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吴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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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西方绘画的熏陶,却在中华民族璀璨的艺术宝库中求胜探宝,从绘画转向设计,毕生致力于美育救国与强国之愿的统一……正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以及同步首发的《庞薰琹全集》,深情回望了这位“涉先河者”波澜壮阔的一生。时隔近20年,我再次走进庞先生的艺术世界,感慨良多。许多研究的起点,往往并非预设的宏大课题,而是源于猝不及防的“偶遇”。
庞薰琹是谁?“他是职业画家,上世纪30年代在上海开设自己的画室;他是设计师,开办了中国第一批现代意义的设计机构——大熊工商美术社;他是艺术的推动者,1931年作为主要成员开始筹建当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现代艺术社团——决澜社;他是中国古代美术的研究者,最早从艺术角度研究中国古代纹样与装饰画,绘《中国图案集》、写成《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他是艺术的田野考察者,最早深入贵州少数民族村寨,调查收集资料,进行研究整理,以科学的方式开视觉艺术研究之先;他是老师、是教育家,不仅桃李满天下更创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构建了新中国工艺美术及现代设计的教育体系。”这是2009年我筹备“地之子——庞薰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作品展”时对他的理解,现在读来太过概念。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与这位不曾谋面的前辈的几次“相遇”。
最早是因为高考。1992年,在备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我查阅了庞薰琹的《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这本书成为我理解中国传统纹样、装饰艺术最早的入门读物。后来我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日常研读近现代美术史料,却始终没能建立起对庞薰琹鲜活、立体的认知,没有真正读懂这位奠基人超前半个世纪的艺术思考。
我与庞薰琹真正的“偶遇”发生在2007年。在广东美术馆建馆10周年“浮游的前卫”展览上,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庞薰琹名作《地之子》水彩稿原作。他舍弃直白的悲情叙事,以象征性手法凝视土地上的苦难。这件作品成为他由追求纯粹现代形式转向扎根本土现实的关键节点。站在画作面前,我内心满是震撼。它彻底点燃我系统研究庞薰琹的念头。
之后,我重读了《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愈发理解这本书背后沉甸甸的治学精神。庞薰琹耗费20余年时间,搭建起一套完整连贯的中国装饰艺术通史体系,填补了国内美术史研究的空白。因为他在书中留下的一段令人动容的文字,我萌生了重新增补再版这部经典著作的想法。他这样写道,“考虑到书价高不利于普及,因此本书只用了少数图片,但是这又不利于读者。上列书名供读者查阅,多数书是比较容易找到的。”可几十年过去,他当年列出的参考书目大多已经散佚难寻,原版插图残缺不全,普通读者很难顺着书单补齐图像资料。在刘巨德先生鼎力支持下,我们团队耗费大半年时间四处搜集散落的纹样原图、庞先生遗留的手绘稿,一点点补全插图,略感遗憾的是最终差7张图未能全部复原。
在对庞薰琹的持续研究中,还意外牵出另一位关键人物——英国汉学家迈克尔·苏立文,让我们得以打通20世纪中西美术交流的一条隐秘脉络。苏立文是最早向西方系统介绍20世纪中国现代美术的海外学者之一。牛津大学阿什莫林艺术与考古博物馆中国艺术策展人马熙乐认为:如果没有庞薰琹的引荐与交流,苏立文很难深度进入中国现代艺术家圈子,也就无法完成那部影响西方数十年的《20世纪中国艺术与艺术家》。
顺着这条跨学科的研究路径,我们还延伸开展了更多20世纪美术大家的个案考证。依托西南西北写生线索,多馆合作推出“别有人间行路难: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庞薰琹、吴作人、关山月、孙宗慰西南西北写生作品展”,对比同时代艺术家同题材写生作品,辨析不同艺术家的观察视角与艺术语言差异。这种以小见大的个案式研究,看似细碎,却能不断补全美术史忽略的侧面。研究庞薰琹,不只是解读一位画家、一位美院校长,更是触摸那个时代整个艺术生态、艺术交流的完整网络。我们称这种研究方式为“一叶知秋”。
黄永玉先生曾写下《庞家那棵大树》一文,深情追忆庞薰琹一家的艺术风骨与人格魅力。我格外中意他的那句话:“我还是常常想到薰琹先生和丘堤先生他俩一生诗意的经历,诗中有美也有悲哀和辛酸,后人若是纪念他俩,请用诚实和美的心地编织花圈吧!”
(作者为北京画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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