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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第053期 叶庆德:从“蕈山客”到非遗传承人
访谈者:卢朝升,河阳乡村研究院研究员
受访人:叶庆德,剁花法种菇人,《蕈山客》作者
时间:2026年8月11日下午
地点:庆元三山根博园菇寮文化展陈馆
一、山窝里的种菇人家,世代以菇为生
卢朝升:叶老师,今天我们在三山根博园菇寮文化展陈馆采访您,您写了一本书叫《蕈山客》,“蕈”就是香菇,蕈山客就是进山种香菇的山客。您是从小跟着父辈外出深山种菇的亲历者,能不能先从你的家族记忆讲起,讲讲你的爷爷、父亲,还有你的家乡?
叶庆德:我是庆元龙溪乡大毛坪村人,大毛其实就是大猫,就是老虎。我们那里过去曾经是老虎出没的地方。我们龙溪乡是丽水最偏远的乡镇之一,与福建省寿宁县下党乡交界。大毛坪村坐落在半山腰,山高水冷,是个只有三百多人口的穷山窝。从前,我们村里粮食根本不够吃半年。我家里兄弟姊妹七个,四兄弟三姐妹,一年分到家里的谷子只有一千二百斤,平均每人每年口粮只有130多斤稻谷,根本不够吃。
我们村子很特殊,过去村里没有人学手艺,也没人经商,全村人的出路就是外出种香菇,是典型的“蕈山客”。每到冬季来临,村里青壮年劳动力几乎全部外出。村里有老规矩,按劳动力排序,轮流留下两个人在家守村,配合照顾老人、妇女和儿童,负责村里防火防盗,处理红白喜事。
我的爷爷、父亲,世代都是蕈山客。爷爷常年在福建建阳麻沙一带种香菇。那时候在外种菇,风险很大。有一年爷爷他们把树砍倒之后,当地村民夜里用火把,把他们的菇木全部烧了,那一年全家颗粒无收。祸不单行,帮工的堂爷爷还遇上土匪,被抓走拷打,爷爷只能拿银元把人赎回来。经此一劫,堂爷爷再也不愿进山种菇,跑去龙岩的香菇行(当地香菇收购商行),一辈子做饭谋生。
我爷爷为人淳朴、待人厚道。从山里打到野猪,自己吃不完,就喊当地老百姓一起来分食。每到快要清明回乡的时候,还提前半个月备好笋干招待邻里。种香菇也是靠天吃饭,年景好的时候也很发财。有一年,他从福建挑回满满一罐银圆,倒在饭桌上铺满整整一桌,家里用这笔钱购置了四亩田地,才算解决家里吃饭的难题。解放后土改,家里虽有田地,却没有被划为富农。一是田地全部自家耕种,没有雇工;二是乡里乡亲受过他接济,都愿意为他说话。爷爷还出钱供我叔叔读书,后来叔叔成长为国家干部,当过校长、公社管委会副主任、岭头乡党委书记,带动了整个村子的读书风气。
爷爷身体硬朗,懂草药,八十五岁寿终,一辈子没进过医院打针吃药。他留给我们后辈的,不只是物质财富,更多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勤劳、厚道、敬畏天地。
到我父亲这一辈,他八岁就跟着长辈进山种菇,常年在福建清流县一带种香菇。他和堂伯伯合伙办菇厂,为人热情好客。1976年,两个人一年收得八百多斤干香菇,除去全部开销,每人分到一千三百元,还有粮票、一百多尺布票。那时候这笔收入,是家里很重要的依靠。
就在家里日子刚有点起色的时候,父亲生了病。家里生计陷入困境,1969年,我才十四岁,就被带上菇山了,踏上种香菇的路。母亲心里万般不舍,送我们到村口,叫我们祭拜社主,祈祷我们高高兴兴出门,平平安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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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坪村远景)
卢朝升:十四岁还是半大孩子,第一次出门路上印象是不是格外深刻?
叶庆德:从家里出发,要徒步一百四十里,二天才到政和县城。肩上要挑行李干粮,一路走,脚上全部起水泡。路上看见水牛,我们村里只有黄牛,觉得特别稀奇;第一次见到货车轰隆隆开过来,吓得远远躲开。到政和县城的时候,看到工厂的圆盘锯冒起火星,我们几个小孩子看得入迷,蹲在那里两个时辰忘了赶路,急得大人们到处找人。
第三天,政和再坐车经南平再转车到清流县。第四天到吾地村东家家里,有白米饭吃,我们以前在家只能吃地瓜。三碗饭一下子吃完,我还想添,父亲不停对我使眼色,叫我不能多吃,在别人家做客要懂得分寸。第五天,父亲向东家借了一些日常用品,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菇厂,所谓菇厂,就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寮。
到了山里菇寮,父亲教我烧火、洗锅、做饭,教我识别山路,教我守山避险。山上人烟稀少,怎么分辨来人是敌是友?就靠喊话,互相应答,确认是自己人才敢靠近。有一回下大雨,雷声轰鸣,我到山坡菇木间采香菇,雷声轰轰作响,我吓得趴在菇木旁一动不敢动,直到父亲赶来把我接回寮棚,煮香菇米汤给我压惊。就这样,我一步步在深山里面熬,十七岁,父亲和大伯就带我到武夷山开辟新的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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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民的生活场景)
二、闯荡闽地:寻山判山,立足异乡山林
卢朝升:您十七岁到武夷山,带动亲戚一共发展十三个菇厂。找山场、谈合同,是种香菇最开头,也是最难的一关,这中间有很多曲折吧?
叶庆德:经过三年磨练,我已熟练掌握种香菇技艺,十七岁那年,我独自去找山头,行话叫“判山”,是蕈山客第一道难关。相传吴三公发明剁花法之后,我们庆元菇民就往南方各地山林闯荡。过去没有资金,出门带一口小铜锅、一点米,家里卖掉一头猪凑路费。找不到合适山场的时候,就寄居桥亭、庙宇。
山场不是光看树多,要看海拔、光照、朝向,更要处理和当地村民的关系。没有当地人从中牵线,再好的林子你也拿不下来。
我签第二份合同的时候就吃过大亏。堂叔谈好了山场,八个股东合伙办了一个菇厂,我们一行人背着行李赶过去,到现场才发现山上树木已经被当地生产队村民全部砍光。原来这片山林归四个自然村,内部意见不统一,龙泉籍的村民也要做香菇,就抢先把树伐掉。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行李挑到大队部,摆事实讲道理,拿出白纸黑字的合同。村里专门开干部大会协调,最后决定已经砍下的树木归我们,我们补给村民一笔钱,才算站稳脚跟。
谈第三份山场合同时更有意思。中间人牵线对接上当地林业站的工作人员,约好商量,对方却一次次拖延。我看到他家里妻子劈柴火很费劲,就上手帮她劈了两个时辰柴火,垒成一大堆。我这份实诚,打动了女主人,才促成这份合同落地。
吃过几次亏之后,我总结经验,判山最好有当地干部从中协调,不然寸步难行。后来我找到菇厂所在县的城关镇书记,他刚好是我们第一处菇厂所在村的人。逢年过节登门拜访,请他帮忙,我们看中哪片山林,他就跟村干部打招呼,告诉当地人“老叶为人实在,多照顾”,很多难题就迎刃而解。
那时候外出,必须开具公社介绍信,后来才有“菇民证”。在外地办菇厂,选好山场之后,就要找“东家”。东家就是我们在当地的联络人和担保人,并不提供住宿,我们菇寮是自建的。选择东家需要考虑的因素有:第一,为人好客,可以接待我们;第二,房屋宽敞,可以存放物资;第三,危难时可以接济;最重要的是,他熟悉当地人事,充当我们的参谋。东家选不好,会吃大亏,我们村里就有人,东家串通外人偷香菇,有理说不清。
和本地人打交道,还有很多生存技巧。我们菇厂明明是两个人干活,对外不能实话实说,要多挂几件衣服,多摆几副碗筷,多挂几把柴刀,让外人摸不清我们的底细,避免被欺负。
选好山场,接下来就要搭建香菇寮。菇寮选址讲究四条:第一,处于整片山场的中心,方便管理;第二,靠近水源,生活取水方便;第三,地势平稳,不能有刮风、下雨和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隐患;第四,要偏僻隐蔽,不能修在大路旁边。若是搭在路边,往来村民络绎不绝,经常上门吃喝,我们很难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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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菇民证)
卢朝升:很多人有误解,认为传统砍花种菇是破坏森林,你们老辈菇民却是讲究护林,这个怎么理解?
叶庆德:很多外人说我们种香菇毁林子,其实我们遵循的是效法自然,是合理间伐、选伐,不是把山剃光头。适合种菇的树种也就十来种,而且采伐的是三十来年树龄的壮年阔叶树,树皮厚度刚刚好。太小的树苗不砍,树龄太老树皮老化,也不用。
伐木有规矩:砍壮树、留小树、护幼树。山头不砍,山尾不砍,陡坡不砍。山头野兽多,山尾树木砍掉,会影响山下农田水土,也容易暴露我们的菇厂。老树到一定年限自然也会枯死,合理利用,是森林自然更新。菇木倒下之后,周边树木还要保留,给菇木遮阴,不能全部晒在太阳底下。被大树压倒的幼树苗,我们还要小心扶起来。八百年香菇历史,庆元本地山林依旧郁郁葱葱,就是这个道理。
卢朝升:从“枪毙香菇”到“香菇万岁”,您应该是经历者,讲讲当时的情况吧?
叶庆德: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段时间,把种香菇当作资本主义尾巴,丽水地区领导提出要“枪毙香菇”,禁止私人外出种菇,对我们菇民打击非常大。1984年,庆元县委徐仁俊书记在三级干部大会上喊出了“香菇万岁”,公开做主题报告,力挺香菇产业,挽救了无数菇农的生计。后来我退休写了《蕈山客》一书,专门去丽水登门拜访老书记,作为菇民的谢意,老人家九十多岁还给我题写“庆元香菇,源远流长”,这份恩情我们一代代菇民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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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发给叶庆德的奖状)
三、剁花守菇:山林之间的全套生存技艺
卢朝升:很多人叫“砍花法”,您习惯叫“剁花”,一字之差,里面有什么讲究?请讲讲传统剁花法种香菇的核心工序吧。
叶庆德:“砍”是蛮力劈砍;“剁”是一门手艺,讲究角度、力度,是镶嵌式下斧。砍树叫做樯,要把树放倒,先要开好“树门”,树多大,开口就要匹配,开口太小树倒不下来,开口太大浪费木料。树干两侧预留“树鼻子”,控制树木倒伏的方向。十七岁那年,我伐木出了一点事故,没有把控好倒树方向,大树压在一株小一点的树上,我要砍小树把大树放下来,小树反弹过来,我躲闪不及,被大树重重压住,幸亏边上一块石头挡了一下才保住性命,膝盖受很重的伤。山里条件艰苦,只能就地应急处理,拿鸡蛋补身体,连买药的钱都紧张。
并不是所有阔叶树都适合种香菇,我们把合格树种叫“正路树”。米槠、栲树是上等菇木。
树伐倒之后,最关键就是剁花。斧头落下的斜度、深度、密度全部要凭经验。树皮厚的树剁深一点,树皮薄的剁浅一点。不同树种所剁手法不一样,行家站在原地挥斧,分寸心中有数,不会反复下斧。剁花就是人为制造伤口,让空气中天然的香菇孢子落进去萌发菌丝,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剁花之后的工序是“遮衣”,拿树枝覆盖菇木。遮衣很有讲究,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既要保湿保暖,又要通风透气。雨水冲刷,把斧口铁屑冲刷干净,菌丝才能够顺利生长。雨水会顺着菇木两侧流走,所以菇木中间不能做剁花切口。
整套工序做完,不会马上出菇。剁花之后,要两周年,到第三年才大量长香菇,一棵树可以连续采三到五年。我们不用砍多少棵树来计量,行业计量单位叫“工”——一工大约相当于四棵菇木的数量。条件好的年份,一工可以收十几斤干菇。我当年四百来棵菇木,第一年收一千四百多斤干香菇,第二年八百多斤,第三年七百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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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民在“做樯”)
卢朝升:菇木放在山野,怎么守护收成?
叶庆德:守菇两件大事,一是防野兽糟蹋,二是防人偷盗。防野兽,我们会用石头捕鼠,用头发、旧草席、破旧衣物布设警示标记。还要熟悉山林进出小路,沿途布设简易记号,在草丛里做标记,只要有人路过,我们进山一看记号,就知道山上有人来过。和偷菇的人打交道,是非常难的。态度太软了不行,把人家打了也不行。有一回遇到几个妇女上山偷采香菇,我上前劝阻,对方反而放狠话,污蔑我耍流氓。我当时火气上来,夺下她们的布袋,拿柴刀砍破袋子,把她们吓跑了。还遇到过邻村三十多人冲到菇场,扬言要把已经烘干的香菇全部挑走扣押。我手里拿着签订的正式承包合同,跟他们讲道理,同时亮明身份:香菇属于国家二类物资,由外贸委托供销社收购,哄抢是不对的。该软的时候讲道理协商,该硬的时候就要拿出胆量,手持功夫棒以示警告。第二天我主动去找乡镇书记,请政府出面调解,补签协议,化解一场冲突。山里谋生,不能一味忍让,也不能一味逞强。采下鲜菇,山里往往没有条件大批量晒干,我们就要自己打炭窑、烧木炭,用炭火烘焙干香菇。搭建烤笼,分层摆放鲜菇,先大火脱水,再文火烘干,不停翻动,保证干菇色泽品相。我们不采用竹子串起来烘烤,那样容易弄坏香菇,是外行做法。烤菇全程要有人盯守,一是讲究烘焙火候,二是山里防火刻在心里,抽烟必须坐下来,烟头一定要彻底熄灭,菇寮才不容易起火。那时候政策规定,干香菇属于国家二类统购物资,政府定收购价,每斤三块、四块、四块五角不等,也有低档菇一两块。个人随身携带干香菇,最多只能带两斤,往家里邮寄最多也只能两斤,超过部分路上检查会被没收。县里也会派出菇民工作干部,和福建当地外贸局对接,维护我们菇民权益。庆元中学的陈永生老师写了若干首诗赠送我,其中《守山》很形象地写出我了们菇民的艰辛:
管菇如守岁,
日夜在空林。
鼠患悬岩捕,
人偷布棘禁。
功夫藏短棍,
胆气壮孤心。
偶得山禽语,
权当故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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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花法种香菇)
卢朝升:民间传说蕈山客都练香菇功夫,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庆德:过去世道不太平,山中有土匪强盗,在外容易遭遇抢劫,香菇功夫是菇民自保的本事。但是它和江湖武术不一样,菇民讲究武德,只为自卫,从来不炫耀。外人问会不会功夫,我们一概说不会,不轻易展露身手。
武器就地取材:遇到抢菇场,拿功夫棒——菇民防身用的特制木棍;路上挑担遇劫,就以扁担为武器;在屋舍里面冲突,就拿凳子,实在不行才用拳头。学过功夫的人,下盘稳;而没有练过的人一发力身体容易就发飘。平时练功,也是带有一定娱乐性质的强身健体活动,山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曾经在路上遇见过打劫的。有一回,别人提前提醒我山谷有劫匪,我心里早有防备,狭路相逢,我镇定周旋,他们见我体格强壮、胆量又大,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给对方二十块钱,叫他们到前面找个店吃一餐,化解了危机。还有一回夜晚赶路,路边有人喝令我停下,我没有理睬,快步往前走,对方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上前。在深山闯荡,胆量、智慧比拳脚更加重要。
卢朝升:听说菇民流行一种行话,只有你们菇民听得懂,每个月都要祭祀菇神吴三公,是吗?
叶庆德:菇民是有一套专属的行话,叫蕈山话,属于行业暗语,也是一套吉祥话,日常在菇寮内部使用。例如老鼠叫“落爽”,猪肉叫“碗佬”,公鸡叫“地下婆”,鸟类叫“山鹰”,柴刀叫“弯”,斧子叫“崩”,等等,很多事物都有专门叫法。
每个菇寮里都设有神位,供奉吴三公、刘伯温国师以及天地神、土地神、寮头祖神、灶神“六神合一”。农历每月十四、二十九,我们要祭祀菇神,祭祀之时全场安静肃穆,祈求进山伐木、守菇烧炭都平平安安。山里人敬畏天地,讲究敬天爱人,不能冲撞忌讳。曾经有一次菇寮里面鸡乱拉粪便,有一位菇民发怒驱赶,之后山上香菇长出来就被老鼠啃食,在我们看来,这是提醒我们要心存敬畏。菇民过年也不能回家,二十多个春节我都是在福建深山菇寮度过。过年的时候,砍一棵吉祥树拿回寮边插着,丢硬币让小孩子捡,讨个好彩头;下雪天不能上山,大家就围着火堆聊天,做篾䉂、竹篮、做面食,也下棋消遣。酒向当地百姓买来,过年还要按照当地习俗,给村干部送上少量香菇维系感情。菇寮距离东家住处,近则半小时路程,远的要走一个多小时。闲时我们会去小溪抓石蛙,深山的日子,苦中也有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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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寮的神位)
四、薪火接续:退休之后,守护八百年香菇文脉
卢朝升:您种了二十多年香菇,后来转为乡镇干部,退休之后全身心投入香菇文化整理。现在传统剁花法已经很少有人实操,您为什么要执着做这件事?
叶庆德:我祖祖辈辈靠香菇活命,我是吃香菇饭长大,在深山里面磨练出来的。吴三公留下的剁花法延续八百多年,留给我们的精神内核就是“敬天爱人”:敬畏自然,心怀感恩,自强不息,为人勤俭守信。这套古老的林菇共育模式,实现青山常在、永续利用。一代代蕈山客走出浙江,在闽、赣、粤等异地谋生,和当地百姓深度融合。我们家族取名,就用上福建地名,爷爷名叫浦城,大爷爷叫福州,也是地名,足以说明菇民与异乡的交融。但是现在,蕈山客的文化正面临失传。袋料香菇产业蓬勃发展,古法剁花技艺的亲历者越来越少。福建当地还有少数七十多岁的老人还会操作,我自己每年也小规模做一点,作为非遗传承体验。我学历不高,退休之后,靠着国家给的退休待遇,有条件去做一些香菇文化抢救工作。2020年前后,我完成《蕈山客》这本书。只出书还不够,庆元是世界香菇发源地,是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地,我们要有实物展示。于是我四处下乡,搜集老工具、老物件,建起菇寮文化展陈馆。我跟老百姓讲,收集老东西,是为了记住历史,不能让蕈山客的故事被时光埋没。我们蕈山客出外谋生,有两样立身之本。第一是公平,菇场合伙入股,股份人人平等,场长和普通菇民分红一样,不用严苛制度约束,大家自觉出力;第二就是讲信用、淳朴谦和,以“朴”字打动异乡百姓。遇到客人上山,我们讲究处理分寸,避免利益冲突,减少矛盾。蕈山的“蕈”,也包含宁静的意思。深山菇寮就地取材,工具、住所全部取自山林,听水声鸟鸣,内心安宁。静即是福,躁即是祸,这也是老辈留给我们的人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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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寮文化展陈馆)
卢朝升:民间流传菇民民谣“十月不恋田,三月不恋樯”,这句话怎么解读?
叶庆德:“十月不恋田,三月不恋樯”,讲的是种香菇的季节性。“樯”就是我们对菇木的叫法。“樯”原来也是香菇的别称,对船来说是桅杆,是船的骨架;对种菇来说,菇木就是整个生产的骨架。十月秋收结束,枫树落叶了,稻谷入仓、地瓜收挖完毕,家里柴火备足,蕈山客就要动身远赴外地;到三月清明前后,枫树发芽了,哪怕山上还有香菇,也要放下菇山,赶回家里春耕种田。我们是半农半菇,山里种菇和家里耕田两头牵挂,一边是异乡山林,一边是故土农田,需要两不误;还要维系和当地百姓、市场之间的关系,一路充满艰辛,也磨砺人的智慧。蕈山客,就是这样一代一代走过来。
(坚持用剁花口制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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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用剁花口制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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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用剁花法种植香菇)
卢朝升:现在很多年轻人没有体会过当年的苦,回看你们蕈山客的经历,对后辈也很有励志意义。感谢叶庆德老师给我们讲述这么珍贵的亲身经历,把快要消散的香菇记忆留存下来。
叶庆德:感谢卢老师来做访谈,记录传播香菇文化。我年纪大了,只想踏踏实实把这份文化传承做下去,不计较得失。能够把蕈山客的历史留给后人,我就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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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丽水一千零一夜》
(采访后给作者赠送《蕈山客》)
个人简介:
叶庆德,男,1955年4月21日出生于庆元县龙溪乡大毛坪村,1985年6月25日加入中国共产党。当过23年菇民。2015年4月21日退休。历任庆元县龙溪乡大毛坪村村委会主任、村党支部书记、庆元县菇委会驻闽办事处干部、庆元县荷地镇司法员、庆元县举水乡司法所所长、庆元县举水乡乡长助理、庆元县左溪镇副镇长、庆元县荷地镇副主任科员。曾当选庆元县第九届、第十届人大代表。所著《蕈山客》由西泠印社出版社202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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