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着太阳飞翔的鸟——读连亭散文集《个人史与太阳鸟》

《个人史与太阳鸟》

连 亭 著

作家出版社

《个人史与太阳鸟》由23篇长篇散文组成。其中的《个人史》以第一人称自述，颇具个人传记色彩。她以散文的形式记录自身经历，文章有审美度，也更具艺术化。诗化的语言贯穿其中，这足以让读者窥见这位“90后”作家的文学才华。

在当下倡导非虚构写作的语境下，《个人史》《我的农民工父亲》等篇章均吻合了这一文体特征。作者从身世的谜团开始，自述在计划生育年代，父母为了人丁传续，把作者寄养在外祖父家，她的童年在码头与行船中度过。连亭将身世、遭遇与童年生活、入学前后的经历袒露笔端。因为户口问题，连亭的求学之路充满曲折，由此，她不得不转到一所偏僻的学校，她一直记得这段少年求学时光，并在多年后返回人生的第一所母校。从个人身世、生存环境到小学历程，连亭对这段经历的描写更贴近于自传体的写法。连亭散文与小说的互文性也很明显。正如作家朱山坡所说，连亭不但人生经验独特，她所描写的细节丰富而绚丽。

“90后”出生的一代，职场竞争的压力超乎人们的想象，连亭毕业后也遇到过求职受挫的情形。连亭不得不租住在上海城中村，一栋居民楼顶层的一个小空间，彼时她的家庭境况还相当窘困，当她以第一名考上一家事业单位，入职体检发现单肾缺如而失去了一次机会，但因为治病住院而与母亲达成了和解。我们从连亭的遭遇看到她一路走来的坚韧，她在漆黑中也看到了亲情传递出温暖的光。她后来遇到人生的另一半，彼此包容，不久成了家，随即回家乡买房准备着过安稳的生活，但也必须面对每月开支不低的房贷。面对生活的压力和社会现实，她反复思索，人为什么要被房子所奴役？为什么要在时代潮流中陷入恐慌？写这段经历，连亭是思想觉醒者，她敏感的文人特质同样兼具了理想主义的情操。她写道：“我想起这一生，我最想要的生活，是在一张安静的书桌上，写一首能令冷酷者落泪，绝望者微笑的诗。”她是一个没有那么多世俗杂念，崇尚简单生活的人，她因不受物质束缚卖掉了在老家买的房子，她向往的是精神上的富足。她乐观地说：“只要地球还在转动，就没有哪一片乌云能困住飞鸟的翅膀。”

连亭的理想主义情结，从多篇散文中可以得到佐证。如《车站》里写到在一片荒野之地的一个简陋车站，一对夫妻在此过着乡野田园生活，但有一天，人为因素打破了他们的宁静，导致了他们家庭破碎。连亭作为洞悉者有着“哀其不幸”的怜悯，我们看到她理想中的爱情愿景是古典、朴素的男耕女织式的生活，但这样美好的憧憬在现实中经常事与愿违。

“太阳鸟”出自《沿铁轨追寻太阳鸟》。这篇文章并不好读，这恰是陌生化语言的效果。作者在文中大量使用诗化的语言，这使散文的深度与审美度都得到提升。连亭讲述了少年时跟随父亲沿着铁路打杂工的往事。这篇分为七个章节的散文同样可以视为小说来读。小说的故事可以虚构，这篇长篇散文在语言上虽然进行了诗化描写，但发生的故事来自生活的体验，故事真实感人。相比个人史部分，这篇文章更多笔墨落在作者父亲的身上。

说到作者父亲，农民出身，奔走在农田与城市工地之间，不断变换工作生活。他是沿着铁道行走的打工者，做过电钻打墙工。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他希望连亭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在多年后，连亭真正地理解了金乌是驾日车的神鸟，它代表生命之本，力量之源。

父亲对连亭有很高的期待，连亭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她是父亲心中的太阳，父亲就是驮着“太阳”负重前行的那只鸟。当读完这篇散文时，我们深切地体会了作者用“太阳”“鸟”等意象的本意。父爱的伟大，并不一定要用更具体的例子来呈现。连亭以讲故事的形式，以物的意象，用诗化的语言表达出自己内在的心声，这足以说明一切。

从《我的农民工父亲》，我们对连亭的父亲有更加透彻的认知。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的命运原本属于庄稼，在时代的洪流中，从农民加入到城镇化建设的潮流。这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后那代人的经历，他们从农村步向城市，不得不扎根在工地干活，生活并不体面，人性丑陋的一面不时在工地的某一个角落上演，连亭以纪实的笔触记录了这一幕，说不上是苦难，却真实地透视出农民工生活的不稳定。连亭所揭示的农民工的底层生活与困境，并非全然不堪，他们之间也有守望相助，有人情味的一面。也许若干年后，那些发生在工地的事不再被人谈及，连亭却真实地记录了下来，它至少给人带来一些思考。

连亭的散文善于从一个入口打开个人的内在世界。这个入口可以是小酒馆，也可以是码头等故乡建筑物，她善于运用以小见大的手法。她以故乡的风物烘托出她的内在思想与情感。她在《码头》记录了这个古老的渡口，人们世世代代在水上生活，这里不断地上演人间的悲欢离合。码头以外的世界是青年人的希望。她写的其中一个人物阿全，在失去双亲后，离开码头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他并没有如期返回码头迎接他的爱人。

有水的地方有灵气。作者童年的视野离不开包围村庄的河流、码头。这一部分忆旧描写是连亭《个人史》的少年史有力的补充。她笔下的码头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码头集市汇集各类商店，贩卖山货，也供应人们生活必需品。连亭记录了发生在码头的童年趣事，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缕乡愁。她从码头的见闻展开叙事，立意不在怀旧，而更多带给人关于生存的出路与死亡的尊严等生命命题的深思。

“人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这是千百年来困惑人们的哲学命题。《门中的少女》展开了对生命根源的精神探索。“门”，此处指旧宅的门户。这座建于清代中期，曾是两广地区望族，素有“明代世为武将，清时屡出文才”之称的老宅是连亭的出生地。她是在这座老宅生活过的最后一代人。连亭这篇散文，无疑引起大多数读者的深切共鸣。相比老一辈对故园坚守的执念，这一代人随潮流发展不可避免地走出故乡，但家园历史、地域文化与血脉的传承并不会因时变而冲淡。家园，作为人的精神印记，不会被时间湮没。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根系，连亭通过老宅的一道门，实现了她精神意义上的还乡。

这些年，连亭的大散文写作题材颇为宽广。她以敏锐的视角，为一个过去的时代立传。如写族人达佳老人，以旧时代为背景，贯穿了人物一生所遭遇的悲苦命运。从这些无足轻重的平凡人物的故事，我们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人，他们有着生命的尊严与纯粹。

我知道，连亭这一路走来相当不容易，她也理所当然地成了父亲的骄傲。“我的身体、生命也不完全由我支配”，连亭在后记中这样写道。经历了生活的不完美，她对生命的体悟更加深刻。连亭属于文学的世界，她坦言以写作对抗流逝的一些东西，并在文字里获得重生。连亭将其文学理想付诸实践，可以说，她是用自己的生命体验来写作，而且是值得我们敬重的一位青年作家。

作家出版社推荐

内容来源：《广西民族报》（ 2026年08月07日第 07 版）

官方媒体矩阵

微 博

今日头条

快 手

排版：邓 宁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