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要“报告”，还要“文学”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参评作品有370多部，刷新了历届申报作品数量的纪录。这一数字反映出近年来报告文学创作较高的活跃度，其背后正是行进中的新时代磅礴力量对这一文体直接的赋能驱动，也是对报告文学作家创作热情和能量的激活。

报告文学是时代的报告，在与时代的同频共振中，迭代生成了其多种独特的文体价值。它既是文学的“轻骑兵”，迅捷地报告来自现实前沿的鲜活信息，同时又成为新的文学“重器”，以大的体量、容量和构架反映丰富厚重的题材内容。其中的一些优秀作品具有大文学的内涵和气象。写作者善于运用大历史观、大时代观选取和处理现实与历史题材，在报告与文学兼容的非虚构叙事中，彰显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代场景和时代精神，挖掘蕴含时代价值的历史富矿。

中国作协在2025年10月召开全国报告文学创作会议，提出优秀报告文学应成为新时代中国的备忘录、风物志和心灵史。从总体上看，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参评作品，尤其是获奖作品，通过全方位实录新时代、深度勘探大历史，成为关于时代、历史的备忘录和人民的精神史。正如评论者所言：报告文学自诞生之日起便承担着时代记录者的职能，历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奖及提名作品对重大题材持续关注，书写国家进程的紧要关节，始终是这一文体最核心的合法性来源。

今年进入提名的有《穿越人间的象群》《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红楼——北京大学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遵义三日》《西海固笔记》《大医无疆：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要有光》《将军和他的树》《我用一生爱中国：伊莎白·柯鲁克的故事》《地球友好，你在奔跑》10部，其中的5部最终荣获报告文学奖。这样的“结构”配置，直观地反映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作品所具有的丰富性、多样化的特点。这种丰富性和多样化，从本源上说是浩荡的时代生活和博大的历史存在的赋予，而从写作主体来看，则表征了作家具有全景观照时代和多视角透视历史的自觉。这映照出的正是报告文学充满生机的良好创作生态。

二

作为时代报告的报告文学，其文体的核心使命是书写时代的主题生活，讴歌人民在推动时代前行中的创造伟力。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叙写的是宁夏西海固脱贫攻坚的故事。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中重要的基础工程。季栋梁以在地写作的贴近和扎实，不仅写到自然地理的西海固、人文历史的西海固，更写出了当代西海固人摆脱贫困、开创未来的坚定意志和精神力量，写实了新时代中国脱贫攻坚的一个典型样本。参评作品《羌山之门》（陈霁）、《相望长河》（陈恒礼）、《新声》（杨仕芳）等叙写新时代不同地域乡村的新故事，主题都与此相关。此外，章剑华的《向苍穹：中国天文发展三部曲》、陈新的《月上》、尹继红的《微光志——解码国之重器江门地下中微子实验》等聚焦天文、探月、大科学装置建设等重大科技题材，朱建华的《南方智造》、李玉梅的《大道》和曾平标的《命运与共——中国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纪实》等关注新质生产力、西部陆海大通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的建设，这些作品都体现了报告文学“国家叙事”的价值取向。

10部提名作品中有3部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将军和他的树》《地球友好，你在奔跑》都属于生态题材，占比之高，引人注目。生态题材的书写成为新时代报告文学创作的一个热点，本届参评作品中，除了以上作品，还有余艳的《与鹤一起飞》、徐向林的《东方湿地》和凌翼的《大江长卷》等，展示出这类作品多面向写作、整体水准较高的特点。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这些生态报告文学集中地、多维度地反映了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进入新阶段后的新样貌、新成就。王国平的《地球友好，你在奔跑》讲述浙江“千万工程”“蓝色循环”“蚂蚁森林”三个获得过联合国“地球卫士奖”的项目背后的故事，展示了生态文明建设中充满乡土特色和科技感、时尚元素的新场景。鲁顺民的《将军和他的树》主人公是退役将军张连印，他回乡自费义务植树近20年，种成了一片广大的树林，自己也成为其中一棵特别的乔木。陈启文长期从事生态非虚构写作，他的获奖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是我国第一部以大象为题材的长篇报告文学。陈启文发现并把握题材所内含的生态文明的全球意义，以峰回路转的追踪式叙事，向世界讲述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

具有现实意义的史志类非虚构书写，是报告文学题材的重要拓展。历史不只是过往的时代，更是今天的重要来路。富有党史革命史纪实文学写作经验的胡松涛，通过广泛的文献史料的搜罗爬梳，以具体有据的历史叙述，还原了与遵义会议相关的历史场景。所附300多条注释，构成了报告文学《遵义三日》别有意义的“副文本”，使之生成出此类写作不可或缺的历史品格。此外，高建国的《渡江南进》从渡江战役的历史延长线上，完整地展示解放战争期间我党我军战略反攻的决策及其实施的进程；韩生学的《胜战1945——湘西会战口述史》以口述史的方式，再现抗日战争重要节点战役的历史；高洪雷的《海上丝绸之路：从青岛到红海》第一次较为全面地叙写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城市，由此勾连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这些都是很有特点和价值的报告文学作品。

三

在鲁迅文学奖评选中，报告文学是一个口径较宽的门类，它包括纪实文学和传记文学。参评本届鲁奖报告文学奖的传记作品数量较多，其中重要的作品有《仰望星空：共和国功勋孙家栋》《赤心擎海：郑成功传》《公仆榜样》《他们让真理穿越时空》《苍生大医》《张桂梅》等，传主涉及古今各类人物，以当代先进模范为主。进入提名的传记或具有传记因素的人物类作品多达4部。传记类写作的趋热，一方面是因为现实和历史中有许多人物具有重要的纪传价值，值得书写，另一方面是读者更多的阅读需求推动了此类作品的写作出版。文学创作以人民为中心，人民是文学不可或缺的主角；报告文学作为文学的重要样式，也应注重对人物的再现和塑造。

有价值的传记作品，其价值的基础由传主奠定，同时，也离不开作者对传主进行具有表现力的纪传。李泓冰、朱凡合作的《大医无疆：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将百岁大医王振义的人生传奇和医学创造置于家国民族大历史流转中加以叙写，揭示出爱国奉献、为民服务等“王振义精神”。谭楷的《我用一生爱中国：伊莎白·柯鲁克的故事》主人公是加拿大人伊莎白·柯鲁克，这位百岁老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友谊勋章”获得者，其跨大洋、跨民族、跨时代的传奇故事以及深蕴其间的国际主义精神，读来颇为感人。

在5部获奖作品中，《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和《要有光》或许更是本届评奖丰富性和多样化的标志。报告文学必须有主题创作，但不只是主题创作，主题创作本身也是丰富多样的。同时，报告文学需要更多地打开书写的面向，更多地对接开阔多元的社会生活，报告文学作家应当更多地关切大众的关切，书写具有重要社会价值的民生题材。丁捷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是一部具有多重主题的作品。主人公罹患重疾后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以自己的专业特长去往革命老区支教育人，表达的是讴歌先进人物崇高精神的主题，而更深更具有普遍意义的是关于生命的叙事以及生命价值的思考。“生命课程”是理解这部作品的重要关键词，点亮自己的生命，照亮他人的人生，让生命共舞绽放，作品的核心价值就在这里。梁鸿的《要有光》关注了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问题，是一个具有社会学意义的题材。但《要有光》的写作不只是为了呈现他们的心理病相，而是正如作者所说：“最终，从更广泛意义上讲，我想追寻一个本质的问题：什么是爱？我们该如何去爱？为什么我们和我们最爱的人无法相处？”这显示出非虚构作品难能可贵的思考力量。

近年来，我们大力倡导推动新大众文艺，出现了不少劳动者与写作者集于一身的“素人”作品。例如，参加本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的王晚的《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等。这类非虚构作品记录写作者自己的劳动、生活以及体验感悟，因而生成独特的内容品质，淳朴而真挚。由于他们的写作，让更多的人看见骑手、保洁员、工人等劳动者的生活及其意义。这一类写作与一些看起来很宏大实则虚空的书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是对报告文学一种有意义的补足。

四

鲁迅文学奖的评选坚持思想性与艺术性统一的原则，但具体到报告文学门类的评奖，往往很难落实两者的统一，艺术性不足成为为人诟病的一个突出问题。从整体上看，本届鲁迅文学奖获奖的报告文学普遍注重文学品质的打磨，作家在语言、人物塑造、叙事结构上着力经营，成为一大亮点。

报告文学文学性的生成较为复杂，它既有与其他门类相通的“公约”的文学范式，也有基于非虚构自身规定的独特文学规则。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获奖作者大多为小说家和诗人出身，因而具有更多的文学艺术自觉。

报告文学文学性的基础存在于写作对象之中。陈启文记录大象，沿着大象走过的山岭河谷一路艰难追踪踏勘，同时又深入采访大象研究者、观测保护者和象群事件处置者，获取了大量的写作所需的场景、故事和细节，场景化、故事化的叙事有效地充实了作品的文学性建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的“生命课程”结构设置，不只是新颖别致，更契合主人公的生命故事和作品的主题。作品采用了双重主体相融合的叙事，主人公的口述坦陈自己的心路心声，作者的叙述展现主人公的事迹和精神，两相共构，使叙事更为立体化。季栋梁写作西海固的脱贫攻坚，没有照抄模式化的套路，而是注重以细节、故事凸显人的言行和精神样貌，写出了人是改变贫困的决定性力量。

评奖是风向标，是一种看得见的导向。AI时代为报告文学的创作提供了契机，也带来了挑战。报告文学需要拒绝同质化、模式化的写作，需要强化有独特性、原创性的写作。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获奖作品，题材多元、立意丰富，持续追求思想深度与文学质感的融合，为报告文学这一文体迈向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鲜活的样本与有益启示。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苏州工学院中文系教授）

原标题：《不仅要“报告”，还要“文学”》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丁晓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