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家二十多年,说实话,老家的祖坟长什么样,我早忘了。
不是我不孝。我在外面打拼这些年,从工地小工干起,后来跟着人家搞装修,再后来自己拉了个小队伍,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老家在皖北农村,回去一趟要倒三趟车,光路上就得折腾一整天。刚出去那几年,过年还挤着绿皮火车往回赶。后来我爹妈相继没了,老家就只剩下一个空屋子和几亩没人种的地。再后来,我连过年也不怎么回去了。
今年清明前夕,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村里要整修公墓,我们家那几座老坟得迁。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只好抽空回了一趟。
那天下着小雨。我开车进村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杨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却让天色衬得有些发暗。村子比以前冷清多了,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些老人和孩子。我把车停在村口的晒场上,堂哥已经等在那里,穿一件旧迷彩服,叼着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坟地在村子东头的一片高坡上,叫青龙岗。小时候我常在那儿放羊,那会儿岗上草长得密,能没过小孩子的膝盖。现在再来,草还是那么密,只是密得有些荒。那些坟包错落在杂草丛里,大多数已经塌陷了,有的连墓碑都歪了,字迹模糊得看不出名姓。
我们家的坟在岗子的中段。爷爷的、奶奶的,合葬在一起;再往上一点,是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堂哥走在前面,用脚拨开那些半人高的蒿草,露出几块青砖。他说,你爹的坟就在你爷爷奶奶旁边,可那块坟,我找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后来堂哥指着一堆长满野草的小土包,说,就是这个了。
那土包不大,像一个被人随手拍扁了的馒头。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些野草,狗尾巴草、苍耳、艾蒿,还有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把土包缠得严严实实。坟前连个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插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泥牌子,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磨没了,只能勉强看出“故显考”三个字的印子。
我蹲在坟前,伸手拨了拨那些草。草根扎得深,露水混着雨水,弄得我满手泥。堂哥给我点了根烟,说,这草好多年没清了。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爹活着的时候,最见不得地里的草比庄稼高。如今他躺在这里,草都快把他盖住了。
堂哥又指着不远处一座气派的坟,说,你看人家老孙家的,那才叫坟。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坟在岗子的最高处,坟包修得又圆又大,用水泥抹得溜光,前面立着块黑色的大理石碑,碑顶还雕着龙凤,描了金,在雨里闪闪发亮。坟前砌着三级台阶,两侧各摆着一个石头狮子,不大,但威风。坟上光溜溜的,几乎不长草。两边种着两棵柏树,不高,也就一人多,但长得极好,叶子浓密,绿得发黑,像两把收拢的伞。
堂哥说,老孙家早年做药材生意发了家,后来又开了厂,在县城里买了房,老少都进了城。可人家每年清明都回来,开着奔驰宝马,在坟前一跪就是半天。那两棵柏树,是专门从南边买来的,叫龙柏,一棵八百,还要人教着怎么栽。讲究得很。
我抽了口烟,问堂哥,这柏树有什么讲究?堂哥说,柏树这东西,长在坟头上最好。它四季常青,根扎得深,不跟庄稼抢水,也不招虫。老话说,坟上长柏树,家里出人物。再一个,柏树油性大,不容易死,种上了能活几百年,等于给祖宗撑了把常青伞。
我听着,没接话。堂哥磕了磕烟灰,又说,还有一个更神的。他说,你看那坟后面,是不是有一片紫花。我仔细看去,那坟后的水泥台边上,果然冒出一丛紫红色的小花,在雨里颤巍巍的,像一小团火苗。堂哥说,那叫生地,是味药材。老孙家做药材的,他们说这是老天爷赏的,祖坟上自己长出来的药材,那是地气旺。这种地,埋下去的人安稳,后人做事也顺当。
我问他,这跟我家这坟上长的野草有啥区别?堂哥笑了笑,说,区别大了。穷人家的坟没人管,草才疯长。那些杂草,根浅,长得快,死得也快。风一吹,籽落哪儿就在哪儿扎根,闹哄哄地挤成一堆,像些不争气的子孙。可柏树和药材不一样,它们长得慢,但长出来就是好东西,能值钱,也能护坟。
堂哥没上过几年学,可这番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又回头看了看我爹那坟。杂草里头,居然也有一棵小柏树,就贴着坟包的边,高不过膝盖,枝枝丫丫的,叶子稀稀拉拉,远看跟野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拨开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柏树的皮很糙,根却扎得挺深,我用手指头抠了抠,土硬得跟铁一样。不知道是哪年落下的种,也没人浇过水,它就自己长出来了,在那一堆野草里,不声不响。
我突然想起我爹这个人。他活了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种地、养羊、打零工,供我念书。我初中毕业那年,成绩能上高中,可家里拿不出钱。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回来时借遍了亲戚,凑够了我的学费。我拿到钱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说,念不出来打断你的腿。
后来我念出来了,念了大专。再后来我出去打工,挣得多了,在城里安了家。我爹从没找我伸过手。我给他寄钱,他舍不得花,说给我攒着。他还在老家种地,一个人,种玉米种小麦。我让他别种了,他说地不能荒,荒了可惜。他死的那年,地里的玉米刚抽穗,他倒在了田埂上。
我站在坟前,忽然想,我爹这一辈子,不就像这棵小柏树吗?没人管,没人看,生在穷地方,混在杂草里,可根却扎得很深。他不声不响地撑着,不让我成个野孩子。我如今在城里混出了点人样,别人看着风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风光的根,就扎在这座长满野草的土包下面。
堂哥在一边喊我,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明天去镇上刻块碑吧,给你爹换块新的。我点点头,说,不光是碑,这坟也该重新修了。堂哥说,那可不,你既然回来了,就弄利索。柏树也留着,别拔。我说,不拔,我还指着它长成材呢。
那天从坟地回来,我的鞋上沾满了泥和草籽。堂哥留我在他家吃饭,两个人喝了半瓶酒。他跟我说了很多老家的事,谁家的孩子考了大学不回来了,谁家的老人生了病没人送医,谁家的地包给了别人种。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湿棉花。这块地,这些坟,这些活着和死了的人,我离得越来越远,远到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第二天,我找人把我爹的坟重新培了土,四周用青砖砌了圈,前面立了块新碑。那棵小柏树我特意让师傅留了出来,就让它靠着新碑,像个不肯松手的孩子。栽完树,我又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挂鞭炮,在坟前放了。炮仗声在空荡荡的田里炸开,惊起一群麻雀。
回城那天,天晴了。我开着车经过青龙岗,远远地看见我爹的坟头上,那棵小柏树挺在风里,叶子不多,但绿得发亮。旁边那丛野草还在,稀稀拉拉的,像一群没娘的孩子。我踩了脚刹车,停了两秒,又松开,慢慢开过去。后视镜里,岗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杨树后面。
车上我一直在想堂哥的话。穷坟生杂草,富坟长两宝。这话里有迷信,但也不全是迷信。一个家的兴旺,不是祖坟冒不冒青烟,而是后人心里有没有那棵柏树。你记得它,给它培土、浇水、剪枝,它就能长大。你忘了它,它就被野草吞了,再也找不见。
我爹坟上那棵柏树,不知道是哪年落下的种。也许是鸟叼来的,也许是风刮来的。它没福气长在富人家的坟头上,可它照样长出来了。我不信它就能保我什么,可我愿意信,它是我爹留给我的。就像当年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最后把学费塞进我手里。那也是他给我种下的一棵柏树,长在我身上,跟着我进城,跟着我熬过这些年。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鞋底沾着的草籽还嵌在纹路里,抠都抠不干净。我蹲在阳台上,拿把旧牙刷一点点刷。女儿看见了,问我,爸,你干吗呢。我说,清草籽。她蹲下来看,说,这有什么好清的。我笑了笑,说,不清不行,不清它会发芽。
她不懂。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你没法从鞋底上清干净。它长在肉里,长在命里。穷坟还是富坟,草长还是柏青,根子都在人心里。我爹那坟,我以后每年清明都回。不为别的,就为给那棵柏树浇瓢水,给我心里那根弦再紧一紧。人不能忘本。忘了本,走得再远也是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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