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壳里的战争——1961年葡印果阿之战（3）

果阿危机

早在1947年印度独立之前，甘地、尼赫鲁和印度国大党的其他领导人就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反复强调过葡萄牙和法国在印度沿海的各处殖民飞地，包括果阿的未来命运，是与印度独立运动密不可分的，这些零碎的殖民地将来也必将被并入独立的印度国家。

印度独立之后，法国人在1947年10月将位于卡利卡特、马奇利帕特南和苏拉特的三处商站用地移交给了印度政府。1948年法国与印度达成协议，允许法属印度的居民自行投票决定其未来地位。1950年5月2日，法国将位于加尔各答以北的一小块飞地昌德纳戈尔交给印度，1954年11月1日又将本地治里、加里加尔、亚南和马埃交给印度。

值得注意的是，在法国国民议会于1962年批准的最终移交文件中，使用的是“移交”而非“归还”一词。这是因为法属印度的法理地位不同于香港或澳门,在1947年8月15日之前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印度国家，法属印度的这些领地是从印度次大陆不同的苏丹、大君、纳瓦布(总督)手中通过购买、赠送等方式获得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印度共和国也并不是自从一诞生便自动获得对葡属印度的法理主张权。因为将果阿、达曼和第乌等地割让给葡萄牙的比贾蒲尔苏丹国、古吉拉特苏丹国等国家都早已不复存在。在印度政府请葡萄牙与其谈判葡属印度的前途问题时，葡萄牙的答复也是一样的:葡属印度并非殖民地，而是葡萄牙的海外省，关于其未来地位没有什么可谈的。

在法国移交其印度领地的同一年，达德拉-纳加尔哈维利地区爆发了骚乱。来自”“果阿联合阵线”、“民族运动解放组织”等政治党派的成员在1954年7月22日涌入达德拉地区，驱逐了当地的葡萄牙警官。7月28日，这群人又进入纳加尔哈维利地区，占领了纳罗利、锡尔瓦萨等村庄的葡萄牙警察局。由于印度对深处其内陆的达德拉和纳加尔哈维利进行陆上封锁，禁止葡方将弹药军火经印度领土运往这两个地区，因此当地的葡萄牙治安力量早已没有弹药，在人数远超过自己的印度人面前只好乖乖投降。葡萄牙此后向海牙国际法院提起诉讼，1960年4月作出判决:达德拉和纳加尔哈维利是葡萄牙领土，但印度有权禁止葡萄牙穿越其领土进入这一地区。

1954年7月印度吞并达德拉-纳加尔哈维利之后。里斯本市民涌到总理府前，高呼口号称“果阿是我们的

此后七年中，达德拉和纳加尔哈维利地区保持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在法理上它属于葡萄牙，但当地的葡萄牙行政当局已经被驱逐，实际上是由设在锡尔瓦萨村的一个“行政委员会”来实行统治。印度政府派一名高级文官担任该行政委员会的“总理”，而这两块领土却又没有被正式并人印度。直到1961年印度出兵攻打葡属果阿之后，达德拉和纳加尔哈维利的“总理”才与尼赫鲁签署归并条约，成为印度的一个中央直辖区。

1955年，印度企图用在达德拉和纳加尔哈维利地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强行解决果阿问题。8月15日印度国庆日那天，五千多名“非暴力不合作”的示威者从六个地方越过边界进入果阿。葡萄牙当局逮捕了一些人，但更多的非暴力分子继续越过边境。当葡萄牙警察看到越境人数太多，捕不胜捕的时候，便开了枪，打死了22人，打伤了许多人。之后印度同葡萄牙断绝了外交关系，并且对果阿、达曼和第乌进行了封锁，断绝货物和人员往来。但葡萄牙人还是设法留下来并站住了脚，从葡属东非向果阿运送各种生活物资和商品，并且建立了从果阿直飞里斯本的航线。

到1961年时，进军果阿事件在印度引起的公众愤慨已经逐渐平息下去，葡萄牙人留在果阿的事实虽然令印度人感到痛心，但并不是一个急待解决的问题。印度政府说过最终要把果阿并入印度，但同时也说过不使用武力实现上述目标。而且印度政府在果阿问题上并没有受到重大的政治压力。

可是到了1961年秋天印度大选前夕，国大党政府由于被指责“在划界问题上屈从于中国”而感到恼火，很想在什么地方采取一下军事行动，以表示其“保卫印度利益”的“决心”。当时印度政府在中印边界上采取的“前进政策”由于是采取一个哨所一个哨所地蚕食领土的方式进行的，因此并不能在公共舆论中造成戏剧性的效果。从各方面因素考虑，在果阿这个舞台上采取行动，收效会更大。

1961年10月，一些亚非国家在新德里召开会议，讨论葡萄牙殖民主义问题，与会代表们向参加会议的印度代表尖锐地指出，如果让葡萄牙在果阿的统治继续下去，他们就认为印度不是在真心实意地献身于反殖民主义事业。印度代表辩解说，“非暴力”是比非殖民化更为高尚的事业，这个回答激起了其他代表的反感。他们说，在葡萄牙殖民地，非暴力只会引起镇压和屠杀-印度人一回忆起1955年非暴力示威者在果阿边境遭到枪杀的情景，就无法否认这个论点。尼赫鲁后来说这次会议“使我们想到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意见，探索一下(对于果阿)能够做的事情。”会议结束后，尼赫鲁马上在孟买举行了一次群众大会，宣布“重新考虑用什么方式把果阿从葡萄牙统治下解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

接着事情就按照印度人在中印边界问题上惯于采取的那种方式进行下去了:一方面尼赫鲁宣布印度对于葡萄牙人在果阿的存在已经忍无可忍，另一方面，印度政府又利用报刊发动一场宣传攻势，说葡萄牙正在“屠杀”果阿的“自由战士”，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提供的武器在果阿堆积如山，对印度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还说葡萄牙想要同巴基斯坦相勾结，这就使得“果阿问题比印度同中国的边界争端还来得紧迫”。

果阿的阿瓜达要塞城墙

11月24日，印度近海客船“萨巴尔马蒂”号在葡属果阿的飞地安吉迪夫岛与对岸的印度本土卡塔纳克邦之间海域航行时，被安吉迪夫岛要塞内的葡萄牙驻军当成是运送“非暴力主义者”登岛强占要塞的运输船。葡萄牙驻军向这艘汽船开枪，打伤大管轮，打死一名乘客。这件事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印度却把它当作不能容忍的挑衅，抓住不放。12月初，印度军队开始向果阿边境集结。其人数如此之多，行动如此仓促，以至于引起了印度北部和西部铁路交通的脱节。

到12月初，印度陆军已经把在果阿周围布置了第17步兵师和第50“飞马”伞兵旅(印军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随时待命进攻。这两支部队由印度南方集团军司令乔德哈里中将指挥，直接听命于印度国防部长克里什那·梅农和尼赫鲁总理。第1马拉塔轻步兵团部署在葡属达曼边境，第乌岛附近则驻扎着第20拉吉普特营和第4马德拉斯营。印度空军西部战区司令埃尔里克·平托上将下令驻扎在普那和桑布拉空军基地的印度空军部队处于24小时待命状态。

果阿地区示意图

印度海军为出兵果阿的行动组成了四支特混舰队，其一是航母编队，包括“维克兰特”号航母、“德里”号巡洋舰、“拉吉普特”号驱逐舰、以及三艘英制“布莱克伍德”级反潜护卫舰。这支编队实力最为强大，布置在果阿外海65海里处，执行远程威慑任务，并随时准备进行登陆支援。第二支编队是水面战斗部队，包括轻巡洋舰“迈索尔”号和4艘英制护卫舰，它们在果阿外海7海里处巡弋，防止葡萄牙当局派船只北上增援达曼和第乌。第三支编队是4艘扫雷舰组成的扫雷部队，第四支编队是补给舰队。

印度海军“德里”号巡洋舰，1937年交给新西兰海军，1939年曾参加围歼德国袭击舰“斯佩伯爵”号的行动。

葡萄牙军方从1954年印度对其殖民地采取经济封锁之后，就开始着手加强葡属印度的防卫力量。三个葡萄牙陆军营从本土调往果阿，使得当地的葡萄牙武装力量增加到了一万二千人。1960年3月，葡萄牙国防部长莫尼兹将军向萨拉查总理提交了一份备忘录，认为如果将葡军投入与反殖民化力量的战斗，对陆军来说将是一种"自杀任务”，而且不可能成功。他的观点得到了葡萄牙军队中一些高级官员的支持。当年年底，葡军总参谋部官员科斯塔·戈梅斯中校视察果阿之后，下令削减了驻守在当地的兵力，将其减至3500人。

在印军采取军事行动之前，驻扎在果阿、达曼和第乌的葡萄牙部队共有3995人，包括810名当地士兵，他们只接受过有限的军事训练，执行保安巡逻任务。除了正规军外，三地还有1040名警察和400名边境卫队。葡萄牙海军在果阿驻有一艘殖民地炮舰“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号，搭载有4门120毫米炮和4门速射炮，此外在果阿还有3艘巡逻艇，每艘上有一门20毫米厄利孔高炮。

在印度出兵果阿之前两天，葡萄牙空军准备动用两架DC-6运输机向果阿紧急运去10吨反坦克武器和弹药。但是美国拒绝其使用位于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郊外的惠勒斯空军基地，巴基斯坦迫于第三世界国家反殖民主义运动的压力，也拒绝葡萄牙军用飞机飞越其领空。葡萄牙空军最后只好从葡萄牙国际航空公司(TAO)租用一架洛克希德“星座”民航飞机。当这架飞机于12月17日晚6时降落在果阿的达波利姆机场上的时候，当地葡萄牙驻军发现并没有运来急需的反坦克弹药，反而运来了几十袋香肠作为“军用口粮”。

印度军方夸夸其谈地宣布在果阿驻扎着一队F-86“佩刀”战斗机，但是除了开战前飞来的这架“星座”之外，在果阿只有一架葡萄牙印度航空公司(TAIP)的DC-4飞机，这两架运输机就是葡属印度全部的空军力量了。而当地的防空武器只有几门过时的高炮，操炮人员是化装成足球队员乘民航飞机赶来的。

12月9 日，从里斯本驶往帝汶岛的“印度”号客货船进入莫尔穆冈港。尽管里斯本当局禁止这艘船搭载平民离开果阿，但席尔瓦总督还是将700多名妇女和儿童送上了轮船。与此同时，葡萄牙海外国民银行也将保险库中的所有黄金和贵金属都转移到了“印度”号轮船上，其中不少是果阿居民寄存在银行里的私人财物(这批黄金直到1991年才归还给印度)。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号殖民地炮舰

12月14日傍晚，果阿当局接到从里斯本海外事务部发来的紧急电报，称葡萄牙总统亚美利哥·托马斯已经下达了“焦土作战令”，要求将果阿、达曼和第乌地区所有没有军事用途的葡萄牙历史建筑物全部摧毁，以免落入印度人手中，同时要求将圣方济各·沙勿略的遗骸一一天主教世界最神圣的圣物之一紧急转移到里斯本。果阿驻军为执行“焦土令”将一些汽油运进了潘吉姆的伊达尔科宫，但是葡属印度总督曼努埃尔·瓦萨罗-席尔瓦撤销了这道命令。他说“我不能下令抹杀这些葡萄牙(在东方的)伟大业绩的证据”。

为了防止发生更严重的边境冲突，葡萄牙当局在12月初将果阿的边境哨所后撒。尼赫鲁在那时还没有下定入侵果阿的决心，他感到十分苦恼，陷入犹豫不决的状态。在这个问题上，他听任那些比他更果断的人推着向前走，直到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当入侵果阿的政治和军事准备正在加紧进行时，尼赫鲁还在重申他自己和印度反对使用武力解决,认为谈判是解决国际争端的唯一办法。但此时印度政界已经大肆要求派兵打进果阿了，印度媒体上关于这块殖民地的宣传也是极尽耸人听闻之能事。十二月初，驻果阿的外国记者坐在潘吉姆幽静的路旁咖啡馆里，一边喝着冷饮，一边听印度广播电台那些耸人听闻的的报道，诸如潘吉姆已经宣布宵禁、葡萄牙总督已经出逃、从印度去的“果阿突击队”正在进行巷战，如此等等。

12月17日晚上，美国驻印度大使约翰·加尔布雷思教授求见尼赫鲁，再次呼吁他保持冷静和克制，和平解决果阿争端。加尔布雷思讲得头头是道，以至于当他离开总理府后、尼赫鲁告诉国防部长梅农说，他所批准的在那天午夜出兵果阿的命令应再度暂缓执行(此前已推迟了两次)。梅农回答说，要收回成命已经为时过晚，军队已经开始前进了--实际上当时印军还没开始行动。

尼赫鲁在早年的政治生涯中深受其精神导师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主义”影响。出兵果阿的行动简单而残暴，这一点令他不喜欢。17日深夜，印度陆军参谋局局长布里吉·莫汉·考尔中将(他是克什米尔人，与尼赫鲁总理出身于同一个婆罗门部族，是尼赫鲁的远亲)被叫到总理府，尼赫鲁向他询问如果取消这次军事行动会对印度有什么影响。考尔回答说，这将对印度文武官员的士气产生毁灭性的后果，并建议尼赫鲁不要理睬国外的意见。尼赫鲁最终勉强地被说服批准了出兵果阿。他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认识到印度人民期望他解放果阿，如果不采取行动，人民和武装部队都将对他失去信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