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澡堂热汽顶到天花板,周远站在我右边第三个柜子前脱卫衣。
他衣服掀到胸口那一下,我正弯腰解皮带,眼睛斜过去就定住了。
后槽牙咬得咯噔一响。
我认识周远十年,大学上下铺。
毕业之后他干销售,我坐办公室。
平时见面都穿着衣服,看不出底下的区别。
昨晚他把卫衣往头顶一拽,整片后背露出来。
那后背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倒三角,但骨头上面铺着一层紧实的肉。
腰侧没有赘肉,肩胛骨动起来像两片合页。
我低头看自己。
皮带扣松开,裤腰往下滑,肚子像一袋没扎紧的面粉坠出来。
我用手指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没用。
肚子还是那样子,软塌塌的,带着一圈被松紧带勒出来的红印。
周远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平角裤。
他弯腰叠裤子,大腿根那圈筋看得我眼晕。
我干脆把内裤也扒了,想赶紧进淋浴间。
脚踩到防滑垫上,凉气从脚心钻上来。
我打了个抖,脖子缩起来,肩膀往前耸。
周远从旁边经过,伸手在我后颈拍了一巴掌。
他说,你这脖子肉厚得跟围脖似的。
那一巴掌不疼,可我耳朵根热了。
我抬头瞪他,他笑着往池子那边走。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有点不痛快。
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
他也没说什么刺耳的话,就是实话。
我听着实话才难受。
淋浴间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抹了一把脸。
水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淌,到了肚子那块,被肚皮顶得改了道。
我伸手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
手指头陷进去,松开就是五个浅浅的坑。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
医生在诊室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轻度脂肪肝。
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凶,就是看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病人。
我那时还嘴硬,心想一年也就喝几次大酒。
可昨天那碗红烧肉、前天那顿炸鸡、大前天半夜的泡面,全都堆在这儿了。
身体不是哑巴,它把什么都记着。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看。
想到这儿,我关了水,往泡池那边走。
池子里人不多,周远靠在一个角落,水面正好到他胸口。
他两条胳膊搭在池沿上,后脑勺枕着瓷砖,闭着眼。
我慢慢滑进水里,热水漫过我的腰,我的肚子,我的胸口。
我坐得离他有一臂远,学他的样子往后靠。
后腰硌在池边的瓷砖棱上,我挪了两下,还是不舒服。
周远睁开一条缝看我,说,你腰上没肉,硌得慌吧。
我没接话。
他补了一句,我刚开始也这样,后来把腰后面的核心练起来,就不硌了。
池子对面有个男人,瘦得肋骨一根根立起来。
他正跟旁边的人说工资的事儿,声音不大,但池子里拢音。
他说这个月公司又没发全绩效,孩子下个月报名费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边说边用手搓胳膊,皮肤泡得发红。
我瞄了周远一眼。
他还是闭着眼,胸口均匀起伏。
那一瞬间,我觉得池子里的水都分层了。
周远泡的是放松,那个男人泡的是发愁,我泡的是心虚。
我低头看自己水下的大腿。
两条大白腿摊在池底,肉被水的浮力托得晃晃悠悠。
不像周远,他大腿上能看出肌肉线条,膝盖后面那根筋一绷就清晰。
我突然想起大学那会儿。
周远在操场跑圈,我坐在看台上啃煎饼。
他喊我下来跑两圈,我说下次。
这个“下次”拖了十年。
十年里我跟他吃一样多的饭,喝一样多的酒,甚至我比他还少动。
凭什么他的身体还是他的,我的身体像租来的。
我越这么想,越觉得池子里闷得慌。
我从池子里爬出来,肚子上的水哗啦往下流。
周远跟在我后面出来,说去搓个背。
搓澡床排了两个人,我俩站在旁边等。
我披着条湿毛巾,后背贴着墙。
墙上瓷砖凉,我打了个激灵,又往前站直。
周远把毛巾叠成四方块垫在腰上,站得不直不晃。
我问,你天天晚上在家也这么站着?
他说,不是,就是站多了,自然就直了。
这话听着像敷衍,可我知道是真的。
他连等个搓澡的工夫都在收腹。
而我,毛巾披在身上,肚子把毛巾顶出一个尖。
搓澡师傅先给他搓。
他躺上去,后背在床板上摊开。
师傅的手推过他的背,泥垢一卷一卷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数着,他翻面的时候,肚子是平的。
师傅拍了他两下,说这身体干净,没多少泥。
周远说,天天洗,哪来的泥。
轮到我躺上去,床板贴着我的背。
师傅刚推一下,我就感觉自己的肉从两边溢出去。
师傅没说话,手劲儿加重。
我闭着眼,听他鼻子里的粗气。
过了几秒,他说了句,肩膀这别使劲,肉太紧。
我心想,我哪儿紧了,我除了脖子硬哪儿都不硬。
搓到肚子的时候,师傅的掌根压下去,我整个人往床里陷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哼了一声。
不是疼,是别扭。
好像身上这层东西被当众掀开,比脱衣服还彻底。
从搓澡床上下来,我站在淋浴间冲水。
热水和冷水交替着打在身上,我眼睛一直躲着墙角的体重秤。
那台秤上有人站过,玻璃面还蒙着水汽。
我想上去站一下,又怕数字跳出来太难看。
周远已经洗完了,在门口吹头发。
他拿吹风机的手很稳,头发吹得根根分明。
我走过去,镜子里的我和他并排。
他额头宽,脸上没多余肉,下颌线还清楚。
我脸圆了一圈,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湿头发贴着头皮,显得发量更少。
我伸手把头发往后撸了一把,没啥用。
周远从镜子里看我一眼,说,下周体检结果出来没?
我说,出来了,脂肪肝轻度。
他“嗯”了一声,没接着问。
我等他像电视里那样说“你该运动了”或者“少吃点”。
他没说。
他弯腰从储物柜里拿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手机屏幕亮着,是媳妇发来的消息,问我几点回家。
我回了个“快了”。
穿衣服的时候,周远先穿好内裤,再套长裤,最后穿鞋。
我坐在凳子上,脚从拖鞋里出来,往鞋里塞。
鞋带系到一半,肚子挤着大腿,我喘了两口粗气。
周远在旁边系皮带,第三格。
我系皮带,最后一格,还有点紧。
这个画面,比澡堂里任何一处都扎心。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周远也不是现在这样。
那会儿他跑业务喝酒喝得凶,肚子挺得比我厉害。
后来他胃出血住了一次院。
出院之后,他把烟戒了,酒不碰了,每天早起跑步。
这些我全知道。
我当时还笑话他,说日子没意思了。
现在看,没意思的是我。
我把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不是拉链坏了,是外套缩水,我胸围又大了两码。
我使劲拽了一下,拉链“唰”地合上。
我呼出一口气,感觉领口勒得慌。
周远背起包,把柜门关好,说,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更衣室的长廊。
地上有滩水,我脚下一滑,扶了一把墙。
周远回头看我,没伸手,也没笑。
他说,你鞋底平,走路脚抬高点。
我应了一声。
走到澡堂大堂,他买了两个橘子。
他剥了一个给我,说,刚洗完出来容易低血糖。
我接过来,橙黄色的橘子瓣在手里有点凉。
我咬了一口,汁水溅到嘴角。
我拿手背擦了,没擦干净。
周远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捏着那团纸巾,站在门口,外面冷风往里灌。
我打了个哆嗦,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周远在手机上叫车,问我往哪儿走。
我说,你先走吧,我坐一会儿。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那行,你早点回。
他推门出去,冷风裹着他,他步子很快,背挺得直。
我坐回休息区的塑料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我解开外套拉链,肚子又松下去。
休息区电视上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低。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不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多少斤。
好像也胖,但没这么胖。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远的微信。
他刚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路线图。
下面跟了一句,明早六点半,我去江边跑,你来不来。
我没回。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把刚才忘在柜子里的搓澡巾拿出来。
搓澡巾还湿着,我捏在手里,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我走到门口,把搓澡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站在垃圾桶前面,看着那块湿淋淋的深蓝色搓澡巾。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冷空气扑了我一脸。
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一个“好”。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路沿石往家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澡堂亮着的灯牌。
灯牌上写着“水云间洗浴”五个字,红字被雾汽蒙得模糊。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鞋还没换,媳妇在沙发上问,怎么这么久。
我说,人多,搓了个背。
她没再多问,眼睛盯着手机。
我走进阳台,把角落里那双跑鞋提出来。
鞋底硬邦邦的,落了一层灰。
我拿手在鞋面上拍了两下,灰尘呛得我咳了一声。
我把鞋放到鞋柜最外侧,没再往深处塞。
媳妇又喊了一句,你站阳台干嘛,睡觉。
我应了一声,把鞋往前推了推,正好在鞋柜边缘。
然后我关了阳台灯,走回客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猜是周远回的“好兄弟,明早见”。
也有可能是我妈发来的天气提醒。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了牙。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圆脸,但眼睛里没刚才在澡堂那么空了。
我漱了口,吐掉最后一口水。
没想明白明天早晨到底起不起得来。
也没完全想明白,这十年到底哪一天开始,我跟周远站在了同一间澡堂的两头。
我擦了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杯子“啪”地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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