什么,她还在读书呢。”

“混到初中毕业就行了。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谁说姑娘家就不用读书了?”

我妈不乐意了,“我闺女聪明,学习好,将来有出息,不比嫁人强?”

“你可真惯着她。”

“我闺女,我乐意惯。”

那些婶子们撇着嘴走了,边走边嘀咕。我妈全当没听见。

可有一回,我妈不在家,王婶来串门,看见我在写作业,啧啧了两声:“雪迎啊,你也这么大了,你看你妈多辛苦,一个人又种地又带娃,你也不知道帮帮她。”

我握笔的手停了。

我知道王婶说的是实话。

我妈确实很辛苦。

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所有的事都压在我妈一个人身上。

“我妈不让我帮忙。”我小声说。

“那是她疼你,可你不能不懂事啊。村里哪个女孩子放学不帮家里干活的?就你,天天捧着书本,跟个大小姐似的。”

我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婶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妈,我不想上学了。”

我妈正在盛饭,手一顿,回头看我:“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上学了。”我低着头,“我在家帮你干活,你太辛苦了。”

“谁跟你说的?”我妈的声音冷下来,“是不是谁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

“放屁。”我妈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一些,“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想出来这种话?肯定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说话了。

“是不是王婶?”

我还是低头不说话。

我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蹲下来,双手搭在我肩膀上:“雪迎,你看着妈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辛苦不辛苦,跟你没关系。妈妈供你读书,是因为你值得。你聪明,你努力,你将来会有出息的,会比妈妈过得好。”

“妈妈小时候很想读书,可你外公死的早,你外婆改嫁了,我们姊妹几个相依为命,活着都难,更别说读书了。现在你有了机会,有了条件,怎么能放弃?”

“可是村里人都说⋯⋯”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好好读书,考出去,去更大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这就是对妈妈最好的回报。听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退学的事,只是更努力地读书。

07

我上初三那年,村里很多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陆陆续续辍学出去打工了。

那年正月十六,我爸一早就出门打工去了,我也即将开学。

晚饭后奶奶摸到了我家,坐在炕头上,劝我妈让我出去打工。

“雪迎都初三了,中考考不考都能拿到毕业证,还上什么学?这不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奶奶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们村多少姑娘都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了,一个月寄回来两三千,一年攒下来好几万。”

“妈,雪迎成绩好,能考上高中。”我妈说。

“考上高中又怎么样?一个女娃,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大力,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钱,养活你们娘仨。你就不心疼你男人?雪迎出去打工,补贴下家里,到底轻松得多。”

我妈没说话。

奶奶以为说动了她,又道:“我听说隔壁二丫去的厂还招女工,包吃包住,雪迎过去,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两千多啊,一年就是两三万,能帮家里多大忙!攒几年家里就可以盖新房了,你们也可以给雪松攒点家底。”

“你闭嘴!”我妈突然开口。

奶奶愣住。

“雪迎是我闺女,大力是我丈夫,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我妈一字一顿地说。

“我和大力结婚的时候,你没有帮衬一砖一瓦;这些年我们养孩子,你既没有帮我带过一天孩子,也没有出过一分钱。”

“雪迎是我的闺女,她上不上学,上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就不劳你操心了。”

奶奶气得脸色铁青,瓜子也不嗑了,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回头还撂下一句话:“有你后悔的时候!一个姑娘家,供到底又能有什么出息!”

我妈冲着她的背影喊:“我李兰英这辈子还没后悔过!”

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了好久的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悄悄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妈,要不我⋯⋯”

“要不你什么?”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我赶紧闭上嘴。

整个初三,我都拼命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做数学题。

我妈怕我熬坏了眼睛,专门去镇上配了一盏台灯,搁在我书桌上。

那盏台灯花了八十多块钱。

八十多块钱,够我们家花一个月了。

我心疼得不行,跟我妈说太贵了。

她说:“眼睛比钱重要。”

那年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名,被县一中录取了。

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

我们镇中学整个初三6个班三百多人,只有16个人考上了。

而我,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的。

08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张大力的闺女考上县一中了!”

“真的假的?咱村还没出过考上县一中的女娃呢!”

“还不是张兰英宝贝,天天啥也不干光让她学习!”

“啧啧,还真供出来了。”

也有人不以为然,阴阳怪气:

“上了高中,也不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就算上了大学,以后还不是打工的。”

“我女儿那厂里,老板初中还没毕业,还不是当了老板?”

“女孩越有本事越野,以后出息了就不回来了,等于白养。”

“就是,你看人家李树家,三个姑娘出去打工,三层楼房都盖起来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而我妈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

其实她认得,她都念过小学三年级,认识好多字呢。

“这个红戳是县教育局的章吧?”她指着通知书右下角问我。

“对,县教育局的。”

“这个呢?”

“学校的。”

“哦,学校的。”她点点头,笑出了满脸褶子。

我爸专门从外地赶回来,买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半天。

弟弟捂着耳朵在旁边跳来跳去,比过年还高兴。

晚上,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请了村里相熟的几家人来吃饭。

席间推杯换盏,我爸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

“大力,你家雪迎出息了,以后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有人恭维说。

我爸摆摆手:“享福不享福的不重要,她自己过得好就行。”

坐在我旁边的弟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姐,这个好吃,你吃。”

“你自己吃。”

“你吃你吃,你考第一名,奖励你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也要努力,以后也上一中!”

那顿饭吃到很晚。

客人们都散了以后,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我跟进去帮忙。她没像往常一样赶我走,只是安安静静地洗着碗。

“妈。”

“嗯?”

“你放心,我到了县一中也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

“我知道。”她说。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雪迎,你是妈妈的骄傲。”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我妈洗碗的背影,她瘦瘦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那一年,她四十岁。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一定要。

09

高中三年,我几乎是拼了命在学。

县一中高手如云,全县的尖子生都在这儿了。我不算最聪明的,但我绝对是最刻苦的那一批。

每天早上六点,宿舍的灯还没亮,我就摸着黑起床,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一会儿英语单词。

七点宿舍楼开门,我第一个冲进教室。

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宿舍还要再学一个小时。

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做数学题,遇到不会的,第二天就去老师办公室问。

日复一日的坚持,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想考出去。

我想考出这个县城,考出这个省,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辜负我妈。

她一个人对抗全世界,拼了命供我读书,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五十二名。

这个名次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

我看着成绩单上排在我前面的那些人,心里暗暗较劲。

下一次,我要进前三十。

再下一次,我要进前二十。

高一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八。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科。我妈在电话里问我:“理科好找工作不?”

“好找。”

“那就学理科。我和你爸也不懂,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高二之后,我的成绩就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

不出意外的话,考个985大学是没问题的。

语文、数学、理综是我的强项,英语稍微拖点后腿,我就每天早上多花半个小时背单词和英语作文范文。

慢慢地,英语成绩也上来了。

高三是最苦的一年。

为了能够有更安静的学习环境,以及不受宿舍熄灯限制的学习时间,我和同学一起在校外租了房子。

每天下了晚自习,还要在出租屋里在刷题一个小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做题。

除了学校的各种模拟卷,测试卷,我又从生活费里攒钱自己买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自己做,自己对答案。

那个时候不觉得苦,因为身边的同学都是这样的。

一个比一个努力,一个比一个拼。

都想靠高考改变命运。

高考,听起来是命悬一线的事情。

但真正进了考场,开始答题,人也没有那么紧张。

无非就是像平时每一次模拟考一样,拿到试卷,做题,精力都在答题上。

等考完走出考场,家长、老师、同学都在问:考得怎么样?

这才开始紧张:哦,考完了,考得好与坏都已成定局了。

每一科考完后,我都跟合租的同学对了答案。

还好,没有大的意外。

四科考完后,我才彻底放松下来:发挥正常,985应该是稳的。

这三年,没有遗憾了。

10

高考完,我回家了。

当晚我妈给我炖了鸡汤,说我高中三年辛苦了,要好好补补。

我边吃饭边跟我妈商量:

“妈,我想暑假去打份工。”

“打什么工?好不容易考完了,在家歇着。”

“现在才6月初,距离9月开学还有两三个月,我听说二丫他们厂招暑假工,我想去试试,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钱开学买个手机。”

我妈想了想,点头:

“也行,你去体验一下也好。”

第三天,我就拎着行李箱,坐上了南下深圳的大巴车。

二丫在那边接我。她在那个电子厂干了快三年了,听说我要想打暑假工,二话没说就帮我联系好了。

“我们厂正好招暑假工,一个小时十二块,管吃管住。”

二丫在电话里说,“不过活可累了,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说。

大巴车在高速路上跑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我从北方的平原一路坐到南方的丘陵地带,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麦田变成密密麻麻的厂房。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南方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反光。

二丫在车站等我,穿着一件粉色短袖和蓝色的牛仔裤,人比过年时黑瘦了不少。

“雪迎!”她踮着脚朝我挥手。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她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上下打量我:“还是这么瘦。高三累坏了吧?”

“还行。”我抹了把脸上的汗。

“走,先带你去厂里报到。我跟我线长说过了,她答应让你在我们线上干活。”

电子厂在郊区一个工业园里。

从车站坐公交车过去还要四十分钟,一路晃得人想吐。

越往郊区走,路两边的楼房越少,灰扑扑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

路上跑的大货车扬起漫天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工业原料的味道。

厂门口排着好多来报到的人,都是些很年轻的面孔,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有的看起来甚至更小。

他们拎着行李,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和拘谨。

二丫领着我办了入职手续。

交身份证、填表、拍照、领工牌和厂服,走完一整套流程天都快黑了。

“走,带你去宿舍。”

宿舍楼在厂区最里面,推开宿舍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扑鼻而来。

房间不大,摆了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比我高中宿舍还拥挤。

床是铁的,锈迹斑斑,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响。

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少得可怜。

地上堆着脸盆、水桶和各种杂物,走路都得侧着身。

“条件差点,你将就一下。”二丫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床底下,“上铺住的赵姐回老家了,你先睡她那儿。”

“挺好的。”我把被褥铺好,薄薄的木板床硌得后背生疼。

二丫在下铺,她把床边唯一一个小风扇转向我:“晚上热,有这个好一点。”

其实根本好不了多少。南方的夏夜像个蒸笼,那个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躺在硬板床上,汗把枕头都浸湿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二丫就把我叫起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七点五十要打卡,迟一分钟扣十块钱!”

我赶紧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

宿舍只有一个卫生间,八个人排队,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一样。

轮到我洗漱的时候,后面已经有人在催了。

早饭是在厂区食堂吃的。

食堂是一个铁皮搭的大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塑料凳。

地面是水泥的,油渍斑斑,踩上去黏糊糊的。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

稀饭稀得能照出人影,米粒数都数得清。

馒头倒是挺大,但咬一口硬邦邦的,嚼着有一股生面粉味儿。

“这馒头怎么这么硬?”我皱着眉头咽下去。

“今天还算好的呢,”

二丫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稀饭里,“等会儿干活你就知道了,不吃饱撑不到中午。快吃吧,等会儿要迟到了。”

我赶紧又咬了几口,顾不上什么味道不味道了。

车间大得吓人。

感觉有我们学校操场那么大,几十条流水线一字排开,每条线旁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我的工位在流水线中段,负责给手机主板焊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电子元件。

具体来说,就是把跟米粒差不多大的芯片贴到电路板上,然后用镊子把比头发丝还细的连接线焊上去。

带我的师傅姓刘,四川人,大家都叫她刘姐。

她四十出头,手速快得吓人,拿起镊子沾锡,点到焊盘上,手稳得像台机器,一气呵成。

“看明白没有?”

她扯着嗓子在我耳边喊,“就这样,贴上去,焊牢。手要稳,不能偏,偏了就虚焊。虚焊的要返工,返工多了要扣钱。”

我点点头,拿起镊子。

第一次夹那个芯片,手抖得厉害。

那玩意儿太小了,镊子夹轻了夹不住,夹重了又飞出去。

好不容易夹起来,往电路板上放的时候,手一抖,歪了。

重新来。又歪了。

再来。这次夹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芯片弹飞了,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哎——”刘姐叹了口气,从盒子里重新拿了一个给我,“轻点夹,手腕搁桌上,找好支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腕搁在桌沿上,重新夹起一个芯片。

总算贴上了。

然后是焊连接线。

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我得凑近了才能勉强看清。

焊枪点下去,手稍微抖一下,焊点就糊了。

“不行,这个虚焊了。”

刘姐拿起来看了看,扔进返工筐。

“再来。”

我重新拿一块板子,重新贴芯片,重新焊。

一个上午,我焊了不到三十个。

刘姐说熟练工一个小时就能焊一百多个。

而流水线不会等我。

它一直在往前走,一刻不停。

我面前很快就堆了一小摞待处理的板子,越堆越高。

后面工序的工友探过头来催我:“前面的快点啊,我这儿断流了!”

“快点快点,别让线空着!”

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拍着我的椅背催促。

“流水线不等人,你慢一秒,后面就全乱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越急手越抖,越抖出错越多。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帮我焊好了几个板子,把那堆快要倒下来的板子消下去一大截。

是二丫。

她坐在我后面两个工位,趁自己活不忙的时候,跑过来帮我。

她的手指翻飞,镊子使得跟筷子一样熟练。

“别慌,”她对我说,“刚开始都这样。我刚来的时候还不如你呢,第一个礼拜被线长骂得天天哭。”

“手稳住,眼睛盯紧了,别的什么都别想。”

在她帮忙下,我总算没有拖垮整条线的进度。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食堂的伙食比早饭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不锈钢托盘,三个格子,一格米饭,一格炒青菜,一格炒土豆片。

青菜炒得发黄发蔫,油星都见不到几个。

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均,有几片还带着没削干净的皮,尝一口,寡淡无味,就放了点盐。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工友倒是吃得很香,三两口就把一盘饭扒完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

二丫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鸡腿夹给我:

“多吃点,下午还有六个小时呢。”

“你哪来的鸡腿?”

“我加的钱。普通餐三块,加鸡腿五块。”

她笑了笑,“你今天第一天,给你补补。”

“你自己吃。”

“我吃腻了,天天吃。”她按住我的筷子,“赶紧吃,别磨蹭,等会儿线长又催了。”

那个鸡腿炸得干巴巴的,咸得很,但我吃得很香。

那是我那天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11

下午一点,准时回到工位。

流水线又动起来了,传送带咔咔地走着,板子一张接一张地流过来。

整个车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流水线不等人,稍微分神,手底下的活就慢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像机器上的零件一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一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的脖子已经僵硬得不行了。

一直低着头的缘故,颈椎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又酸又疼。

肩膀也疼,腰也疼,屁股坐在硬板凳上硌得生疼。

我悄悄直起腰,左右扭了扭脖子。

“别偷懒!快点干!”

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到了我身后,

“流水线不等人,堆的板子你下班得自己补完!”

我赶紧低下头继续干。

不知道什么时候,左手食指被镊子尖扎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指腹上扎破了一个小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

我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干活。

到下班的时候,左手食指上多了三个口子,中指上也有两个,都是被镊子尖扎的。

指甲缝里嵌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洗都洗不干净。

那天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脖子疼,肩膀疼,腰疼,屁股疼,手指头疼。

眼睛盯那些细小的零件盯了一整天,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瘫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二丫端着半盆热水进来:“泡个脚。”

我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嘶了一声。

泡了一会儿,脚底板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慢慢缓过来。

“手伸出来。”二丫说。

我把手伸过去,她看了看我手指上那几个口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创可贴,一个一个帮我缠上。

“你还有这个?”

“常备的。”她一边缠一边说,“干这活,手被扎破是常有的事。我刚开始那几个月,十根手指头没一根好的。”

缠好了,她拍拍我的手背:“刚开始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比你惨多了。第一个礼拜,每天下班都哭。觉得这日子没盼头。”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苦。

“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人嘛,什么日子过久了都能习惯。习惯了流水线的速度,习惯了线长的骂,习惯了手指头上的茧子,什么都习惯了。”

“再说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也换个几个厂,都差不多。”

“不过你不一样”,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羡慕,“你不用习惯,过两个月你就要去上大学了,真羡慕你。”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上下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气闷热,那个小风扇吹出来的风像热风枪一样。

宿舍里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上铺的工友半夜起来上厕所,铁架子床吱呀吱呀响了半天。

我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起了我妈,想起她蹲在灶台前跟我说的话——好好读书,考出去,过更好的日子。

妈,你说的对。

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谢谢你一直坚持让我读书。

(未完下文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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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22:00:49
智慧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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