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撞破陆司珩背叛的那一夜，我把厨房的燃气阀门拧到了底。攥着打火机瘫坐在瓷砖上，仰起脸冲他笑，语气轻得仿佛在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一起死，好不好？”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瞳仁里，终于崩开一道名为恐惧的裂痕。
是母亲踹开门冲了进来，一记耳光扇得我整张脸别向一侧。“为了一个男人，你连妈的命都搭进去？”她把我死死箍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我答应她，不再寻死。可次日清晨，我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手边搁着一个空药瓶，遗书只有一行字：【倘若非要拿一条命才能替你拴住这段情，那就用我的，别用你的。】
往后的日子，件件事都顺着她的意。陆司珩删净了那个女人的一切联系方式，每天准时回家，事事报备。半夜我从噩梦里惊坐起来，他会把我裹进胸膛，低声哄着“别怕”。旁人都说，他浪子回头，千金难换。可我笑不出来。他施舍的每一点温柔，都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筹码。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甚至在公司楼下的梧桐树影里恍惚看见母亲的身影。去医院一查，诊断书上写着“重度幻视”。每次看到她，我便闭上眼默数到十，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病症作祟。直到那天，我在餐厅旋转门前，又一次望见她的背影。
闭眼，睁眼，反反复复十余次，那身影始终没有消散。我走过去，最先落入耳中的，是母亲惯用的腔调：“阿珩，委屈你了。若不这样，愿愿早晚查到你跟依依的事，免不了要伤她。”陆司珩压着嗓子回：“妈，您才受累了。为了让愿愿信您真的走了，这些年东躲西藏。”母亲叹了一声：“只要你对依依好，我再苦也心甘。”我立在原地，四肢像灌了铅。原来她没死。遗书是事先编排好的台词，药瓶是精心准备的道具。他们合演了一出生离死别，不过是为了护住那个女人。
“阿珩，去把账结了，依依馋城南的栗子糕，你去买些回来。”包厢门缝里漏出母亲温软的声线。我死死扣住手提包的金属锁扣，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色。十分钟前，我亲耳听完了这场骇人的诈死戏码。此刻，骨髓里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妈，您先带依依去车上等我，外头风大。”陆司珩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裹着那份我一度无比熟悉的耐心与温柔。我没有推门。连呼吸都屏得极轻。转身，一步一步顺着昏黄的走廊往外走。冬夜的朔风像钝刀，一刀一刀刮过面颊。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家里地址后，仰靠在后座，掏出手机，点开陆司珩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同步程序。那是他为了向我证明“洗心革面”，主动绑到我手机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加载出来。
半小时前，他的车停在西郊别墅区。陈依搀着一位墨镜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人上了车。那是我母亲。为了躲开我的视线，她连出趟门都要全副武装。何其感人。一个为了保护第三者，不惜诈死遁世；一个为了圆谎，日日在我跟前扮演深情丈夫。这出旷日持久的戏里，唯独我像个丑角，夜夜为母亲的“离世”承受着锥心之痛。
回到家中。我褪下大衣，跌坐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直到感应灯亮起，大门传来密码锁解开的电子音。陆司珩回来了。他裹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纸盒。见我坐在地上，脸色骤变。连鞋都顾不上换，大步流星过来将我搀起。“愿愿，地上这么凉，怎么不穿拖鞋？”他语气里盛满心疼，仿佛我是他掌心里一碰就碎的琉璃。我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提着的纸盒上。城南老字号的栗子糕。
“去哪儿了？”我望着他。陆司珩面不改色地把栗子糕搁在茶几上，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去见了个客户，恰好路过城南，记得你从前爱吃这家，就顺手排队买了些。”他的眼神真挚得可怕。连谎言都编得滴水不漏。我看着他，声线极轻：“公司在城北，什么客户需要你去城南见？”陆司珩动作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可旋即又恢复那副包容纵容的模样。“一个外地来的供货商，恰好住在城南的酒店。”他揽住我的肩，引我往沙发走。“好了，别多思多虑。”“你近来没歇息好，医生叮嘱要保持情绪平稳。”他在拿我的病敲打我。提醒我别又像从前那样疑神疑鬼。
我盯着那盒栗子糕。“打开尝尝。”我说。陆司珩如释重负。他解开纸盒上的丝带，拈起一块递到我唇边。“乖，张嘴。”我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陆司珩，你忘了我对栗子过敏么？”空气骤然凝固。陆司珩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藏不住的仓皇。“抱歉，愿愿。”他仓促收回手，把那块栗子糕扔进垃圾桶。“我最近太忙，记混了。”
记混了。他当然会记混。因为嗜爱栗子糕的从来不是我，是陈依。他买这盒糕点，不过是送完陈依后，顺手捎回来的道具罢了。我牵了牵嘴角，半分笑意也无。“没关系。”我起身，转身朝卧室走去。陆司珩在身后攥住我的腕骨。声音里压着一丝倦意。“愿愿，我真的只是太累了。”“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我该用什么眼神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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