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对象,比我堂妹还小三岁
⭐楔子
我叫周琳,三十二岁,家里最头疼的亲戚就是我小叔周长林。五十三岁那年他忽然宣布找了个二十三岁的女朋友小薇,比我堂妹周瑶还小三岁。我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剥柚子,柚子皮啪地裂开,酸汁溅了我一脸。前天家族聚餐小薇来敬茶,我堂妹周瑶摔了筷子转身就走,小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薇低头绞着手指,我看着指甲缝里那一圈没洗干净的红酒渍,觉得这事儿迟早得出大乱子。
第一章、小叔带小薇来认亲那天,我堂妹当场摔了筷子
那天是中秋节,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每年中秋全家在老宅聚。我开车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小叔那辆新换的保时捷卡宴最显眼,银灰色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拎着月饼礼盒进了堂屋,还没站稳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白色针织短袖,头发染成栗色披在肩上,正低头划手机。我小叔坐在她旁边,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那姿态松弛又自然。
我堂妹周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沙发上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西瓜搁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爸,你们来了。”周长林嗯了一声,拍了拍身边女生的肩膀:“小薇,叫姐姐。”那个叫小薇的女生抬起头来,冲周瑶笑了笑:“瑶姐好。”周瑶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女生伸出来的手,没握。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她忽然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笃的,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奶奶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喝茶,像什么都没看见。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三,你这……”周长林摆了摆手:“没事,小丫头闹脾气。”他说着给小薇递了块西瓜,小薇接过去小口咬着,西瓜汁沾在嘴角,她用指尖轻轻擦掉了。我看着那动作,忽然注意到她手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素圈的那种,不像婚戒。她察觉我在看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甜,甜得不太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圆桌坐满了,周瑶坐在我对面,一直低头夹菜,没往她爸那边看一眼。周长林坐在上首,小薇挨着他坐着。席间我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老三,这姑娘多大了?”周长林擦了擦嘴:“二十三。”奶奶又端起了搪瓷缸,慢慢呷了一口:“嗯,比瑶瑶小两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她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一眼小薇,又垂下去了。
周瑶就在这时候把筷子搁在碗上了。筷子碰着瓷碗沿,清脆的一声响,全桌都安静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吃饱了。”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周长林喊了一声“瑶瑶”,她没回头。堂屋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一张餐巾纸吹到了地上。小薇弯腰去捡,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动作麻利又安静。我看着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纸,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什么都没做错,但她的存在本身,对周瑶来说就是一种错误。
那天散席的时候周长林带着小薇先走了。我奶奶站在院子里送客,周长林的车发动了,她对着车尾灯嘟囔了一句:“作孽。”声音被风送进我耳朵里,轻飘飘的,但沉甸甸的。我站在院门边上看那辆卡宴拐出巷口,尾灯的红光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周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靠着院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姐,”她说,“她比我小三岁。我爸找的对象比我小三岁。”她把那根烟折成两段塞进口袋里,转身进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像糖放多了的糯米糕,甜得让人嗓子发紧。
第二章、小薇第一次单独来家里,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颜料
小薇单独来找我是国庆假期后的事。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想跟我聊聊。我回了“行”,约在楼下一家咖啡馆。她来的时候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彩颜料渍,深浅不一的蓝色混着点赭石。她点了杯热巧克力,捧着杯子低头转了两圈才开口:“琳姐,我知道你们家里人不喜欢我。”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她搅了搅杯里的巧克力,杯壁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我跟周叔是在画展上认识的,我在画展上做兼职,他来看展。后来他买了我一幅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图他的钱。”
“那你图什么?”我问。这话问得有点直,但我觉得迟早要问。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桌面上来,摊开手掌让我看她的指尖——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干净的颜料,蓝色混着一点儿绿。“我学画画的,刚毕业两年,在画廊打零工,一幅画卖不出去几回。”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杯子,“周叔买了我第一幅画。后来他说我画得不错,想资助我开个小工作室。我……我觉得他懂我。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问‘你画这个能卖多少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轻轻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但二十三岁干净的眼睛,跟五十三岁男人心里的盘算,中间隔了三十年。
我喝了口咖啡:“小薇,你知道周瑶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吗?”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比我大两岁,结果她爸找了个比她小的女朋友,换了谁都不好受。”她顿了顿,“但我是认真的。我没有想过拆散他们家什么,我就是……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他说他以前的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看见我的画才觉得有点颜色了。”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这话是不是特别像电视剧台词?”
我没忍住笑了:“是挺像的。”她看我笑了,自己也放松了一点,肩膀塌下来:“琳姐,我不求你们马上接受我。但别赶我走行吗?我在这城市没有别的亲人。”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像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推了过去。她抽了一张捏在手心里,没擦眼睛,就那么攥着,攥得纸巾边角皱成一团。
我们分开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背着那只沾了颜料的帆布包走在前面,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到路口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拐进了小巷子里。我看见她的帆布包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上面那几块颜料渍在路灯下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确实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孩,可她跟周长林之间差了三十岁,这三十年的沟壑不是几块颜料渍就能填平的。
第三章、我奶奶躺在床上叹气,说“他这是要把老周家的脸丢尽”
奶奶八十七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但中秋那顿饭之后她跟谁都没再提小叔的事,我也不好主动问。直到国庆我回去看她,她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她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开口:“你小叔那人,从小就不着调。”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床边,没接话,知道她还有话要说。奶奶把橘子瓣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十八岁那年偷你爷爷的烟去卖给同学,被你爷爷吊在院子里打了一顿。二十五岁辞了铁饭碗非要下海,把家里攒给他娶媳妇的钱赔了个精光。三十八岁才娶上媳妇,就是瑶瑶她妈。”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扭头看着我,“他啊,一辈子都在追新鲜的东西。衣服、车、生意,追到了就腻了,再换一样。现在他追人姑娘,追到手了能新鲜多久?”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心里没根。”
我坐在床边,手里那半个橘子被她攥得有点皱了。我看着奶奶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浑浊但有神,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琳琳啊,”她忽然说,“你去跟瑶瑶说,让她别跟她爸置气。他那个人,你置气他也不会改。苦的是那姑娘,年纪轻轻不懂事,等过几年就明白了。”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我困了,你出去把灯关了。”
我轻轻走出房间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缓了口气。老宅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头顶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走廊尽头那面老挂钟的影子投在墙上,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像在丈量什么东西。我走到堂屋,看见我爸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擦他那把紫砂壶,用细棉布一圈一圈地擦。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爸,你知道小叔那个事儿吧?”我爸擦壶的手没停:“知道。咱们家谁不知道。”我说:“奶奶刚才说她担心小叔过了新鲜劲就扔了人家姑娘。”我爸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奶奶比你小叔明白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小叔自己怎么想的?”我爸把棉布叠好放在桌角,叹了口气:“你小叔那个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苦够了,前半辈子穷、累、没自由,现在有了钱有了闲,他要补偿自己。他不会去想后果的,他只管现在痛快。”他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但人家姑娘二十三,他五十三,他痛快完了拍拍屁股没事了,人家姑娘怎么办?”他放下茶壶,看着我,“琳琳,你跟你小叔还能说上话,你劝劝他。悠着点,别把人家姑娘耽误了。”
老宅的院子里传来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在播什么。我看着桌上那盏紫砂壶,壶身被擦得发亮,映着我爸那半边模糊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纹一直没松开过。他在这张八仙桌旁边坐了五十几年,见过他弟弟闹出过多少回“新鲜事”,每一次他都是这副表情,皱着眉、擦着壶、叹着气。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只是那个“新鲜事”变成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第四章、堂妹喝醉后跟我哭诉,说那女的比她还会哄她爸开心
周瑶约我喝酒那天是周二晚上,她刚下班,妆都没卸,眼线晕开了一点在眼角。我陪她坐在一家日料店的角落里,她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已经下去大半了。“姐,”她端着酒杯晃了晃,杯底的米粒跟着转,“我爸今天带她去店里了。我店。”
周瑶自己开了间服装店,不大,但经营了好几年。“她来试衣服,我爸在旁边拿着卡等她。一套一套地试,出来转一圈问‘好看吗’,我爸跟个老太监似的在旁边拍手说好看好看。”周瑶仰头把杯底的清酒干了,啪地把杯子搁在桌上,“那女的比我还会哄我爸开心。她叫我爸‘周叔’的时候,声音能掐出水来。我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叫过我爸。”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给她又倒了半杯酒。她拿手指摩挲着杯沿:“我以前觉得我爸那人挺硬的,不会哄人,也不会被人哄。后来我才发现,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那个小薇的。上周家里换灯管,我爸自己爬梯子上去换,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小薇打了个电话来,问了一句‘周叔你膝盖疼不疼’,我爸第二天就去了医院。”她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姐,你说我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我嫉妒她。我嫉妒她能让我爸听话。”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我这么大了,还得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抢我爸的关注。”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瑶瑶,你爸心里有你的。他只是……”我想说“他只是在弥补年轻时的遗憾”,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飘飘了,像往伤口上撒了一层味精,看着热闹其实没什么用。周瑶趴在桌上不说话,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声,被日料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姐,你说那女的图我爸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肚子大?图他冬天穿保暖秋裤?”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笑腔,但笑完眼眶又红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我知道你会说‘你爸有魅力’之类的鬼话。”她撑着下巴看着我,“我就是不甘心。她凭什么呀?她才二十三,她有大把的时间去跟同龄人谈恋爱,她非要来跟我爸搅和。”
我没办法替周长林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办法替小薇回答。我只能说:“瑶瑶,你爸他五十三了。他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你跟他闹,他也不会改。反而你把关系闹僵了,以后他真有什么事,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周瑶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式灯笼看了好一会儿,灯笼纸上画着红色的锦鲤,在灯光里游不动。“行吧,”她说,“我不跟他闹了。但我也不跟他吃饭。各过各的,谁也别碍着谁。”她站起来去结账,步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稳。
我跟着她走出日料店,夜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把她那件薄风衣裹紧了。她站在路口等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姐,我不是怕我爸找对象。我是怕他找了对象就不要我了。”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路对面那块霓虹灯招牌,红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摆了摆手。车开走了之后我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很快就跟别的车尾灯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五章、小叔在家庭群里发了张合影,我爸回了句“你认真想想”
家庭群那天晚上炸了。周长林发了一张跟小薇的合影,背景是海边,两个人穿着情侣装——白色T恤上印着同一款卡通图案的章鱼。小薇靠在他肩膀上笑,他搂着她的腰,表情松弛又满足。照片底下没有配文字,就是一个笑脸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我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只有我爸、我姑、我几个堂兄妹在群里。先是周瑶发了个句号。然后是我姑发了句“哎呀,海边啊”。我爸没有发文字,只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慢条斯理:“老三,照片拍得不错。但有些事,你认真想想。”就这一句,没有多的话。
周长林回了一段语音:“哥,我想得很清楚了。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为自己活。你别劝我了,劝也没用。”然后他发了个红包,红包封面写着“大家开心”。红包被领了,周瑶领了,我姑领了,我也领了。没有人再说话。那个红包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头,沉下去了,水面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那几天家里气压特别低。我妈私下问我:“你小叔真要跟那姑娘结婚?”我说不知道。我妈啧了一声:“五十三了,小姑娘二十三,以后她给你小叔生个孩子,你小叔七十岁的时候孩子才上初中,谁养?”我没接话,但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周长林有钱,他大概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不是光给钱就够的。
过了几天我跟周瑶通电话,她的语气平静了不少,像过了最激烈的愤怒期:“姐,我想通了。我爸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拦不住。但我跟他说了,以后他要是跟小薇结了婚生了孩子,别指望我去带孩子。我没那么大度。”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疲惫之后的淡漠,像烧过头的火只剩了灰烬。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她想通了,但她至少不再摔筷子了。
第六章、小薇带我去她画室,墙上挂满了她自己画的周叔
小薇的画室在城中村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脸很小,招牌是手写的,就两个字“薇画”。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画架前调颜色,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回头:“琳姐你来啦。”她放下画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画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了一排画架,上面搁着不同阶段的画布。有一整面墙上挂满了速写和半成品,我走近了一看,全是同一张脸——周长林。吃饭的、抽烟的、低头看手机的、侧脸望向窗外的,各种角度各种神态。有一幅画的是他躺在沙发上午睡,毯子盖到胸口,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皱纹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柔和又分明。
小薇站在我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我画得不太好,还在学。”我一张张看过去,画里的周长林跟平时我见到的那个小叔不太一样。我见到的是一个有点任性、有点莽撞的中年男人,但小薇画里的他,安静、温和、像一个可以被好好收在画框里的普通人。她把他画老了,但没有画丑。那些皱纹、白头发、微微发福的下颌线,她一笔都没省,但落笔的时候每一根线条都裹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画了他多少幅了?”我问。她歪着头数了数:“从认识到现在半年多,速写加油画,大概三十多幅吧。有的画完了不满意就擦了。”她走到窗边一张小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这是我刚认识他那会儿画的,那时候还不太敢画正脸,就画他背影。”本子上是几幅钢笔速写,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画廊的白墙前面,肩膀微微往前倾,在端详墙上挂着的某幅画。线条简洁,但把那弓着背的姿态抓得很准。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你画得挺好的。”她笑了笑,把本子放回抽屉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她弯腰把那几片快拖地的叶子拢了拢,搭在花盆边沿上。“琳姐,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图周叔的钱。”她直起腰看着我,“但我要是图钱,我大可以找个更有钱的。我就是……”她想了想,“我就是喜欢他看我画画的样子。他不会指指点点,不会说‘你该画什么’。他就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一句‘挺好的’。我从小画画,我爸妈不支持,说我浪费时间。他是第一个不说我浪费时间的人。”
我站在她画室里,被那些画着周长林的画布包围着,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小叔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活得像杯白开水,一点滋味都没有”。小薇说他懂她的画,可她大概不知道,她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白开水的人。这中间隔了三十年的年龄差,隔了全家的反对和质疑,但在这个小小的画室里,那些颜料渍和松节油的气味撑起了他们之间一座别人看不懂的桥。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风铃响了两声。我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里面,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围裙,逆着光,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轮廓。我说:“小薇,我堂妹那边,你多给她点时间。”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急。”我转身走进了巷子里,巷口有家小卖部的收音机在放老歌,调子软绵绵的。我走出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叔发来的消息:“琳琳,你去小薇画室了?”我回了一个“嗯”。他回了一句:“她画了不少我。”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呲牙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公交站走。
第七章、堂妹终于约小薇见了面,地点选在小叔最爱去的那家老茶馆
周瑶约小薇见面这事儿,是她自己在群里说的。就一行字:“小薇,周六下午三点,老街口清茗轩,我爸老去那家。”小薇回了一个“好”字。群里没人再说什么,但我知道这天像块石头压在全家人心上。
那天我正好没事,提前去了清茗轩,坐在角落能看见门口的位子。三点整小薇先到了,穿了件浅绿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她那只沾了颜料渍的帆布包。她进门环顾了一圈,看见角落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过了大概十分钟周瑶才到,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妆容比平时素淡,嘴唇只涂了薄薄一层润唇膏。她走到小薇桌前,没有坐下,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薇仰起头,冲她笑了笑:“瑶姐,坐吧。”周瑶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谈判。小薇给她倒了杯茶,茶汤青碧,冒着热气。周瑶没喝,看着那杯茶开口:“小薇,我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我就想当面问你一句话。”小薇端着茶杯看着她,等她说。周瑶说:“你跟我爸在一起,是认真的吗?”
小薇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是认真的。”周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行,”她说,“那我跟你说清楚。我不反对你跟我爸在一起,但我不会叫你妈。你比我小,我叫不出口。以后你们结了婚,逢年过节我会回去,但你们别指望我跟你亲如姐妹。我不喊你阿姨,也不喊你小薇,我就叫你那个。”
小薇低头笑了一下:“行。叫什么都行。”她给周瑶的茶杯续了水,“瑶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换了我,我爸找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我也接受不了。”周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小薇。小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周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跟她平常那个带刺的语气不太一样:“你别让我爸受委屈。他这人心思有时候像小孩,你别骗他。”小薇点了点头,声音轻但很稳:“我不会。”
她们又喝了一壶茶,聊了什么我没听全。离开的时候周瑶走前面,小薇走后面。走到门口周瑶忽然停下来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纸袋塞给小薇:“这个给你。上次你来我店里试的那条裙子,我看你穿着挺合适的。”小薇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想说什么,周瑶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快的,马尾在脑后甩着。小薇站在茶馆门口,抱着那只纸袋,风吹起她的裙摆又落下。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裙子,嘴角弯了弯,把袋子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
第八章、我爸妈单独请小薇吃了顿饭,问了她三个问题
请小薇吃饭是我爸提议的。他说“总要见见那姑娘,不然光听别人传瞎话没意思”。地方定在我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排骨藕汤,比我过年回来的排场还大。小薇到的时候提了一箱酸奶和两只柚子,整整齐齐码在门边。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整张素净的脸,看着比我妈阳台那盆茉莉还干净。
饭桌上我爸先开了口,夹了块排骨放进小薇碗里:“小薇,我们也不绕弯子。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小薇放下筷子坐直了:“叔叔您问。”
“第一个,”我爸放下筷子,“你家里人知道你跟我们老三在一起吗?”小薇点了点头:“知道。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不同意。”她抿了一下嘴,“但我跟我妈说了,我想自己试试。我就试这一回。要是错了,我自己认。”我妈在旁边给她盛了碗汤:“那你爸妈不担心你?”小薇接过汤碗,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枸杞:“担心。我妈哭了。但我妈也说,我从小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爸又问第二个:“你不怕以后他老了,你后悔?”小薇端着汤碗的手没有抖,她说:“叔叔,我也想过的。他五十三,我二十三。再过二十年他七十三,我四十三。到时候他走不动了,我就推着他走。他要是不在了,我就继续画我的画。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图他陪我多长,是图他现在能跟我好好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爸低头吃了口饭,嚼了好久才咽下去。然后他问了第三个:“你以后想跟他生孩子吗?”小薇的脸腾地红了,耳根烫得像煮熟的虾。她低头搓着筷子,声音小了不少:“这个……看周叔。他想不想,我都行。我自己其实……还没想那么远。”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我不会拿生孩子绑着他。我就是跟他过日子,能过多久过多久。”
我爸听完没再问了。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杯酒推到我妈面前:“你也尝尝,这酒不烈。”我妈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饭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不少。小薇后来主动帮我妈收拾碗筷,站在厨房水池边洗碗的时候我妈跟她聊了几句,问她画画辛不辛苦,她说不辛苦,高兴就不辛苦。我妈擦着碗说:“高兴就好。你要是哪天不高兴了,也可以来我家吃顿饭。”小薇低着头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小薇走的时候我爸送她到门口,她说“叔叔阿姨再见”,弯腰去换鞋。我爸站在玄关,看着她蹲下去系鞋带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小薇,老三那个人脾气倔,你多担待。”小薇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叔叔,他其实挺好哄的。”我爸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无奈。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看着我爸:“你觉得咋样?”我爸走回沙发上坐下来:“还行,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咱老三配不上人家。”我妈哼了一声:“你才明白啊。”我在旁边剥着柚子,柚子的酸气扑面而来,但总觉得今天的柚子比往常要甜上那么一点。
第九章、周瑶爸爸生日宴上,小薇送了一幅画,全家都沉默了
周长林生日那天选了个挺大的酒楼,包间里坐了两桌人。周瑶坐在我旁边,从进门到开席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搭两句话。小薇坐在周长林右手边,穿了件淡紫色的毛衣,头发编了一根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席间大家敬酒送礼,周长林收了一堆烟酒茶叶保健品,拆了包装就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等到小薇站起来的时候,她从椅子后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外面包着浅灰色的包装纸,系了一根墨绿色的丝带。“周叔,”她把纸盒递过去,“生日快乐。”周长林接过来拆了包装纸,打开纸盒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幅卷好的油画。他把画展开来对着光看了看,手忽然顿住了。
画面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大的是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细小的铅字:“树下。”我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周长林。他举着画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我旁边周瑶的筷子也停了,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脸别过去了。
画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我认得。那是周瑶五六岁时的照片里常有的样子。小薇从来没见过年幼的周瑶,她大概是看了周长林手机里的旧照片,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把缺席的童年补在那张画布上,用油彩填满了一段周长林可能自己都忘了的时光。
周长林把画搁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红。他清了清嗓子:“这幅画,我挂书房。”简简单单几个字,但他说话的嗓音比平时哑了不少。小薇站在他旁边,垂着眼,没有邀功,没有撒娇。周瑶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画得挺好的。”她说完低头夹菜,声音不大,但坐在她旁边的我听见了。我看见她夹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皱着。
那顿饭后来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不是尴尬,是那种大家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沉默。我爸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老三生日,咱们喝一杯。祝老三身体健康,往后日子顺顺当当的。”大家举杯碰了碰。周长林仰头干了,放下酒杯的时候他伸到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小薇的手腕。我刚好坐在斜对面,看见了那个动作。很快的一下,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小薇没有缩手,就让他握着,她自己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又散开,像一幅还没干的画。
第十章、我小叔偷偷跟我说“琳琳,你帮我看着点瑶瑶”
那天散席的时候周长林拉住了我,让我在酒楼门口等一会儿。等人都走了差不多了,他靠在廊柱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成淡蓝色。“琳琳,”他叫我,声音比平时沉,“你帮我看着点瑶瑶。”我靠在另一根廊柱上看着他:“小叔,瑶瑶她今天没闹。”
“我知道她没闹。”他把烟灰弹了弹,“但我跟她之间隔了东西。我五十三了,她才二十五,我这个当爸的,以前没好好陪她,现在又弄出这么一出。她心里苦,我知道。但她不肯跟我说。”他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你看她今天,收了那幅画就说了句‘画得挺好’,她其实心里动了的,但她不会跟我说。她跟她妈一样,心思重,嘴上不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老了,真的老了,额角的头发白了不止一半,抽烟的时候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他五十三岁,有钱,有闲,有个二十三岁的女朋友,可他站在酒楼廊柱底下说“她心里苦,我知道”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疲乏。
“小叔,”我说,“瑶瑶不是小孩子了。她能想通。你多给她点时间。”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我就是……怕她走远了。”他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琳琳,你要是跟瑶瑶吃饭,替我给她夹块排骨。她小时候爱吃那个。”说完他自己走了,步子不算快,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有些晃。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其实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头。
后来我真的约了周瑶吃饭,点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没有问是谁点的,低头啃着骨头,忽然说了一句:“我爸昨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瑶瑶,生日快乐’。今天不是我生日。他记错了。”她说着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但我没回他。我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屏幕上那个对话框里,周长林的头像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句“生日快乐”,没有已读标记。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没有按下去。
“你回他一句吧,”我说,“就说‘知道了’也行。”周瑶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谢谢爸。”发送。发送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她碟子里的排骨。我低头喝汤,热气糊了我一脸。我看见她扣过去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收到了回复。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几乎看不出来。
第十一章、小薇画廊开业那天,周瑶悄悄去买了她一幅画
小薇的“薇画”重新装修开业,换了个临街的铺面,门脸大了不少,白色门框配大玻璃窗,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挂着的画。开业那天小叔包了花篮摆在门口,摆了长长两排,红的热闹。我和我妈去了,我爸在门口跟周长林聊天。小薇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利落地扎起来,跟来宾握手打招呼,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正站在一幅风景画前面端详,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周瑶。她穿着件米色风衣,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进门之后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凑,径直走到角落里那排小尺幅的油画前面,一幅幅看过去。她看得很认真,偶尔拿起手机拍一张,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比对一下画面。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走到收银台前,跟小薇的助理说了句话,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她走到门口,帽子又压了压,快步离开了。
我追出去叫住她:“瑶瑶。”她回头看我,帽檐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姐。”我说:“你来也不说一声。”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顺手买了幅小的,挂店里。”她指了指街对面,“我店就在那边新开的那条街上,以后跟她是邻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后来我去小薇那边问,她查了销售记录,周瑶买的是那幅最小的钢笔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牵着小女孩的背影,跟周长林生日那天那幅油画的构图差不多,但小了很多,巴掌大,装在原木色的小画框里。我回到周瑶店里,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拆快递,那幅小画摆在台面上,还没挂起来。我指了指那幅画,她低头看了一眼:“五百块钱,不贵。挂这儿挺好,门口进来就能看见。”
她没有提那幅画的内容,我也没有问。只是她低头理货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框很小,里面的笔触很细。牵着小女孩的那个男人,裤子颜色是深蓝的。周瑶大概记得小时候她爸确实穿过那么一件蓝外套。她没有把画挂起来,但那幅小画就搁在收银台旁边,夹在一堆快递单和计算器中间,每天都能看见。小薇大概也知道了这件事,因为过了两天我在她画室看见她又在画什么东西——也是巴掌大的小画框,画的是一棵树下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我一眼认出那是周瑶现在的样子。画框搁在窗台上,还在晾颜料。
第十二章、小叔和小薇登记那天,我奶奶让她给自己画了幅像
登记那天很平常,没摆酒没宴客,就一家人吃了顿便饭。小叔穿了件新衬衫,小薇换了条红裙子,颜色不艳,偏暗的红,衬得她皮肤很白。饭桌上大家举杯碰了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没有特别热闹,但也没有尴尬。周瑶坐在小薇旁边,敬了杯茶,没说别的。但小薇接茶的时候,周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奶奶忽然开口了:“小薇,你跟我来一趟。”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小薇赶紧上前扶着她。奶奶摆摆手:“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她慢慢踱进了里屋,小薇跟进去。门虚掩着,我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奶奶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
小薇坐下了。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能画瑶瑶小时候跟她爸,你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小薇愣了一下:“奶奶,您想画什么?”奶奶靠在藤椅背上,眯着眼睛想了想:“就画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吧。那时候还没嫁人,在河边洗衣服,头发黑黑的,编一条大辫子。”她比划了一下辫子的长度,“到腰这儿。”小薇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低头开始画。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我奶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薇把速写本转过去给奶奶看。奶奶睁开眼,凑近了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用满是老年斑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里那条大辫子的末梢,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画得挺好的,”她说,把速写本还回去,“你留着吧。我以后看不到了,你还能看看。”小薇接过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
那天我送小薇出门的时候,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把速写本翻开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桂花还没落尽,几粒米黄的花瓣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开口:“琳姐,我会好好跟周叔过日子的。我不图他什么,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能让我安安心心地画画。”她把速写本合上,抬头看了看天,“奶奶说让我留着这幅画,她说她以后看不到了。可她会看到的。我会画成大的油画,挂在她屋里。”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像颜料滴在画布上一样,沉下去就不再动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车筐里放着她的帆布包和那只速写本,包上那块颜料渍在路灯下又显出来了,蓝绿蓝绿的,像一小片安静的海。我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里屋传来奶奶跟小叔说话的声音,老人家嗓门不大:“你以后对人家好好的,别跟以前一样不着调。人家姑娘不容易。”小叔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我站在堂屋那盏老灯底下,看着八仙桌上一碟还没收走的瓜子,壳磕得零零碎碎的,像是被谁耐心地剥了一整个下午。那些碎壳堆在小碟子中央,堆成小小的一撮,谁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但每片都是完整的、干干净净的,壳是壳,仁是仁。我把碟子收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第十三章、小薇画了幅全家福挂在老宅堂屋,奶奶看完摸了摸画框
登记后过了小半年,日子比我想象的平稳。小薇的画室开了起来,不算大火,但陆陆续续有了些回头客,有人专门来定制肖像。小叔也不拦着她忙自己的事,偶尔去画室坐坐,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她调颜色,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次我去画室拿落下的东西,推门看见小叔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薇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自己蹲在旁边用小号排笔修一幅画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俩中间的地板上,把地上的颜料滴照得亮晶晶的。
奶奶的身体入冬后差了一些,不怎么爱下床了。但精神好的时候会让小薇去给她画画,有时是速写,有时是油画。小薇攒了好几幅,挑了两幅装好框,一幅挂在了奶奶的床头,另一幅说要挂老宅堂屋。那幅挂堂屋的是一张全家福——画的不是真人像,是很多细碎的日常拼在一起:奶奶坐在藤椅上剥橘子,我爸在擦紫砂壶,我妈在厨房窗户后面露了半个侧脸,小叔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老自行车,周瑶坐在门槛上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桂花树底下伸手够花枝。小薇自己呢?她把自己画在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正支着画架朝这边看,手里握着笔,笔尖的颜料跟晚霞一个颜色。
画挂上堂屋那面空墙的那天,家里人都回来了。奶奶被扶到堂屋坐了一会儿,抬着头看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画里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手机的周瑶:“瑶瑶的衣服画对了,她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蓝的。”然后她又指了指画角落的小薇,“你怎么把自己画那么小?”小薇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指:“奶奶,那个角落光线好,画画不挡别人。”奶奶哼了一声:“你本来就是自家人,挡什么挡。”她说完就被人扶回屋了。
那天晚上大家留下来吃了顿饭,周瑶主动去厨房帮小薇择菜,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上,一个掰豆角一个冲水,偶尔说两句话。我把堂屋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画里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点微微的、不夸张的笑意,连我爸擦茶壶的侧脸都显得比平时松弛。那幅画里颜料最厚的地方是奶奶那把藤椅的扶手,小薇大概反复涂了好几层,把藤条交错的纹路画得清清楚楚,像用颜料把奶奶坐了大半辈子的那把椅子又编了一遍。风从堂屋半开的门吹进来,画框的玻璃面映着屋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枝杈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浅浅的影,像冬天在画上签的名字。
那顿饭吃到后来小叔多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全桌人晃了晃:“这杯酒我敬大家。前半辈子我混账,让你们操心不少。后半辈子我好好过,不给咱老周家丢人。”他说完仰头干了,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周瑶在旁边低头扒饭,没有接话,但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她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他碗沿上的时候筷子没有敲出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凉拌黄瓜,醋放得有点多了,酸得我眯了一下眼。但我把那碟黄瓜吃完了,连碟底的蒜末都蘸着吃了。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几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堂屋里那幅画上的颜料一起呼吸。
第十四章、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小薇在床边守到天亮
奶奶是腊月里走的,很平静。那天下午我去看她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精神尚好,还指着床头那幅小薇画的速写跟我说:“回头让你小叔把那幅画给我带上,那边也要挂。”我当时没多想,笑着说“行”。晚上八点多我爸打电话来,说奶奶没了,走的时候小薇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赶到老宅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白布黑幔,蜡烛黄纸,堂屋那幅全家福还挂在墙上,画里奶奶坐在藤椅上的笑脸跟灵堂上那张遗照隔着半间屋子对望着。小叔蹲在院子角落里,膝盖上搭着一件棉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周瑶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轻轻放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小薇坐在灵堂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支着那幅半成品的油画——奶奶坐在藤椅上的肖像画,已经画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笔衣褶和背景的颜色没上完。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画布上,一直没有落下去。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琳姐,奶奶说想看着这幅画画完。我赶不及了。”
我看了看画布上那个坐在藤椅里的奶奶,五官神态已经很像了,藤椅的纹理也画得细致,就差一圈光晕似的背景色没上完。小薇的手指紧紧攥着画笔,指节泛白。“你要是想画完,就画完。”我说,“奶奶看着你呢,在哪都能看见。”小薇低下头,把笔尖慢慢落在画布上,开始填那最后一层颜色。她的手腕很稳,一笔一笔地,把淡橘色的光晕填满了椅背后面的空间,像落日余晖照进屋子里的那层暖意。
那天晚上小薇没合眼,就坐在灵堂旁边画完了那幅画。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把画框擦干净,搁在了奶奶遗照旁边。画里的奶奶坐在藤椅上,背后是一圈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周瑶走过去看了一眼,站在画前面停了好久。她没有说话,但伸手把画框扶正了一点,然后转身去给来吊唁的亲戚倒茶了。
小叔那几天几乎没有说话。他坐在灵堂角落里,谁来磕头他就站起来还礼,然后坐回去,手里始终握着奶奶生前用的那把木梳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用的东西。有天半夜我去院子里透气,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月光底下他的影子又瘦又长,裹在棉袄里的肩膀显得比平时窄了一圈。
“小叔,”我走过去,“你进去歇会儿。”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奶奶走的时候,小薇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老三,这姑娘手热’。”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木梳的齿,“她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我站在他旁边,风把桂花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掉在地上,干枯的叶片碰着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把木梳揣进口袋里,转身回屋去了。我跟在后面,看他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灵堂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火光映着小薇画的那幅油画,把奶奶嘴角那抹淡笑照得格外清晰。
第十五章、小叔把奶奶的梳子收进抽屉,周瑶看见后红了眼眶
奶奶过完头七之后,老宅安静了下来。堂屋那幅全家福还挂着,旁边多了一幅奶奶的肖像画,两幅画并排悬在墙壁上,一幅热闹一幅安静。那段时间小叔不怎么去画室了,每天把自己关在老宅的书房里,不出门也不说话。小薇也不催他,早上过去给他带早饭,搁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傍晚再来收走空碗,换一碗热的。
周瑶回来得比平时勤了。她店里的生意交给店员打理,隔两天就回老宅看看,也不多待,跟小叔对坐一会儿,各自喝茶,偶尔说两句家常。有一次我回去正碰上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她弯着腰刷一只砂锅,刷得特别用力。我站在旁边问了一句:“你爸今天吃饭了?”她说:“吃了半碗粥。小薇早上来的时候带了酱菜,吃了两口。”她关掉水龙头,把砂锅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姐,你说我爸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你奶奶走了,他心里空了一块。他得自己慢慢填。”周瑶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屏幕上是小叔发给她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瑶瑶,你小时候用的那把木梳子,我找着了。”周瑶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那把梳子我早忘了,”她说,“他居然还收着。”
那天下午我路过书房,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小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指尖落在某张照片上。我凑近一点,看见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六岁的周瑶坐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小叔坐在她旁边,胳膊搂着她,两个人都在笑。小叔没有翻页,就停在那张照片上,坐了很久。桌上搁着奶奶那把木梳子,旁边又多了一把小小的、粉红色的塑料梳子,齿距很宽,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的那种。两把梳子并排放着,一把旧一把更旧,像两段被时间压扁了的记忆。
晚饭的时候周瑶端了碗面进书房。我听见她说了句“爸,吃点东西”,然后门轻轻关上了。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端着的碗空了,筷子上还沾着一点点油花。她路过我身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当天晚上小叔从书房出来了,去堂屋站了一会儿。他站在那两幅画前面,先看了看全家福,又看了看奶奶的肖像画。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全家福上面小薇画的那个角落——缩在小院子阴影里支着画架的自己。他的手指在画布上停了几秒,收了回来,转身回了卧室。
隔天小叔开始去画室了。我后来听小薇说,他去了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她画,偶尔泡两杯茶,搁一杯在画架旁边。小薇说他有回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妈以前也养绿萝,养得比你这盆好。”小薇接了一句:“那我多浇浇水,争取赶上她。”小叔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那把奶奶的木梳子被他收进了卧室抽屉里,跟周瑶小时候那把粉色塑料梳子放在了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冬天关紧了一扇不怕风雪的门。
第十六章、春天来了画室挂上新画,日子缓缓地继续往前走
开春的时候老宅院墙根的苔藓绿了一层,细密又软乎。小叔开始打理奶奶留下的那几盆绿萝,换土、修枝、浇水,干得比什么都认真,说要把它们养成奶奶养的那样。有一天我去老宅,看见小叔蹲在院子角落拿小铲子松土,周瑶在旁边拿着一只洒水壶,父女俩隔着一盆绿萝,偶尔说两句闲话。周瑶问:“这盆叫什么?”小叔说:“你奶奶叫它‘小绿’。”周瑶哦了一声,往盆里浇了一圈水,又问:“那这盆呢?”小叔抬头看了看:“这盆叫‘大绿’。”周瑶忍不住笑了,笑完又低头看那盆被叫做“大绿”的植物,叶子肥厚舒展,确实比旁边那盆大一圈。
小薇的画室春天办了一次小型展览,展出的是她这两年的肖像系列。有一整面墙挂的全是奶奶——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不同神态,从速写到油画,大大小小十多幅。奶奶离世之后她画得更勤了,像要把老人家每一个角度的样子都留在画布上。小叔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一张一张看过去。展览开幕那天周瑶也来了,她站在展厅角落里,看完了所有奶奶的画像。她走到小薇面前说了一句:“画得真好。回头我爸过生日,你再给我画一张我奶抱着我的。”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画。”
展厅靠门口的墙上挂着那幅全家福,旁边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奶奶自己坐在那棵桂花树下面,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桂花,低头闻着,嘴角弯弯的。那是小薇根据奶奶生前某天下午的状态画的,奶奶那天真的坐在桂花树下面摘了一小把花,放在手心里闻了又闻,跟小薇说“腌糖桂花,秋天做汤圆用”。画里的奶奶头发还是花白的,但眼神亮亮的,手里的桂花金黄金黄的,像捧了一把细碎的阳光。展厅里的灯光暖洋洋地照着那幅画,走过去的人都会多停两秒,像怕惊动画里那个正在闻桂花的人。
展览结束那天傍晚,小叔骑着他那辆老电动车载着小薇回家。我站在展厅门口看着他们拐出巷口,车后座上绑着一卷没用完的画布,露出来的白边在风里招展着。周瑶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那个背影:“姐,你说我当初摔筷子是不是特幼稚?”我转头看她:“是挺幼稚的。”她白了我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笑了:“但你后来买画的时候,挺成熟的。”她也笑了,笑完之后拍了拍我胳膊,“走吧姐,回去吃饭,我请客。”
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玉兰花的甜香,巷子口那棵老玉兰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踩着软绵绵的。我走在周瑶旁边,她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不急了,像终于不用赶着去哪儿了。我能看见巷子尽头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子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轻轻摇着,像在招呼什么人回家吃饭。日子还在走,不快不慢的,落在那些颜料没干透的画布上,落在绿萝新抽的卷叶上,落在每个普通的傍晚,饭桌上筷子和碗沿碰出的那些细碎的、暖烘烘的声响里。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